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煩縣在廣武城的正西邊,縣城位於句注山西麓和管涔山、雲中山交界處,縣城北邊的寧武關,與句注關和偏關齊名,都屬於內長城上最重要的關隘。
樓煩縣令猛然見到太守大人駕臨的時候並不驚訝,每年冬天將至,太守大人都會巡視長城沿縣檢視防務。樓煩縣雖不是鮮卑南下的重要通道,但也有六百郡國兵和一個屯的營兵駐守。
郭蘊一到縣衙就開門見山,“本守此來是向你尋一個人的!”
郭蘊隨即把高順的事情簡單說了一遍。可縣令當即就傻了,他這個樓煩縣雖說不大,可也是人口上萬的大縣,太守大人就憑一個名字就讓他找出人來,困難實在是太大了。
“你不要著急,此人年紀約二十四五,過去在漢軍中當過軍官,嗯,另外,他能讀書認字。我想,在你縣裡,能讀書認字的佃農應該不多吧?”
縣令愕然,“府君明鑑,何止是不多,佃農幾乎都不識字。”
“那這就好辦了,本守給你半天時間,要把這個人找出來,本守今天就要見到人!”
樓煩縣令暗暗叫苦,太守大人這是怎麼了?就算抓重犯也沒這麼急吧?樓煩縣這麼大,讓自己上哪兒找去?
情急之下他只好把自己的僚屬全部集中起來,這些人平日都要下鄉收稅,應該比較熟悉情況。
事實證明,像高順這種特殊的佃農就算是躲在山野鄉村,只要有人想找,也是不難找到的。
縣令很快就從一個僚屬那裡得到了訊息,位於縣城東北方長城腳下的薛家就有這樣一個人,薛老爺是庶族出身,對這個佃農很是客氣,在去年還給他張羅了一門親事。
“成親了?”郭蘊聽到縣令彙報後不禁啞然,因為在他看來,一個男人成了親,對沙場的嚮往就會減弱很多。“走吧,去見見他!”郭蘊有些灰心。
薛家在樓煩並不算是甚麼大地主,只是靠和匈奴人、鮮卑人做生意發家的寒門。這樣的人家在當地還能說上幾句話,可在太守、縣令這樣的朝廷命官跟前就完全歇菜了。薛老爺聽到太守和縣令竟然同時過來造訪他家的時候簡直都快瘋了。這是他薛家祖上八輩子都沒想過的事啊。
令薛老爺沒想到的是,大人們根本不打算進屋,一見面連寒暄都沒有就直接點名道姓,問他高順的下落。
薛老爺先是一驚,旋即嘆息一聲,高順的確是他的佃戶,當年他在寧武關外跑貨遇到山賊,是高順救了他的命。他見高順孑然一身,便收留了這個人。但他常年在外,也見過些世面,他很清楚像高順這樣的人是不可能長久在他的土地上當佃戶的。
果然,今天太守大人親自要人來了。
薛老爺哪敢怠慢,急匆匆地領著郭蘊等一干人前往高順的住處,路上後邊的管家乖巧地提醒,說天還沒黑,高順應該在地裡,不如草民把他叫過來拜見大人們。
哪知道郭蘊絲毫沒有猶豫,“那就直接去地裡!”
一行人走了不多久,就來到了高順租種的土地。樓煩縣主要是山區,大部分土地都在丘陵之上。薛老爺遠遠就扯開嗓子大喊,“高順,府衙來人了,趕緊下來!”
很快,一個渾身塵土、滿頭大汗的年輕漢子扛著鋤頭就出現在眾人的視線之中,他的眼睛飛快掃視一下站在面前的一干人,不卑不亢地問,“老爺,喚我何事?”
“哎呀,不是我叫你,是太守大人要見你!”薛老爺急了,用眼神連連示意高順。
“老爺不要拿我說笑,高順區區佃農,太守大人怎會跑到這荒山僻壤來見我?”
沒等郭蘊出聲,站在後邊的臧洪一下子衝到高順前面,“兄長,你不認識我了嗎?我是臧洪啊!”
高順聽到這個名字後怔了怔,然後急道,“你是?你是子源公子?”
臧洪使勁點頭,“家父特意遣我來幷州找你啊!”
高順聽到臧洪的話,眼睛裡閃現出一抹淚光,他眨了眨眼睛,“勞大人掛念了,他還好吧?”
臧洪點頭,忙給高順介紹身著官府的郭蘊等人。郭蘊畢竟官最大,他馬上道:“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壯士能不能請我們到你家中坐坐?”
“太守大人說笑了,草民家徒四壁,眾位大人去了只怕玷汙了衣冠。”
“無妨,本守乃一郡牧守,去治下百姓家中看看也是理所當然。壯士請!”
高順住的小山村人口不多,資訊更是閉塞,陡然間出現這麼多身著華服的人,整個山村全部轟動。只是難為了高順的媳婦,這個老實巴交的女人哪見過這等世面,竟慌得不知所措,最後竟然掉下淚來。
高順握了握她的手,“不必驚慌,他們一會就走。”
屋子太小,眾人只得在院子裡將就。薛老爺見狀,趕緊吩咐村裡人給湊出些馬紮之類的東西來。
“不必了,我等前來有要事,縣尊大人可否在院外維持一下,本守同高壯士有話要講!”
