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高順帶著幾個手捧各色旌旗計程車兵正從斥候屯開始,挨個發放旌旗。
這讓劉烈非常好奇,他示意兩個親衛不要出聲,三個人悄悄躲到營門口一個角落。劉烈想看看高順到底在幹甚麼。
高順在每一屯都發放了五面不同顏色的旌旗,分別是青黃赤白黑,然後由屯長分別發給五個隊率,拿到旌旗的隊率又開始按照一定的規律排隊。每一個屯都按照前、後、中、左、右的規律來排。像斥候屯只有三個隊,就按照前中後排列。
而其他步兵屯就嚴格得多,每一個屯的旗幟都很全,排列也非常嚴格。站在劉烈的角度看去,非常有觀賞價值,因為他能輕易從顏色上判斷是哪一個隊。
這就是我最欠缺的啊!劉烈感嘆,後世部隊指揮只要靠電話和無線電,而這個時代,則主要靠視覺和聽覺。不同顏色的旌旗能讓長官很順利地加以區分,也便於更好的指揮。
待隊伍全部排列完畢之後,高順讓人搬來一面鼓和一面鉦(類似鑼,就是鳴金收兵的“金”)。
“兵法雲,言不相聞,故為金鼓,視不相見,故為旌旗。”高順一臉嚴肅,“今旌旗已立,尚需金鼓為號!”
緊接著高順開始講述號令原則,大體就是聞鼓則進,鼓止則停之類的。劉烈很認真地在遠處學習,很快他就發現了自己的不足。比如向左向右的命令,過去他都是靠口令來實現的,但那時部隊最多一百人,而且出去都是騎兵。如果是一千多步兵在戰場上,他這個口令就不好使了。
而高順用鼓聲解決了這個問題。
不過,最令他震撼的是,高順在最後殺氣騰騰地找出兩個手持砍刀的劊子手。
這是要幹啥?劉烈心裡緊張起來,要殺人?
“不從號令者,斬之!聞鼓不進者,斬之!鼓止,善行者,斬之!喧譁者,斬之!一伍亂,斬伍長,一什亂,斬什長,一屯亂,斬屯長!前排擅進,後排斬之!後排擅退,前排斬之……”
這林林總總的十幾斬下來,不僅讓劉烈冷汗涔涔,而且立馬給有些擁擠的操場帶來濃烈的肅殺之氣。,畢竟,劊子手邊上寒光閃閃的鋼刀就立在那,誰也不敢開玩笑。
劉烈心想,顏良這個賤人呢?這傢伙平素不是最喜歡鬧嗎?怎麼不見他出來?等劉烈定睛一看,顏良和文丑二人正乖乖地站在同樣老老實實的張飛兩側,非常認真地聆聽著高順的軍令。
孃的!劉烈抹了抹額頭上的冷汗,後世網路上被網友津津樂道的“陷陣營”怕就是這麼搞出來的吧?太他孃的血腥了!他從沒聽說過,訓練場上還帶殺人的,而且還是第一次訓練!
他想起《士兵突擊》中的許三多,這種士兵要是放在古代,就算一百顆腦袋也不夠砍的。
“我的兄弟們,你們可要爭氣啊!”劉烈緊張地看著隊伍,心想要是老子好不容易找來的猛張飛被他一刀給砍了,連說理的地方都找不著。
劉烈決定先看看再說,在適當的時候再出現。
那邊,高順還是一臉嚴肅,開始下令擊鼓。隊伍裡所有人也開始隨著鼓聲一步一步向前進,整個操場除了鼓聲,安靜得連汗珠子掉在地上都能聽得見。
但就是這一通鼓過後,給劉烈帶來的震撼無以復加,他曾不是一次在隊伍中苦心孤詣的教,也曾發表過無數次激動人心的演講,可效果都遠遠不如高順這一頓帶“斬”的號令來得管用。
劉烈看到,隊伍雖然還達不到整齊劃一,但真正做到了千軍如一人的境界。他歎服之餘又有些擔心,這萬一隊伍中多幾個“許三多”,豈不是要殺光了?
