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和四年(181年,也就是書中這一年)十二月剛到,英雄暮年的檀石槐終於決定,集結鮮卑最精銳的力量向大漢發起最大規模的寇掠行動。
漢朝方面把檀石槐這種非比尋常的瘋狂戰爭行為歸咎於劉烈一百斥候深入鮮卑境內大肆砍殺其軍民是不公平的。事實上,劉烈等人砍殺的鮮卑軍民數量,還不如鮮卑部落之間一次小小衝突死的人多。當然,一向被鮮卑人視為綿羊的漢軍竟然敢深入其境,並且還一度威脅到彈汗山王庭安全,再不拿出點威風出來的話,大鮮卑的顏面何存?
但,這些還不足以讓檀石槐下決心調動大軍,更不足以讓東中西三部鮮卑大人死心塌地跟隨首領,將部落最精銳的戰士全部集結。
戰爭的真正動機,永遠只有一個,那就是,利益!
而且這一回,需要的是更大的利益!
鮮卑常年寇邊,邊境地區人口銳減,土地荒蕪,在鮮卑人眼中已經成了沒多大油水的不毛之地,要想獲得更加巨大的利益,這一次就要走遠一點,就必須攻破漢朝的關隘,直下南邊的富庶之地。
幷州的晉陽、幽州的薊縣、以及長安三輔地區自然是首選,這其中幽州和涼州地區漢軍兵力眾多,又有名將鎮守,並不是好啃的骨頭。相比之下幷州的太原郡不但財富集聚,而且兵力不多,更沒有甚麼掛得上號的名將,風險低、收益卻很高,不去都對不起自己。
還有一個原因,應該是最重要的原因。當年縱橫大漠的草原英雄檀石槐四十多歲了,常年征戰留下的傷疤正影響他的健康,壯士暮年的檀石槐很清楚,鮮卑儘管重現了過去匈奴的強盛,但比起富庶的大漢來還是很窮。趁著自己還活著,還能排程三部鮮卑的勇士共同作戰,應該到南方去,到大漢最富庶的地方去,去給鮮卑的子孫後代奪取更多的財富!
而那個小小的漢軍斥候屯,只不過是一個非常不錯的藉口而已。
戰爭嘛,師出有名比較好,至少可以最大限度地鼓舞鮮卑勇士們的作戰士氣。
實際上早在181年十一月(農曆)中,檀石槐就已經將王庭從彈汗山移至幷州平城(今大同),在這裡他召集了自己的兩個兒子以及中、東、西三部大人和一些實力強勁的部落大帥,準備商討伐漢大計。
東部鮮卑疆域從幽州右北平一直到遼東,說得上話的有彌加、素利、闕機、宇文莫槐等人;很明顯,他們感興趣的是幽州,運氣好的話還能殺到更加富庶的冀州。所以檀石槐大王一聲令下,他們便積極響應,而且據說大王要親自率中部鮮卑和王庭精銳攻擊幷州,這樣一來的話,大漢顧此失彼,遙遠的幽州肯定會更加孱弱,他們成功的機會大了很多。
中部鮮卑是檀石槐的起家資本,大帥柯最、闕居以及慕容跋等過去都是檀石槐手下一等一的大將,跟隨檀石槐東征西討,統一鮮卑後,檀石槐將最肥美的水草地封給他們,還讓這三人分別做了中部鮮卑的大人。(大部落首領、部落聯盟酋長)可這群最忠於檀石槐的部落卻不是鮮卑最富庶最強大的,原因大家都清楚,檀石槐大王在分封的時候有私心,故意把西部鮮卑的疆域搞得很大,可西部鮮卑主力都遠在天邊,於是王庭以西的草場就變成了大王的領地。
沒有人敢質問大王的舉措,要想讓部落強大,唯一的途徑就是戰鬥!所以,每次南下寇邊,中部鮮卑都是響噹噹的主力。
至於西部鮮卑,雖說有萬里疆域,實際上在檀石槐眼裡,真正能派上用場的就只有雁門關外的拓跋部,拓跋部是新近從東邊遷徙過來的部落,檀石槐為了分化西部鮮卑,對這個部落親睞有加,人口、領地、牛羊,反正能給的都給,最後還娶了首領拓跋鄰的妹妹。
有大王罩著,拓跋部想不強大都不行,問題是這種強大需要戰功支撐,不然整個鮮卑都會瞧不起拓跋部,說他們是靠女人的胸脯吃飯。
為了表示忠心,更為了拓跋部的未來,他們沒有理由不竭盡全力。
溫暖的王庭大帳裡,各部落首領盤腿坐在散發著香氣的羊肉旁邊,興致勃勃地用油膩膩的手抓起肉往嘴裡大嚼。二王子和連不失時機地拍拍手,把帳外那些俘虜的漢人女子押進來……
見了女人,這些鮮卑大人們頓時兩眼放光,士氣大振,而坐在一張白虎皮之上的大王檀石槐則笑盈盈地望著自己的屬下,“這些女子不過是邊境的野花野草,真正的國色在南邊,在洛陽、在長安、在晉陽。”
拓跋鄰站起身來一拱手,“大王,我們不想要甚麼女人,此戰若勝,拓跋部懇求大王將河套朔方地區劃與我們。”
拓跋鄰這樣一說,剛才還歡鬧的場面頓時安靜下來,同為西部鮮卑的一個大帥當時就不樂意,這要站起來,被旁邊一個大帥拽住,“且看他怎麼說。”
“拓跋鄰的野心太大了,河套地區水草肥美,拓跋部要是得了這麼一塊地,不出三年,定將成為西部鮮卑第一大部落,你們鳴沙部落難道甘心?”
