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慎再有耐心,他最終也是要走的。在認認真真地給陰館的預備軍官們講了一上午的課後,周慎草草地吃過了午飯,然後帶著隨從有些不捨地離開了這座關外小城。
劉烈帶著軍官們一直送了很遠,在城南十里處,周慎勒馬回頭,一聲苦笑,“行了,再送就要進句注關了,最後我只有一句話給你們。”
“大人還有何交待?”劉烈一邊問一邊趕緊下馬。
“你們要記住!關內關外具成一體!若鮮卑大軍南下,只有你們守住陰館,朝廷和幷州各郡才能從容調動援軍。你們守得越久,對鮮卑人的殺傷越大,援軍出關增援的可能性也才越大。”
“反之,若你等初戰即潰,不但鮮卑人毫髮無傷,反倒白白損失兵力。則不論是誰統兵,都將收縮兵力於關內,徹底放棄陰館。而你,劉元貞,不出意外的話,你的人頭將會被鮮卑人做成酒杯。而你苦心經營的陰館,將不可避免地遭到前所未有的浩劫。你難道就不怕嗎?”
劉烈笑笑,轉身朗聲詢問眾軍官:“大人的話你們都聽見了?你們怕嗎?”
隊伍裡寂靜無聲,包括最愛多嘴的顏良在內,都沒有說話。
劉烈馬鞭一指遠處依稀可見的雁門關,“如果有人膽怯了,愛惜自己的性命,可以隨大人回到關內去。不過,就算你們都走了,我劉烈也一樣會堅守在陰館!這是我大漢的土地!我是大漢的軍人!軍人,當用生命去捍衛祖先的土地!就算身死,也在所不惜!”
儘管劉烈是一個知道大致歷史走向的穿越者,儘管他也曾懷揣爭霸天下的野心,但他的骨子裡就是一個熱血軍人。就算回到兩千年前,對腳下這片土地的忠誠依然未變。所以他說這番話的時候,已經忘記了一切,他只知道,作為一名軍人,在面對危險的時候決不能退縮!面對強敵的時候決不能有絲毫膽怯!面對自己的下屬時,他必須身先士卒!
周慎也在旁邊耐心看著軍官們,結果他發現,所有人都一動不動。
最後還是顏良忍不住了,“大人,從冀州出來時你可不是這麼說的,你現在把我們打發回家,我們這條命是保住了,可我們哪還有臉見家鄉父老?”
劉烈再次沉默。最後不知是誰喊了一聲,“為大漢,死戰!”
緊接著所有人紛紛跟著吶喊,“為大漢,死戰!死戰!死戰!”
騎在馬上的周慎熱淚盈眶,趕緊別過頭去,“行了,本官放心了!回去吧!”說完頭也不回揚塵而去。
周慎的人走了,卻給劉烈留下了一大批精良的武器裝備和糧食。作為一名普通的漢軍軍官,他已經儘自己的能力做到了最好。在進入雁門關的那一刻,他再次回頭眺望遠處已經模糊的田野,自言自語道:“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筋骨,勞其體膚,空乏其身……元貞,能不能成為我大漢的棟樑,就看你的了!”
但前來迎接的太守郭蘊卻正在矛盾之中,本來他一直忙於備戰,根本顧不上關外折騰的劉烈。誰知昨夜,他和徒弟張遼竟然同時收到劉烈的書信。渴望沙場建功的少年張遼在他屋外跪了整整一夜,哀求準允他出關去陰館。
而郭蘊這才慢慢想起來,劉烈曾大鬧鮮卑,鮮卑人恨不得食其肉敲其髓。如今劉烈竟然大喇喇地屯兵關外,鮮卑人只要腦筋正常,都會像瘋狗一樣撲向小小的陰館縣城。
劉烈區區一千多人,還都是新兵,能擋住如狼似虎的鮮卑大軍嗎?
所以一大早他就來到關城之上,見到周慎的第一句話就是,“守德,你糊塗啊!”
周慎呵呵一笑,“友容兄何出此言?”
“你給他軍械甲冑,給他不遺餘力尋找得力屬下,可你為何不勸說他回到關內來呢?”郭蘊憂心忡忡,“鮮卑人一旦南下,劉元貞和城裡的軍隊九死一生啊!”
“府君這話,下官就不明白了。周慎故意打起官腔,“劉元貞出關,是你這個堂堂太守批准的,下官現在已經離任,哪有資格在邊軍別部司馬頭上指手畫腳?”
郭蘊伸出手指,用力指了指周慎,“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隨我來!”