不行,趁現在還沒有人被抓出來殺雞儆猴,自己趕緊出去,晚了就來不及了,以高順的脾氣,恐怕自己求情都不好使。
想到這裡,劉烈大步流星走出去,隔老遠就大喊,“沒想到高大人已經開始訓練了,這下可省了我不少心呢。”
官兵們看到劉烈回來,一個個都鬆了一口氣,誰都知道,軍侯劉大人對待士卒很好,不要說訓練中殺人,就連軍棍之類的體罰都沒有,最多的是跑步、俯臥撐,再嚴重點就是關禁閉。哪像這位新來的假軍侯,上來就祭出屠刀要殺人啊。
“子循兄,辛苦了!”劉烈故作輕鬆地朝高順打招呼。
高順趕緊把手裡的令旗放下,走上來朝劉烈施禮。
劉烈趕緊阻止他,然後低聲道,“要不,讓隊伍休息一下,我想同你談談。”
高順點點頭,劉烈看得出他似乎也有很多話要講。
還沒等劉烈安排值班軍官,只見高順令旗一抬,指向斥候屯長何典,命他上來帶領部隊繼續訓練。
二人並排著走進營房後,劉烈由衷地誇讚起高順來,說他真是萬萬沒想到,僅僅一個早晨就能把陣型練成這個樣子。
沒想到高順搖搖頭,“大人,恕卑職坦言,還差得遠呢。”
劉烈主動給高順倒了一碗水,開始很實誠地訴說自己在帶兵方面的不足,同時也非常坦誠地把自己的帶兵原則說了一番。
對劉烈所說的,不通戰陣兵法等缺點,高順已經感覺到了,本來他心裡對劉烈還存有一絲鄙夷,但劉烈這麼一番實話實說,倒叫高順有些無話可說。等到劉烈說到自己練兵時從不體罰士兵的時候,高順滿臉的不相信,“軍侯大人是說,連軍棍都沒有?”
“沒有!”劉烈鎮定地說說道,“在我這裡,不允許軍官打罵士兵,更不允許任何軍官拿士兵當軍奴,一句話,我認為,至少在人格上,官兵是平等的。”
高順怔了怔,忽然朝劉烈一拱手,“卑職以為,軍中若賞罰不明、號令不清,則戰時根本無法做到令行禁止,戰力根本無從談起。兵者,國之大事,這一千多人的戰力,關係到陰館城防,關係到大人的性命和前途,更關係到整個雁門的防禦體系。”
“怎麼,子循認為軍中賞罰不明?”
高順搖搖頭,“卑職認為,大人所設之懲罰,根本就無關痛癢。長此以往,官兵便會恃寵而驕,大人難道以為,靠這樣的軍隊就能擋住鮮卑人嗎?”
“所以我要依靠子循兄這樣擅長練兵的人才啊!”劉烈先甩一頂高帽子過去,然後很認真地說道,“我始終認為,懲罰不是最終目的,只是手段而已。就好像子循兄剛才練兵,若一兩人動作錯亂尚可斬之,可若是十人乃至百人呢?難道一併斬之?”
高順毫不留情地反駁,“不知大人是否聽說過孫武練兵的故事?”
“當然聽到過!”劉烈一拱手,“不瞞你說,我沒學過甚麼兵法,但對孫子最是推崇,只是他練兵這個故事裡,我有些不同的看法。”
高順好奇地看著劉烈,他聽說過,也看到過這個軍侯大人的標新立異,可他沒想到最被後世將領推崇的孫武練兵,他居然也有不同的看法。
“孫武太急於證明自己了,事實證明他成功了。可那兩個被無端斬殺的女人呢?誰替他們想過?”劉烈道,“宮廷的場合本就不是沙場,宮女也不是士兵,她們並沒有身負保衛疆土的重任,她們的人頭,只是證明了孫武練兵的能力,如此而已。”
高順愕然,他萬萬沒想到劉烈竟敢批評孫子,而且這種批評似乎有所指。“大人是在指責卑職練兵過嚴嗎?”高順語氣馬上變得不太友好,他和劉烈又不熟,自然犯不著拐彎抹角。
“不,不。”劉烈很友好地搖頭,“我只是覺得,在練兵的時候,士兵出現錯誤疏漏很正常,我們大可不必因此斬首立威。”
高順顯然不服,但他不太擅長言辭,來來去去就是批評劉烈驕縱兵士之類的。
劉烈卻充滿信心,“子循,他們雖說來到軍營,可畢竟一個月前還是農夫。我們可以斬首立威,讓他們充滿畏懼。可卻不能從根本上解決戰鬥力的問題。比如,他們為何打仗?遇到敵人怎麼辦?戰友遇險又怎麼辦?要是陣法總練不好怎麼辦?”