“哼!”鳴沙部落首領宴荔陽冷笑,“拓跋家想要河套?那就得看他們出多少力了。放心,雁門山那幾座關隘就那麼好打?幷州是大漢都城屏障,大漢朝會坐視不管?拓跋家想稱霸草原,先過了大漢朝這一關再說吧。”
果然,沒等大王發話,拓跋鄰主動請纓,部落兩萬控弦之士全部聽憑王庭差遣。
檀石槐很是滿意,拓跋部是他親自把這個部落扶植起來的。他娶了拓跋鄰的妹妹,次子和連就是拓跋家的女人所生,大戰在即,他很需要這樣忠心耿耿的部落。
拓跋家族其實也是在豪賭,他們在西部鮮卑沒甚麼立足之地。西邊已經有所屬,只有河套地區現在是南匈奴所佔,光靠他們一個部落的力量肯定無法趕走南匈奴,更何況現在的匈奴人已經變成了大漢國的附庸,與其打狗還不如直接打主人。只要得到擊敗了大漢朝,匈奴人又算得了甚麼?
檀石槐當即宣佈,以二王子和連率五千步騎兵會同拓跋部攻擊雁門。
經過近一個月的準備,在大漢光和四年快要過去的時候,鮮卑人傾國出動,攜部分烏桓人、南匈奴人和羌人一道,共出動三十餘萬大軍,在漢朝北部邊境幾千裡寬的正面上,向涼州的武威郡、北地郡、安定郡,幷州的上郡、雁門郡和南匈奴單于庭所在的河套地區,幽州的代郡、上谷郡、漁陽郡、右北平郡和遼西郡同時發動大規模進攻。
一時間,涼州、幷州、幽州各邊郡告急的快馬日夜不停奔走在去都城洛陽的馳道上,各地官吏勃然變色,歌舞昇平的洛陽城裡,收到邊關告急文書的大漢朝廷高官們第一反應是,“檀石槐是不是瘋了?”
也難怪朝廷會有此一問,要知道從前漢高祖皇帝算起,到本朝至今,儘管前有匈奴後有鮮卑不時騷擾邊境,儘管涼州的羌人曾不止一次發動大規模進攻,但還沒有哪一個敵人敢於向大漢朝發動如此大規模的進攻。當年匈奴人何其強大,鼎盛時期的匈奴人聽到漢軍在馬邑(幷州雁門關外)設伏的時候,硬是沒有敢再南下一步。
可檀石槐,竟然瘋狂到如此地步,竟然向大漢朝開戰了!
鮮卑人南下,首當其衝的就是雁門關外駐軍的劉烈。他現在當然顧不上去談論檀石槐是不是瘋了,他只知道,這是戰爭!對自己和城內數千軍民而言就是絕對的生死考驗。城破,自己和所有人都得死!自己那帶血的人頭或者被鮮卑人掛在馬脖子上,又或者被高高戳在長矛上。
想到這裡的時候,劉烈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一陣冷風吹來,感覺涼颼颼的。
劉烈從刀鞘裡抽出那把武士鋼刀,在夕陽的餘暉照映下,黑漆漆的刀身隱約閃爍著寒光。在鮮卑大軍即將到來之際,似乎只有這把曾經飽餐鮮卑鮮血的鋼刀才能給劉烈帶來一些安全感。
這把武士刀,是他父親花高價從西藏一個刀匠手裡夠得,劉烈小時候曾親眼見過父親給他演示甚麼叫“削鐵如泥”,而他穿越後的戰績也無可辯駁地證明,這是一把能給人帶來安全感的寶刀。
離他不遠的地方,全身甲冑的高順也把著自己的佩刀在城牆上來回巡邏,不時帶著屬下向城外指指點點。
北門外一千米距離內已經掃清射界,從五百米開始地面上還用一些不起眼的石頭標註了距離。城牆上各種滾木礌石、箭鏃、刀矛堆積如山,中間還有幾口盛滿水的大鍋,穩穩地安放在堆滿柴草的架子上。城牆下街道上,縣長臧洪正組織百姓支起大鍋,做飯燒菜。另一邊的房屋全部被清理出來,用於安置受傷人員。
“看啊,回來了,斥候屯回來了!”城牆上有人忽然大喊,所有人循聲向北望去,只見遠處綿延的群山腳下,一大群黑點正緩緩向陰館接近過來。
劉烈走到身邊,拿出那架超越時代的六倍望遠鏡,從望遠鏡裡,他清楚地看見斥候屯長閻柔一臉的血跡,“怎麼還有老百姓?閻柔搞甚麼鬼?”大戰在即,劉烈也有些緊張。
很快,斥候屯就帶著約四五十個老百姓艱難接近城牆,屯長閻柔遠遠地衝城牆上大喊:“快,去報告大人,鮮卑大軍來了!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