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蘊沒有猜錯,站在府衙門口的正是前太原太守,護匈奴中郎將臧旻(音,民)之子臧洪,以及臧洪在廣陵的同窗好友,出身寒門計程車子陳容。
臧洪在十五歲的時候就離開了家鄉,因為他憑藉父親的軍功推為童子郎,一直在洛陽太學讀書。(童子郎就是大漢朝廷對那些通曉儒家經典的少年的稱號,司馬懿的大哥司馬朗也獲得過這個稱號)郭蘊寫信到廣陵後,臧旻立即讓陳容攜帶回信和一些書籍趕到洛陽,找到臧洪後在一同北上幷州的。
郭蘊對兩個年輕士子的到來很開心,一番寒暄之後又問及臧旻的近況。臧洪說他的父親聽到幷州有英雄獨闖鮮卑王庭,大漲漢軍威風的訊息後一連高興很久,身體狀況也大有好轉。
隨後兩個年輕人好奇地問起有關劉烈的事情,他們很想知道這個讓臧旻大為稱讚的漢軍軍官到底是甚麼來頭。
應該說這個問題問得正是時候,因為郭蘊剛剛暗下決心要大力扶植劉烈,這樣既可以抵禦鮮卑入寇又可以平衡將來丁原對雁門郡國兵的染指。郭蘊於是添油加醋像在茶館說評書一般將劉烈從出現到主動進駐陰館的事蹟詳細說了一遍。
一番傳奇故事講吓來,聽得兩個年輕人從好奇到驚奇,在從驚奇到讚歎,最後變成由衷的佩服。因為他們分明聽到一個對朝廷和百姓極端忠誠,對士兵愛護有加,對鮮卑人充滿仇恨,作戰勇猛且充滿智慧,敢於擔當且做事很有分寸的義、勇、嚴、智、信的完美形象。
臧洪聽得感慨萬千,他對郭蘊說,父親雖然因戰敗獲罪,但卻從沒有抱怨,心中時時刻刻牽掛北疆。今雁門郡有此英雄人物在,父親一定會感到欣慰的。
陳容在旁邊補充說,伯父大人特意把他花無數心血謄寫的兵書、政論和北疆風土人情錄交給自己帶到幷州來,他說自己雖不在其位,但樂意把這些東西託付給值得託付之人。
郭蘊這才想起臧旻的回信,安排兩個年輕人坐定後,他在書房案几後開啟書信仔細閱讀起來。正如臧洪陳容二人所說,臧旻在字裡行間對雁門的關切可謂是感人至深。除了讓陳容替他送上那些花了無數心血謄寫的兵書戰策政論之外,臧旻還提到了陳容這個人。
臧旻說陳容家境貧寒,但此子心懷忠義、治學刻苦,大有古人之風。不過無論是在廣陵還是在其他甚麼地方,此子能出仕的機會都十分渺茫。此次特別把他叫到雁門來,其實是想請郭蘊能夠給陳容提供一些出路。
“老師啊老師,你對我期待太高了。”郭蘊自言自語,“我一個小小的太守,能給他甚麼出路?”
郭蘊謙虛了,其實以他太守的身份,給讀書人舉孝廉的權利還是有的。可陳容是外地人,又沒有甚麼名氣,郭蘊不可能冒著得罪雁門士族的風險舉陳容為孝廉。
不能舉孝廉,那就只有給他找個有名氣的老師了。這樣的老師雁門郡可沒有,非得去太原不可。可他的面子在太原不好使,太原的王允等大族對他們郭家一直不感冒,估計像陳容這樣的寒門士子,也如不了他們那雙高傲的眼睛。
還是先聽聽這個年輕人的想法再說吧。郭蘊想。
書信最後,臧旻再次提到當年他的舊部,說這麼多舊部中他最放心不下,同時也最為看重的有一個人,此人曾經是他的親衛屯隊率,在熹平六年的大戰中他身負箭創又遭鮮卑重兵包圍,是這個人率親衛屯三十多士兵浴血苦戰才把他救出重圍的。
臧旻說他此舉絕非是簡單的報恩,最主要的目的還是因為此人乃是軍中棟樑之才。他為人清白有威嚴,律己尤甚,且熟讀兵法,擅長戰陣練兵。臧旻說,這樣的人才正是雁門郡最需要的,而且他實在不願看到一個本來很有前途的人才在田間地頭老去。
臧旻說此人當年在他戰敗獲罪之時,因組織兵士圍困營門而獲罪,後因各級軍官求情,自己又幫他出了贖罪錢,這才免罪,但也因此失去了軍職。最重要的是此人在這件事後心灰意冷,寧願租種土地也不願再回到軍營。
為了說服他,臧旻說他特意讓自己的兒子北上,希望太守大人能抽出時間和犬子找到這個人,並且給他一個在雁門效力的機會。
信件看完之後,郭蘊又重新粗略瀏覽了一遍,他發現臧旻在信中所用筆墨最多的地方,竟然就是講述這個人的一切。能夠被臧旻看重並極力推薦的人,一定有他的過人之處。
看完信,郭蘊抬頭向臧洪詢問,“子源,令尊提到一個人,此人姓甚名誰?籍貫何方?”