郭蘊見周慎的臉色如此凝重,也不多問,二人一前一後來到關城下的一處空置的房屋裡。郭蘊謹慎地關上房門後馬上變臉,“你既已升遷,何苦把劉元貞往死路上送?”
沒想到周慎不但不正面回答,反倒慢悠悠地問:“當今天子有三個嬪妃,大人可知?”
這算甚麼問題?皇帝的老婆誰不知道?郭蘊點點頭,眼神充滿疑惑,他不知道周慎想說甚麼。
“宋皇后於光和元年被廢,同年下獄致死。”
郭蘊點點頭,這個他知道,但他不知道周慎為何說起皇帝家事來。
“天子後來十分寵愛王美人,中秋之後,王美人為天子產下皇子,取名協。”
郭蘊再次點頭。
“但王美人十天之前死了!”
“嗯?”郭蘊幾乎跳了起來,他驚訝的不是一個皇妃的死,而是背後的死因,因為宋皇后死後,內宮除了董太后之外就只有兩位嬪妃,一位是王美人,另一位則是何美人。而天下都知道,何美人生性刻薄,嫉妒心強,生下的皇子辯據說也不討天子喜歡,難道……
郭蘊是不敢往下猜了,這種事情一旦沾上,便有九族盡滅之禍。
周慎似乎沒有停下來的意思,他繼續說道,“王美人之死給天子的打擊很大,這段時間他不再玩鬧,也沒有上朝,整日躲在宮裡彈琴作賦。”
“名士蔡邕曾說過,當今天子天賦極佳,是一個至情至性之人,可惜……”郭蘊面帶遺憾,忽然他口氣一邊,“這些你是怎麼知道的?”
周慎道:“你忘了我有一個兒子,就在當今天子身邊。”
“中藏府令周旺?”郭蘊驚訝道。(中藏府令隸屬少府,是皇帝的私人管家)周慎點點頭,“我周家世代受漢室重恩,今社稷有難,皇權旁落,身為大漢臣子,怎能坐視不理?”
郭蘊苦笑,“兄長志向遠大,郭某自愧不如,可當今天子寵信奸宦,耽於玩樂,且黨禁不開,忠志之士逃遁於江湖之遠。如今大漢內有流民,外有強敵,政治腐敗、貪官橫行。要改變這一切,恐不是你我這樣的人能做到的。”
“郭大人,你也是這麼想的?”
郭蘊抬起頭,似乎覺得周慎這句話問得很沒水平。
周慎忽然站起身來,衝著郭蘊深深一拜。
郭蘊趕忙起身,“兄長此是何意?下官擔當不起!”
“郭大人,你我相交已久,彼此也算了解對方為人。我大漢走到今天,難道就只是天子一個人的責任?天下悠悠之口,都說是天子任用宦官所致。可我問你,難道那些自詡名士的世家大族就沒有責任?他們的門生故吏就沒有貪汙?他們就沒有兼併土地?流民四起就沒有他們的責任?”
郭蘊愕然。
“當今天子喜好錢財,賣官鬻爵這不假,有人說這天下都是皇帝的,皇帝還蓄私財幹甚麼?可天子怎麼說,他說既然天下都是朕的,為何朕要賑災、要養兵卻拿不出錢來?為何各地豪門家財過億卻不願捐助給國庫一錢?他們想當官,朕就要錢,錢握在朕的手裡總是要踏實些!”
郭蘊愕然,因為這番話大大改變了他對當今天子的印象。
“還有,天子說,他不會輕易把自己的私財拿出來,因為這錢對很多人而言就是肥肉,根本到不了該去的地方。”
郭蘊瞠目結舌,如果周慎說的是真的,那他就要對天子刮目相看了。
周慎接著低聲道:“人人都說天子寵信宦官,可怎麼沒有人想想,天子居於深宮之中,如果不和宦官搞好關係會怎樣?大人,還記得質帝嗎?”
郭蘊的汗水已經開始出來了,周慎說的漢質帝,也是天資聰穎,很多名士都認為是中興大漢的明君,可即位不到一年,因為說了一句話得罪了大將軍梁冀,後來便不明不白死在宮中。背後的兇手是誰,天下人都知道。
“當今天子貴為一國之君,所謂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可他卻連自己心愛的女人都保護不了,連背後的兇手都不敢查,說出來誰信?”
郭蘊明白了,天子不敢查,是因為他知道這裡面肯定和身邊的宦官有關係,一旦查下來,他自己的命運說不定就和漢質帝一樣。
可明白歸明白,他卻不知道周慎說這番話的用意,難道讓他們清君側?難道衝進朝堂告訴天子要振作?這不是開玩笑麼?有人會拿著自己九族的性命開玩笑麼?
