戰鬥開始後，兩個預備隊屯長都是一臉的火急火燎。這種情形下任誰都會坐不住的，城牆上廝殺正慘烈，不斷有同伴的屍體和傷員被抬下來，而他們呢，卻被軍侯大人死死摁在下邊不準上，誰不心急？
心急歸心急，兩個預備屯長的表現截然不同。新兵韓猛比較謹慎，上級說甚麼就是甚麼，上邊在血戰，他帶著部隊跟著運武器、抬傷員。可謝錚就不同了，這傢伙還是隊率的時候就敢頂撞屯長劉烈，後來又跟著劉烈闖蕩過鮮卑王庭，資歷牛逼得不行，怎麼可能會老老老實聽話呢？
所以他就擅自跑上城樓，大喇喇地找高順請戰。高順正忙著指揮作戰，哪有功夫理睬他？只是冷冷地回了句，“該你上自然會下令，下去！”
謝錚極度不爽，擋在高順身前質問：“放著兩百人不讓上，你安的甚麼心？”
這句話就太誅心了。高順勃然大怒，大喝，“來人，拿下！”
“誰敢？”謝錚竟然作勢抽出腰刀。
高順氣得不行，這邊已經是大敵當前，他一分鐘都不能耽擱。沒想到竟然碰到一個攪局的混人。如果一般的軍官，可能就被謝錚唬住了，因為誰都知道謝錚不但是劉烈最鍾愛的軍官，也是幷州邊軍中的骨幹。
可高順是甚麼人？是見識過千軍萬馬大陣仗的，而且高順執法很嚴，誰都不買賬，謝錚這一拔刀，令高順殺機頓現，“陣前威脅上官，當斬！來人，拿下，砍了！”
謝錚也有些後悔，對著上官拔刀，這簡直等同謀反啊。好在這傢伙反應快，趕緊把刀扔下。但高順的親衛可不管這些，一擁而上把這傢伙捆個嚴嚴實實，押著向城牆下走去。
另一個屯長韓猛見到謝錚竟然被幾把鋼刀架下城來，一時間懵了。等問清楚情況，韓猛也嚇傻了，謝錚這小王八蛋膽子也太大了點吧，敢對上官拔刀？
“幾位小哥，能否暫緩行刑，容我見見大人再說？”
親衛們也不想動手砍下自己人的腦袋，見有人求情就順手推舟答應了。
求情？韓猛自己都沒信心。誰不知道軍侯高順大人的脾氣？再說現在是甚麼時候？鮮卑人正在猛攻城牆，哪一個上司能容忍部下拔刀？
高順根本沒空去理睬謝錚的人頭，因為城牆上鮮卑人不斷登城，他的部隊不斷有人陣亡、受傷，稍一疏忽就是城破之局。
“你又上來幹甚麼？”高順見到韓猛厲聲喝問，實際上他當然知道韓猛上來的目的。
韓猛只得恭恭敬敬跪下，大體上就是說一些正是用人之際之類的，最後才說了句關鍵的話，說他願意跑一趟去報告司馬大人之類的。
“擅離職守者斬！”高順惡狠狠地瞪了韓猛一眼，“本軍侯問你，是北門幾百將士重要，是全城上萬軍民重要，還是謝錚一人性命重要？你說！”
韓猛嚇得再次跪地，“無論如何，請軍侯大人開恩，留他一條性命吧。”
高順揮揮手，他當然知道自己沒有擅殺的權利，自己剛剛接手就擅殺幷州系軍官，會給劉烈留下一個野心勃勃的印象。“將謝錚去職囚禁，待戰事結束，交司馬大人論罪！”
韓猛趕緊叩頭，“卑職代謝錚，謝大人不殺之恩。”
“下去！”
韓猛汗涔涔地走下城牆，心裡湧起一陣恐懼，軍法肅殺，可真不是鬧著玩的。
死裡逃生的謝錚一臉的沮喪和悔恨，對著韓猛真誠地磕頭一個頭，“沒有叔威兄，小弟此刻已身首異處，兄長救命之恩，錚日後必厚報。”
韓猛把他拉起來，本想說甚麼，到最後只是嘆了口氣，“不要再魯莽了。”
“大人快看！軍侯大人的令旗！”韓猛的一個隊率跑過來提醒他。
韓猛抬頭一看，城樓上一個傳令兵拼命揮舞一面黃色旗幟，這是讓預備隊增援的命令。
“快，整隊！”軍情如火，韓猛也顧不上謝錚了。
謝錚一聽要打仗，恨不得給自己幾個嘴巴子，捆著雙手的他拼命晃動自己的身體，“叔威兄，就讓我再去求軍侯大人一次吧。”
韓猛嘆了口氣，“高順大人的脾氣你是知道的，今日不殺你已經是……”
“我哪也不去！”謝錚大聲道，“我是幷州人，是大漢軍人！我不能眼睜睜看著鮮卑人攻打城池，不能眼睜睜看著同僚部下拼命。要死，我也要死在陣前！”