臧洪恭恭敬敬地回答,“叔父,他叫高順,定襄人!小侄年少時曾在家父軍中見過一面,只知道他出身貧寒,父親大人常教他讀書識字,學習兵法。”
“令尊竟然教他兵法?”郭蘊驚歎不已,他想起劉烈,自己也算是劉烈的老師,可自己怎麼就沒想到多教教這個門生呢?
臧洪再次拱手,“家父只說高順在雁門樓煩一帶當佃農,到底在何處,還請太守大人從中協助才是?”
“這是自然,”郭蘊合上書信走過來,“高順的事情你們放心,我會全力尋找,只要他還在雁門,我就一定能找到。令尊在信中還提到你這位同窗好友,你們想知道令尊說甚麼嗎?”
陳容聽到信中竟然提到他,馬上緊張地豎起耳朵。臧洪也很奇怪,父親大人怎麼會說起陳容來?難道,父親大人把他遣到雁門來還另有深意?
郭蘊把臧旻在信中的意思說了一遍。然後詢問陳容有甚麼想法?
陳容一下子呆住了,眼睛裡忽然湧出一些淚花。
郭蘊開始仔細打量起這個年輕人來,他大約十八九歲的樣子,頭頂一方洗得發白的舊頭巾,身上的衣物均是粗布織成,右手小臂處和肩膀處還打有補丁。顯然,他的出身不是一般的貧寒。
臧洪伸手往陳容的肩上拍了拍,“子逸,你我情同手足,學習刻苦,所缺的只是名師指點而已。父親大人此舉想必定有深意,你不必太放在心上。”
陳容抹了抹眼淚,先朝郭蘊鞠了一躬,再衝臧洪彎腰,“伯父大人再造之恩,容無以為報,請子源兄代伯父大人受我一拜!”說完整理長衫,恭恭敬敬地跪下去。
臧洪怎麼可能讓他下跪,趕緊使勁攙扶,“子逸,你為人忠義,嫉惡如仇,父親大人推薦你到北疆,也許比在徐州更合適。我們從小讀書,不就是為了能上報朝廷下安黎庶嗎?”
陳容站起來後一抹眼淚,對郭蘊恭恭敬敬說道:“雁門乃是伯父大人當年傾注心血的地方,也是伯父大人一直牽掛之地。容不才,願效法班定遠投筆從戎,以七尺之軀獻身邊疆。”
臧洪大驚,“子逸!你德才兼備,所缺的只是機會!你要想清楚!父親大人推薦你,不是讓你報恩,他老人家是希望你能有個好的前途!”
陳容笑笑,“子源兄不必相勸,小弟心意已定,雖不敢說拯救社稷黎庶,也願在這邊關為我大漢百姓做點事,為太守大人的好官分一些憂。”
臧洪嘆口氣,轉而向郭蘊請教,像陳容這樣的讀書人,在邊關可有安頓之處?
郭蘊哈哈大笑,“子源,你要知道我大漢的讀書人不是太多,而是太少了!天下士子或潛心治學,或尋訪名師,更有甚者以孝養名,無非就是為了出仕做官。可子源你想過沒有,難道只有做官才是讀書人的唯一出路嗎?”
“小侄愚鈍,請叔父大人指點迷津。”臧洪謙虛求教。
郭蘊於是舉了劉烈的例子,說劉烈孤軍駐紮陰館,既要忙著習練新兵整理城防,還要籌集軍費糧草,甚至他還要賑濟流民,身邊太缺乏一個識文斷字的助手了。
“別的不說,劉元貞每次給我寫公文,滿篇白話也就罷了,好多字我都要費勁猜上半天。如果他身邊有士子協助,至少來往公文上也要方便得多。”
陳容聽到這裡,猛地抬頭,“大人若不嫌晚輩愚鈍,晚輩願去陰館,與劉軍侯和眾位將士同進退!”
“子逸此話當真?要知道邊關的生活很清苦,你身邊可都是大字不識的粗人,沒有人同你講經論道,更沒有人能助你提高學問。你要想清楚了!”郭蘊道。
“學問之道,也不一定只見於書卷之中,昔日伯父臧大人出使南匈奴,把匈奴山川地理、風土人情、魚蟲鳥獸都盡收心中,太尉袁逢大人贊為大才,伯父大人也因此而擢升議郎,轉拜長水校尉。足見處處洞察皆是學問,而學問之道也並非為了清談,晚輩以為,學以致用才是正途。”
“就衝你這番話,他日必有大成!”郭蘊大讚,“既如此,本守就委你為曲書佐,協助軍侯劉元貞處理軍務如何?”
陳容趕緊跪拜,“謝府君大人成全!容定然不負期望,為劉軍侯分憂,也為府君大人分憂。”
臧洪在旁邊微微嘆口氣,雖然他不忍看著自己的同窗好友在邊關受苦,可他也知道目前這條路對他這樣的出身來說已經是最好的了。至少,在這裡還有秩奉可拿,而且時常在太守大人身邊,以後也有機會出仕。
“既如此,二位賢侄先下去休息,明日我等先去樓煩尋人,然後在出關去陰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