周慎正色道:“大人放心,我周慎不是初出茅廬的小兒,我還知道天高地厚。和大人說起這些,是想告訴大人一件事,我大漢雖然內憂外患,但皇權威儀尚在,我們要做忠臣,就要替天子分憂。說白了,當今大漢,只有和天子的命運拴在一起,才是百年大計!”
周慎的意思,郭蘊懂了。當今天下大致可分為兩派,一派是宦官,掌握皇權,一派是士人,掌握輿論、經濟以及地方州郡的人事任免權。如果細分下去,還有宗室、武人以及寒門士子等勢力,當然,也包括像周慎這樣的和皇家有千絲萬縷聯絡的貴族。
郭蘊的家世自然屬於士族階層,但無論是學問還是經濟都無法和高門大族比肩,要不是他父親離任後善於理財,恐怕在幷州連說話的分量都沒有。而且由於長期鎮守邊郡,他漸漸偏向武學,於經學方面很少有精力研究,這一點也被很多高門看不起。
郭蘊道,“忠於天子,這話說得輕鬆,可既得罪奸宦,又不容於天下士人,這簡直就是一條死路!大人,你還是饒了我,這件事稍有不慎便是滅族大禍!”
周慎搖搖頭,“沒那麼嚴重,過去這確實是一條死路,但現在有了轉機。”
“哦?”
“我們需要一個人,他是必須身份空白,又要能接近天子,取得天子信任,更重要的是,此人為人要正直,還要有拯救大漢的雄心!”
郭蘊道:“你是說劉烈劉元貞?守德兄啊,你憑甚麼把身家性命押在他身上,你對他了解有多少?”
“我沒有押誰?我只是要為大漢盡一點力,劉烈此人有勇有謀,對我大漢忠心耿耿,與奸宦、與世家大族沒有來往,而且是大漢宗室,這些足夠了。我們需要他,不是要他去造反,更不是在大漢掀起血雨腥風!我們需要他,需要他勇往直前的氣勢,這一點,沒有人能做得到!”
周慎接著道:“自從太尉段熲死後,我大漢再無名將,當年孝武皇帝的恢弘武功,恐怕是見不到了。”
郭蘊搖頭,“北地太守皇甫嵩、交趾太守朱儁,這二人難道不算名將?被貶為庶民的前護匈奴中郎將臧旻(min)更是不世出的名將。還有遼東屬國長史公孫瓚,據說區區三十餘騎被烏桓包圍,最後單騎殺出,這算不算有名將潛質?”
周慎一擺手,“皇甫嵩雖出身將門,可太尉段熲之死給他們造成的陰影太深,皇甫義真蹲在家潛心做學問,一門心思想和士人搞好關係,至於朱儁,其本人就出身士人。臧旻現在是庶人一個,再說上一次失敗給他的打擊很大,就不說了。你說的遼東公孫瓚,此人我也曾聽說,他是幽州大儒盧植的學生,少時被上官賞識,上官獲罪,他單人獨騎護送,因此被舉孝廉。但其人武猛有餘,嗜殺成性,不足以託付大事。”
“於是你就想到了劉元貞?”郭蘊疑惑地看著周慎,“這我就更不明白了,既要扶持他,為何又要慫恿他往絕路上走?數萬鮮卑大軍南下,這是鬧著玩的嗎?”
周慎笑而不語。
郭蘊卻氣得吹鬍子瞪眼,“你不辭辛勞給他找人,千里迢迢請了聖旨過來,就為了給他整治軍備,就是要讓他和鮮卑人血戰?守德兄,你第一天從軍嗎?你苦心孤詣要讓劉元貞立下戰功,可他能不能活著回來都未可知,你說,你這是圖甚麼?”
“非常時期要用非常手段!”周慎冷笑一下,“若劉元貞戰死,也是死得其所。從此我大漢軍人便有了可效法的楷模!若元貞不死,哼哼……”
“你!”郭蘊無語了。
“你要想劉元貞活著回來,就要在陰館戰事開始之時向幷州刺史丁原求助。他手底下有騎兵,又有呂布這樣勇冠三軍的猛將,只要他肯來,劉元貞就不會死。”
“他是我幷州刺史,戰時負有統率全州郡國兵的職責,他要敢怠慢,我就算不要這個太守之位,也要彈劾他!”郭蘊惡狠狠地說道。
“友容兄,”周慎淡淡地搖頭,“他當然會來,可他會不會出關增援陰館,這就說不準了。”
郭蘊半天沒有說話。
“我倒有一策,就看你舍不捨得了?”
郭蘊猛地抬頭,“這件事想都不用想,我絕不會讓他踏出關門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