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劉烈宣佈隊伍馬上啟程回雁門時,幷州兵們忍不住放聲高呼,有的甚至還流下熱淚。劉烈看著他們也是大為感慨,自古一將功成萬骨枯,有誰去在意過這些名不見經傳的基層官兵?他們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慾,他們也想和家人在一起,也想過好日子。
這一點,劉烈從他們興高采烈的神色上一眼就能讀出來。
從晉陽城外的軍營到雁門郡這四百里路程,斥候屯歸心似箭,戰馬一路狂飆,只用了半天多工夫就趕到了。
隊伍剛剛進入雁門郡轄地,劉烈遠遠就看見他最信任的兄長——軍侯張楊率一百多人馬焦急地向南邊眺望。
張楊是劉烈來到這個時代後最親密的人,他已經在心裡把這個忠厚而不失武勇的軍官當做自己的親人。“兄長!”劉烈遠遠就跳下馬,大步流星上前就要以大禮跪拜。
“元貞兄弟!可算見到你了!”張楊也是萬分激動,劉烈是他從關外救下來的,兩人還結拜了兄弟。如今自己的兄弟立下赫赫戰功凱旋,他這個做兄長的也覺得倍有面子。
“使不得使不得。為兄當不起你如此大禮!”張楊見劉烈要給他下跪,趕緊上前用力攙扶。
但他的力氣似乎比不上劉烈,後者堅持跪地,恭恭敬敬地磕了一個頭。
張楊眼眶有些溼潤,因為他知道,自己這個結拜兄弟立下了不世之功,回來後升遷是板上釘釘的事。而劉烈卻沒有居功自傲,依然如當初一般把他當做兄長一樣敬重。
“參見軍侯大人!”劉烈跪拜完畢後,何典與謝錚兩個隊率也帶著全體斥候屯老兵向張楊行禮。
“弟兄們快快請起!快快請起!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張楊從內心發出燦爛的笑容,“你們的家人已經等不及了。”
說完後張楊又湊到劉烈耳邊,“太守大人也等不及了。趕緊上馬吧,太守大人正率郡守衙門一應官員迎接你們呢。”
“啊?”劉烈大驚,“兄弟我只是個小小的屯長……”
“可我大漢朝開國以來,能夠獨闖大漠胡人王庭的屯長,就只有你一個呢。”張楊低聲道,“你立功回來,太守大人的威望也大大提升,你說,他不歡迎你歡迎誰?”
劉烈不好意思笑笑。
張楊眼睛往後邊一望,“咦?怎地又多了一百多人?”
劉烈馬鞭一揚,“兄長,說來話長,路上給你講。”
“別,為兄等不及了!”張楊道,“郡守衙門傳出訊息說你此行回來還招攬了不少英雄豪傑,看來是真的。隊伍裡真有武猛之士?”
“不瞞兄長,有!”劉烈悄悄指了指後邊正東張西望的張飛,把他在涿郡激將張飛的故事娓娓道來。
張楊聽得入了迷,最後嘆息道,“這小子欠缺的是臨敵經驗,假以時日,應該是一員難得的猛將。也難得兄弟你能把他找出來。”
劉烈不敢多說,趁張楊還沒準備刨根問底,他又把在冀州收韓猛、顏良和文丑三人的事情說了一遍。
但這一次張楊卻連連搖頭,“都是些豪強子弟,平日裡欺負老百姓還行,我擔心他們能否受得了軍營的約束。兄弟,你把他們招過來,今後有得忙了。”
“那就更應該把他們收到軍營來,與其讓他們欺負老百姓,還不如上戰場砍鮮卑人,兄長說是不是?”
張楊哈哈大笑,指了指劉烈,然後又嘆口氣,“兄弟此次回去定然擢升,底下的弟兄們也跟著沾光。不像我,哎,乾脆回去後報太守大人,我跟著兄弟幹得了。”
“開甚麼玩笑?”劉烈道,“你是秩奉比六百石的軍侯,我跟著你幹差不多。”
“兄弟你就別謙虛了,現在你不但聲震雁門,整個幷州恐怕都傳遍了。太守大人若不升你的官,就算你願意,邊軍將士那邊也不好交待啊。我估計啊,太守大人糾結的是,到底是給你個軍侯做做呢,還是破格晉升為邊軍司馬。”
“邊軍司馬是個啥官?”劉烈對官職的瞭解,上限僅限於比自己高一級的軍侯。
“大漢軍制,軍司馬,秩奉比千石,統率一部人馬,下設曲若干。”張楊嚴肅地普及知識,“兄長這個軍侯,正是曲的長官。”
“行了兄長,我個人升不升官不知道,重要的是斥候屯的弟兄們,這一趟可都是提著腦袋在玩命,他們應該得到犒賞。”
“這個你放心,太守大人早安排好了。”張楊馬鞭一揮,“弟兄們,隨我回家嘍!”
正如張楊所說,劉烈和斥候屯在廣武城外得到了英雄般的待遇,太守郭蘊率郡長史以下閣僚以及雁門郡各縣有聲望的大族等在南門外給劉烈和斥候屯舉行了極為隆重的歡迎儀式。
雖說受到如此禮遇,劉烈卻不敢託大,他率斥候屯新兵老兵先給眾官員來了個集體叩拜,再給後邊觀看熱鬧的百姓鞠上一躬,最後這個小小的屯長還聲情並茂地發表了簡短的勝利感言。
所謂感言,就是說白了就像現代的電影節那樣,獲獎的人在臺上不斷感謝這個感謝那個。劉烈照搬起來輕車熟路——首先感謝太守大人、都尉大人以及各級官員的大力支援和鼓勵,其次要感謝邊軍各級官兵的支援,第三還要感謝父老鄉親,尤其是士卒的家屬,最後還要感謝斥候屯勇敢的弟兄們。反正林林總總的因素加在一起,造就了這一次來之不易的勝利。
最後,劉烈還提議,給在此次作戰中犧牲的大漢軍人默哀。
應該說,兩千年的大漢朝官員百姓理論上是從未聽過這樣的演講的,每個人都覺得很有面子,同時對這個作戰勇猛的小軍官也充滿好感。一個打了勝仗的軍官不但看不到絲毫驕傲,反而如此謙虛,言語如此得體,難得!