韓猛現在已經兵器在手，“要去你自己去吧，我要打仗了！”
城牆上，漢軍的防禦確實已經非常吃力了。防守城牆這樣的仗，一旦有缺口被敵人突破，接下來就會有更多的敵人從這個缺口湧上來，而其他地方的守軍為了反擊，就會削弱本地的防守力量，敵人就有可能會再次突破。防線再次被突破，也就意味著更多的敵人登城，這樣惡性迴圈下去，城破是遲早的事。
現在，正是這種情況。高順必須使用預備隊才有可能將敵人反擊下去。
兩個屯的兵力從城樓兩側跑上去後，高順的傳令兵趕緊指揮他們分別增援兩側。高順叫住韓猛，指著左翼那一群正在相互廝殺的位置，“把鮮卑人給我全殺了！”
“是！”韓猛一揮長矛，“跟我來！”
高順正準備回頭，卻看見了跪在城樓邊上的謝錚，他冷笑一聲，沒搭理謝錚，事實上現在他也沒有閒工夫去和一個囚犯囉嗦。
謝錚跪在地上連連叩頭，“卑職知錯了！卑職不求大人開恩，只求大人允許我陣前殺敵，就算死，卑職也要死於陣前！”
“死在陣前？”高順勃然大怒，指著謝錚道，“你以為誰都有資格死在陣前嗎？你依仗軍功蔑視軍法，有甚麼資格死於陣前？”
謝錚還是苦苦哀求，“大人啊，卑職也只是求戰心切才……”
“不必多言！來人，押下去！”高順大喝，“按軍律，擅釋罪將者斬！謝錚，你若不想更多無辜將士因你而死，你就自己下去。”
一般人遇到高順這樣強硬的上官，估計也就服軟了。但謝錚這傢伙不一樣，他本來就是因為求戰心切才犯錯誤的，誰料到犯錯誤後第一個懲罰居然是關禁閉，讓他眼睜睜看著自己的部下、同僚和鮮卑人拼命，而自己竟然不能參與，這絕不是謝錚想要的結果。
謝錚用力掙脫左右衛兵，再次跪倒在地，“罪將已經是死人了。求軍侯大人看在卑職父親曾追隨臧旻大人出塞的份上，讓我殺敵吧。我不求戴罪立功，只求死於陣前。”
“你說甚麼？你父親也是漢軍？出塞？是熹平六年出塞嗎？”高順胸口一痛，追問謝錚。
謝錚淚流滿面，“不敢隱瞞大人，家父乃臧旻大人麾下區區什長，已戰死在大漠。罪將不求生，只求像家父那樣戰死，請大人成全啊！”
高順愣了，那次出塞是他心中永遠的痛，漢軍總兵力十萬人出去，活著回來的不足兩萬。高順就親眼見到無數戰死在草原上的漢軍，沒想到謝錚的父親竟然就是其中一員。
“給他鬆綁！”
“謝大人成全啊！”謝錚痛哭流涕。
“你帶一隊人馬支援關羽，留下一屯人馬給我！”
“是！”謝錚操刀在手，大喝，“黑牛，你們跟我走！”
“等等！”高順叫住了謝錚。
“軍侯大人還有何吩咐？”
“活著回來。終有一天，我們要一起去大漠，把你父親和數萬漢軍將士的屍骨帶回大漢！”
謝錚的眼淚再也忍不住，刷刷往下流，“是，大人！”
城樓上戰鬥十分慘烈，不過鮮卑人似乎沒佔著甚麼便宜。不知道是關羽太厲害，還是他防守的這邊太好打，總之鮮卑人動用了一千多人沒完沒了地向他這邊攻擊。一個屯的人馬在鮮卑人的強攻下傷亡三分之一，已經五十多個鮮卑佔領了城牆中段，將他的屯硬生生分割為兩半。
好在關羽實在太勇猛，自始至終都戰鬥在最前面，死在他手下的鮮卑人不下四十個。但他一個人的勇猛無法改變被動局面，直到謝錚帶六十人趕來。
“雲長兄，你受傷了？”謝錚見關羽從臉上到身上全是血，一上來就問。
關羽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死不了！”
謝錚勇猛雖不如關羽，但畢竟是劉烈親自帶出來的老兵，指揮能力和心理素質都很強，他只看了對面敵人一眼就開始冷靜指揮。
兩個十人隊以弓弩壓制正在攀爬的鮮卑人，兩個十人隊接替關羽的防務，堅守城牆，然後他親自帶兩個十人隊毫不畏懼向對面鮮卑人撲過去。