高順若有所思。
劉烈趁機說道,“如果僅憑殺人立威就能鍛造一支精銳,那孫武還要兵法幹甚麼?如果練兵就只有透過斬首、軍棍之類的手段,那像子循這樣的人才豈不是人人都能效仿?子循,殺人容易,但,把一個農夫變成好士兵卻不是那麼容易,把一支部隊鍛造出來更是難上加難,這種事,急不得的。”
“大人,鮮卑人馬上就要南下了,此時再不嚴厲,就是對士兵們的不負責!大人也說,他們都還是農夫,真遇到鮮卑人殺到面前,他們拿甚麼抵抗?”
劉烈想想,“這樣,練兵還是要繼續,但斬首的條令要改,不合格計程車兵交給我,我來教他們。當然,到了戰場上如果不聽號令,殺之不遲!”
高順想想,嘆口氣,“大人是軍侯,一切聽憑大人做主。”
“不!”劉烈搖搖頭,“練兵的事情你做主,不僅如此,你還是本曲刺奸,凡有違背軍法之事,也有你一併處置。另外,咱們可以在一起重新草擬一份新的軍規,這樣也可避免今後你不好執法的情況,一切以軍法為準嘛。”
“是,大人!”高順應承了句。
劉烈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問高順那些五色旌旗是怎麼回事,“這裡面有甚麼講究嗎?”
高順這才意識到,站在面前這位軍侯大人對軍中事務確實不懂,他便一五一十地把這裡邊的道理說了一遍。
“你的意思,本曲今後採取五五編制?”劉烈疑惑地問,“編制好辦,可一時半會找不到合適的軍官啊。還有,我們當前首要任務是城池的防守,子循練兵的重點可否朝這方面傾斜?”
高順先是詳細解釋了五五編制的好處,然後提出自己的建議,本曲編為五屯,每屯五個隊,每隊五十人,不算斥候屯,則戰鬥兵員在一千兩百多人。在守城之時,每個屯可負責一個方向,留下一個屯作為預備。在野戰時,五五編制可以構成一個基本的方陣,便於指揮作戰。
高順建議,在屯長級別的軍官就位前,先進行基本的訓練,戰時他可以領一屯作戰。
“好!戰時你我二人各領一屯上陣!”劉烈對這個建議表示贊同。
接下來的兩天裡,兩個軍侯又進行了多次溝通,最終形成了一紙軍規,而軍規中最明顯的特徵,就是廢除了訓練中嚴苛的斬刑,取而代之的是劉烈提出來的甚麼俯臥撐、障礙跑等懲罰方式。
其實高順列出的“斬刑”除了嚇唬嚇唬新兵外根本無法施行,因為漢代的規矩,將在外,君主有三種授權方式:持節、假節、使持節。劉烈要斬殺普通士兵至少要使持節以上授權才行。
把軍隊的訓練交給高順之後,劉烈感覺自己越來越像是後世解放軍中的政委。他必須時時刻刻關注士兵的心理狀態、家庭情況和軍中的人際關係,對於訓練不上進計程車兵,他還得耐心地開小灶,手把手地教。
一個星期下來,劉烈就感覺有些吃不消了,因為除了練兵,他還有一大堆的事情要做,光是城池的防務就是一大攤子事。更嚴重的是,關於城防的一切,他這個穿越者基本甚麼都不懂。本來他還指望高順,誰知道高順過去只幹過親衛,從來沒有主持城防的經驗。
看來,陰館還需要更多的人才啊!現在的劉烈終於能體會到人才的重要性了,沒有人才,沒有團隊,別說在這個即將到來的亂世做一番事業,就算應付當前的戰事,他也有顧頭不顧尾的感覺。
時間就這樣一天天過去,離年末也只有一個多月,整個陰館彷彿都能聽到鮮卑鐵蹄的聲音。181年十一月末,劉烈終於等到了來自關內的公文,同時見到了他做夢都想見到的一大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