“喏!”縣令施禮之後帶著薛老爺等走到院外。
“前護匈奴中郎將臧旻臧大人給本守來信,託我一定要找到你!”郭蘊語氣平和,“你也知道,自熹平六年以來,漢軍退守句注關,關外千里沃野連年受鮮卑鐵騎踐踏。現嚴冬將至,鮮卑鐵騎又將南下,本守欲整兵備戰保我百姓,奈何人才缺乏,故而特來請壯士到軍中任職。一來可安臧大人之心,二來也想為我大漢覓得棟樑之材。壯士可有意乎?”
高順沒有說話。
郭蘊道:“你東家那裡自有本守去說,一旦從軍,府衙會發給安家費,你的家人會得到妥善照顧。”
高順想了想,朝郭蘊拱手,“草民多謝大人美意,只是草民閒散慣了,更非大人所說的棟樑之材。嗯,草民家中所藏糧食有限,實在無法招待大人……一句話,順,無意從軍。大人請回吧。”
臧洪一聽大急,“高順!你知道家父這些年一直念念不忘的是甚麼嗎?”
高順愣愣地看著臧洪。
“是大漠上幾萬將士的屍骨!”臧洪聲調忽然提高,手指遠方,“六年了!他們至今還橫屍大漠,亡魂不能安息。你們這些活著的人,難道不應該做點甚麼嗎?”
高順悚然動容,眼睛裡滿是淚花。
臧洪索性大步走到高順面前,“鮮卑人就在雁門關外!五原、雲中、定襄、朔方,還有雁門北邊的大片土地淪為鮮卑人的草場,我大漢數十萬民眾淪為鮮卑人的奴隸。高順!想起這些,你還能安心做一個農夫嗎?”
高順沒說話,面無表情。
“家父罷職回家了,你們這些親衛也死的死、逃的逃,可我大漢邊關上,依然有無數將士在戍守!而你呢,卻躲在這裡當懦夫,你不覺得很可恥嗎?高祖昔日在彭城大敗,可垓下一戰奠定我大漢四百年基業!白登山上高祖皇帝也曾被三十萬匈奴人圍困。如今呢,大漠上可曾有匈奴人的影子?”
“別說了!”高順痛苦地蹲在地上。
郭蘊示意臧洪不要再說,他親自走到高順跟前蹲下,“壯士可曾聽說我雁門漢軍勇闖鮮卑王庭之事?”
高順抬起頭,點點頭。這件事在雁門幾乎婦孺皆知,高順自然知道。
“如今這些勇士已進駐陰館,無奈勢單力薄,領軍的軍侯劉烈雖想盡辦法招募新兵,無奈缺乏帶兵之人。所以,我想請你出山,到陰館去協助他,你可願意?”
高順眼睛裡出現一絲亮光,“劉烈?就是那個孤身一人斬殺七十餘鮮卑騎兵的劉烈?”
“是!”郭蘊鄭重點頭,“也是他,率一百騎兵北上大漠直逼王庭!鮮卑人從大王到部落騎士都恨不得砍下他的頭。你敢去嗎?”
高順緩緩站起來,“大人別說了,我去!”
郭蘊大喜,趕緊道:“你儘管放心家人,我這就將他們接到廣武。”
高順回頭看了看躲在門後的媳婦,點點頭,“那就勞煩大人了!”
臧洪歡喜得看了陳容一眼,兩人都是喜不自勝。
院落外的縣令大人大大鬆了口氣,掏出手絹連連擦汗。他前邊的薛老爺也是冷汗直流,心裡直慶幸自己的遠見卓識。他對高順一家還算客氣,總覺得這個人非池中之物,沒想到今天就應驗了。
薛老爺悄悄把自己的管家招來,低聲吩咐道:“趕緊回去,準備一份厚禮帶來!
“哎!”管家馬上就回頭要走。
“等等,你要快!禮物要重!”
“縣令大人請來一下!”郭蘊這時衝院外喊一聲,縣令忙恭恭敬敬走進去,“府君有何吩咐?”
“你馬上命人準備馬車一乘,快馬一匹!”
沒等縣令答話,院外的薛老爺趕緊扯起嗓子高寒,“府君大人不必掛懷,馬車草民有,另有駿馬一匹贈與高順,以壯其行色!”
高順趕緊走出院子,感激地薛老爺施禮,“草民這些年蒙老爺收留,此番恩情尚無以為報,安敢受老爺厚禮?”
“應該的應該的。只盼你能旗開得勝,替我等多殺胡虜!”
當晚上,高順一家所在的村子裡人聲鼎沸,鄉親們有的捧著雞蛋、吃食,有的捧著用獸皮縫製的靴子,排著隊來送行。
此時的高順已經換了一身裝束,身著皮甲,腳蹬戰靴,腰間掛著一把環首刀,右手執矛左手持盾,看起來威風凜凜。
郭蘊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心道真是人靠衣裝馬靠鞍啊,眼前高順這身打扮,自己說甚麼也無法和白天在田間的農夫相聯絡起來。
等到高順跨鞍上馬,一股凌然之氣陡然襲來,郭蘊心中不由暗贊,“好一個威風凜凜的大漢軍人!”
臧洪不知何時來到郭蘊身邊,低聲問,“小侄斗膽,不知叔父大人怎生安排他的軍職?”
“這個,等到了陰館再說吧,先聽聽劉元貞的意見!”郭蘊望著遠處的長城意味深長地答道。其實他心裡有些打鼓,劉烈這麼強勢,能和高順搞好關係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