關羽沒有受傷，但他確實打不動了。殺人是很消耗體力的，關羽是猛將，但不是鋼鐵俠。望著謝錚帶人衝過去，關羽終於鬆了口氣，把著長戟彎著腰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鮮卑人見漢軍反擊，也打起精神開始迎戰，雙方再次廝殺在一起。謝錚一馬當先，根本不閃避鮮卑人砍過來的刀斧，一矛就刺穿了一個砍向他的傢伙。還沒等他抽矛，兩個鮮卑人就掄著狼牙棒和一根硬木向他砸來。
謝錚冷笑，身子半蹲，腰間鋒利的環首刀忽然出鞘，直接砍在一個鮮卑人的屁股上，然後抬起一腳把這傢伙蹬開，恰好阻礙了另一個拿狼牙棒的鮮卑人的進攻。這傢伙一愣神，就見謝錚的刀鋒迎面砍下，這一劈力道太大，鮮卑人躲避不及，肩膀被生生砍下來。
謝錚根本不給這傢伙慘叫的機會，反手一揮刀，一顆醜陋的腦袋沖天而起，鮮血飛濺。
謝錚如此勇猛，麾下這些憋了很久的生力軍更是不甘落後。二十人硬是將上來的鮮卑人殺掉一半，到後來雙方几乎都是踩著屍體在廝殺。
但城牆上太過狹窄，兵力施展不開，只能透過雙方士卒的勇猛進行廝殺。而能夠登上城牆的，無一不是鮮卑人中的佼佼者。很快，謝錚後邊就出現了傷亡。不過，謝錚帶來的預備隊已經成功阻擊了登城的鮮卑人，城牆上的約二十個鮮卑人成了孤軍，隨時都會被漢軍殲滅於城牆上。
鮮卑人將圓盾舉在面前，一步步被漢軍逼退，但很快他們就沒有任何退路，因為他們已經陷入了兩面夾擊。謝錚見敵人樹盾防守，冷笑一聲命令五六個長戟兵上前，專門攻擊下半身。長戟就像鐮刀，鋒利的刀鋒割在鮮卑人的肌腱上，頓時慘叫連連，亂象叢生。
一旦有鮮卑人被放倒，整個防守就會出現空當，而善於捕捉戰機的謝錚根本不給鮮卑人任何機會，自己率先揮刀砍下，很快就把幾十個鮮卑人精心構築的防禦陣撕裂，而一旦陣型被撕裂，在數量如此懸殊的情況，被殲只是時間問題。
謝錚用了近半個小時，以損失五個人的代價全殲城牆上的鮮卑敵軍，且幫助關羽重新鞏固了城防，使得剛才已經搖搖欲墜的防守又恢復了力量。另一邊韓猛率一百多人的生力軍加入後，與徐晃一道將攻上城牆的六十多個鮮卑人盡數殺光。
損失如此巨大，鮮卑人的攻擊無法進行下去了，更重要的是他們看到了漢軍的援軍，必須調整一下攻擊節奏，否則會損失很慘。
“好小子！”歇下來後關羽對這個年輕人充滿了感激。
“雲長大哥，惡戰還在後頭，你們先去吃點東西吧。喝點水也行啊。”
關羽哼了一聲，“你要是我，能吃下去嗎？”
謝錚“哼”的一聲，拿出一塊乾肉，坐在滿是血跡的地上津津有味地嚼起來。
“你竟敢向軍侯大人拔刀，膽子不小啊！”關羽看起來對謝錚很感興趣。
“關大人有所不知，我們屯長連司馬大人都敢頂撞呢。”旁邊的隊率黑牛插了句。
“哦？”關羽更感興趣了，捋起鬍子用欣賞的目光看著謝錚。
“不說話你會死啊！”謝錚一腳蹬過去，黑牛嘻嘻哈哈地躲開了。
謝錚抹了抹嘴，“不瞞雲長兄，我這個人沒啥見識，就服狠人，司馬大人就是個狠人！”
“不過司馬大人對士兵很好，對老百姓更好。”謝錚繼續說道，“大人常說，我們手裡的刀矛劍戟、身上的軍衣甲冑，吃的糧油鹽肉，無一不是百姓的汗水，所以我們身為軍人，一定要保護百姓。雲長兄這麼說吧，頂撞大人頂多跑步，但欺負百姓，肯定是死路一條，沒得商量。”
關羽聽得很入神，“還有呢？”
“還有？”謝錚想了想，“大人說光靠他上街施賑，是救不活幾個流民的。我們軍人最缺錢，但不缺鋼刀。有朝一日，大人要帶著我們，用我們的鋼刀讓全天下百姓都能過上好日子。”
“司馬大人真敢說啊。”關羽剛要繼續說下去。忽然聽到旁邊的黑牛大喊，“樹盾，快樹盾！”
離第一次進攻被打退還不到十分鐘，鮮卑人更兇狠的第二次進攻又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