歡迎儀式結束,接下來就是在廣武城外的臨時軍營裡舉行隆重的接風宴,所有參戰的官兵家屬全被請來,讓早已同親人分別很久的官兵們激動萬分。
郭蘊到底是文官,心思細膩程度遠非都尉周慎可比,除了表彰斥候屯官兵,他還特意讓人抱著酒罈來到新加盟成員面前,不但一一問候,還一一敬酒。
“雁門郡歡迎你們,邊軍歡迎你們!”
“放心,這裡就是你們的家!你們安心訓練,凡有困難者可以直接到郡守衙門來,本官給你們做主。”
一番話讓新兵們差點熱淚盈眶。要知道,雖然這裡面有張飛、顏良、文丑等後世被人津津樂道的名將,但此刻他們還都是些涉世未深的少年而已,就連曾經威震北疆草原的馬匪閻柔,其實也不過二十歲的樣子。
太守大人一席話說得他們個個心裡暖洋洋的,一路上忐忑不安的情緒一掃而空。少年張飛一掃思鄉念頭,在宴會上狂喝海飲,不時還帶著醉意自信滿滿,反正只要涿郡張益德在,鮮卑人來多少都不在話下。
相比之下同是幽州人的閻柔要謹慎得多,在大草原上,馬匪頭目這個名號讓他收穫無數尊敬,但在大漢的土地上,這個名號就像是犯人臉上的刺字,一旦擁有就是終身的負擔。
細心的郭蘊很快發現了閻柔,斥候屯還在幽州的時候,郭蘊就已經從公文中得到訊息,和劉烈一樣,郭蘊也相當珍視這樣一個熟悉草原的人才,就在張飛、顏良等人喝得醉醺醺的時候,郭蘊悄悄來到閻柔身邊,好言安慰。
這下子讓閻柔受寵若驚,要知道,在他面前和藹可親拉家常的可是大漢朝兩千石的官員,遠非劉烈這樣一個小小的斥候屯長可比。(屯長秩奉比兩百石,還不到太守的十分之一)“小人發過誓,要終身追隨屯長,保我邊陲,以贖小人的罪孽。”
郭蘊嘆息一口氣,“士堅不必過於自責,你年少時被烏桓所擄,能夠活下來就已屬不易,望你日後沙場建功,光耀門楣。”
閻柔感動得熱淚盈眶,一句話沒說端起酒碗就幹到底。
望著閻柔痛快地喝酒,劉烈忽然產生一種從未有過的成就感。但他卻沒注意到不遠處似乎已經喝得酩酊大醉的張飛,此刻的張飛似乎正用一雙通紅的醉眼有意無意看著這邊,忽然他衝著正在強行給韓猛灌酒的顏良一聲大吼,“你能不能消停點?”
顏良哪受過這種氣?胡啦一下站起來,“你小子找不痛快是吧?我喝酒與你何干?”說著就準備上前動手。
文丑死死拉住顏良,“子善,忍忍,這是幷州,太守大人在呢。”
“你還是不是我兄弟?還是不是冀州人?你怎不叫這個酒鬼忍一忍?”顏良更加怒火中燒。
文丑不說話了。
倒是韓猛一聲冷笑,“我也是冀州人,你顏子善咋從來沒有過好言語?你瞅瞅那邊,太守大人為啥單單給閻柔敬酒?還不是人家有威名?哪像我們,就知道好勇鬥狠!”
這番話對顏良似乎沒起多大作用,但卻像重錘一般直接擊中張飛的心坎,只見張飛一愣,“說得一點都不錯!來,我敬你!”
但張飛的酒碗還沒端起來,顏良的拳頭就倒了,“打擾了大爺的酒興,還敢喝酒?”
張飛一手抓住顏良的鐵拳,一手端起酒碗衝韓猛,“在下涿郡張益德,先乾為敬!”
韓猛感動得趕緊端起酒碗,也咕隆一下見了底。
顏良沒想到張飛的力氣這麼大,被抓住的拳頭竟然像是被死死鉗住一般,動彈不得。
張飛喝完一大碗後這才斜瞥顏良,“你要是贏了我這雙拳頭,我張飛給你磕頭賠罪。要是贏不了,哼哼,你就從我這胯下鑽過去。咋樣?”
顏良氣得嗷嗷大叫,“來啊!今天不把你打趴下,老子跟你姓!”
兩個人吼聲如雷,早就把整個宴席全都驚動了,士卒們藉著酒興饒有興致地看著他們這桌,還有人跟著起鬨,“要打就打,別光說不練啊!”
“我押幽州人,半吊錢,誰跟我賭?”
“我來,賭冀州人贏!”
起鬨聲中,隊率何典急得直扯謝錚,“別喝了,要出事!”
沒想到謝錚連眼睛都懶得抬,“瞎操心,能出啥事?屯長連鮮卑人都不放在眼裡,還治不了這幾個小毛孩?”
何典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邊,“還別說,屯長站起來了,有好戲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