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烈此刻已經率隊伍抵達井陘關,在他那個時代,這些所謂的關隘就是供遊客參觀欣賞的文物而已,沒有任何軍事上的價值。但當劉烈真正切切來到兩千年前的冷兵器時代,才真正感受到每一座關隘的雄偉。
站在關城上舉目四望,頭頂上蔚藍的天空中漂浮著朵朵白雲,遠處的灰色的崇山峻嶺間點綴著蔥蘢的綠色。他張開雙手,貪婪地呼吸著關隘上的空氣,然後衝關下計程車兵們大吼一聲:“弟兄們,我們,回家了!”
士兵們頓時發出放肆的歡呼,回家的期盼對於這些剛從敵人腹地九死一生殺出來的斥候而言更加強烈。他們當然也知道,這一切都是因為攤上了一個瘋狂的屯長。是他主動率領大家北上鮮卑,也是他,在鮮卑腹地臨危不亂,屢次帶領大家化險為夷。
和幷州老兵們歡呼雀躍的思鄉之情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新入伍的幽州、冀州的新兵蛋子們,儘管張飛、顏良、文丑、韓猛等人打小就渴望沙場建功,但長這麼大頭一次離開家鄉這麼遠,心中還是有無限惆悵。
而這座巍峨險峻的井陘關,在他們心中也成了離鄉背井的標誌,走進這座關隘,就意味著他們將從此開始一種完全不同的人生。
隊伍過了井陘後再無耽擱,沿官道一路狂奔。抵達上艾縣城時,劉烈接到了都尉周慎的書信,讓他率部隊去晉陽。
周慎不僅是劉烈的上司,在漢朝這個講究門生故吏的地方,一手將劉烈提拔起來的他和太守郭蘊一樣,都算是劉烈的故主,所以周慎的命令劉烈必須服從,而且不能打折扣。
手下的斥候們也沒有任何意見,在幷州,晉陽就是一等一的大城市,和荒涼的邊關簡直天上地下,能去晉陽看看,也算不虛此行。
“你們想都別想!這裡是幷州,邊軍私自進入州治就是謀反,誅九族的大罪!”隊率何典潑來一盆涼水,當即把所有人的希望兜頭澆滅。
“好了,不就是小小的晉陽城嗎?只要大家多立軍功,以後別說是晉陽,就算是洛陽也能去。”劉烈趁機鼓勵自己的部下。
這句話算是給士兵一個小小的安慰,至於周慎為甚麼到晉陽來,又為甚麼親自下書點名要見他,劉烈心中沒有底,也沒有過多考慮。他很清楚自己的地位,指揮一百人的屯長而已,放在後世也就是個小小的偵察連長,接到命令只有無條件執行,哪還敢有其他廢話?
但令他更加意想不到的是,到了晉陽,周慎居然親自到軍營來了。這下子不光劉烈沒想到,就連斥候們一個個都受寵若驚。
劉烈慌忙集合隊伍相迎。周慎也不客氣,在劉烈陪同下認認真真從每一名士兵面前走過,不時還寒暄幾句。
“雁門神箭手出塞,鮮卑人有苦頭吃了。”
“你是老謝的兒子吧,好樣的,沒給你爹丟人!”
“雷重,跟著新屯長還打不打架了?”
走到閻柔面前時,周慎愣住了,“這位壯士很眼生啊,叫甚麼名字?”
閻柔當即大聲回答,“回大人的話,小人閻柔,幽州廣陽人。”
“嗯?”周慎馬上明白了,劉烈這傢伙轉了一趟幽州,居然還挖了牆角回來。旁邊的劉烈哪敢隱瞞,把事情的經過一五一十告訴了周慎。
“昔日秦穆公用五張羊皮換來百里奚,你可比百里奚值錢多了。”周慎呵呵一笑,“話又說回來了,能讓你們屯長花大價錢,你肯定很有本事。”
閻柔雖說在北邊大漠呼風喚雨,但面對大官的時候還是有些膽怯,“大人過譽了,草民乃待罪之身,蒙大人等收留,唯有拼死血戰才能報大人等知遇之恩。”
周慎很滿意,這個馬匪話語得體,劉烈眼光不錯。
見過閻柔之後,劉烈緊接著又依次把張飛、韓猛、顏良、文丑等人介紹給自己的上司。
這一回輪到周慎驚訝了,他長期帶兵,一眼就能看出這幾個小夥子都是千里挑一的可造之材,尤其是來自涿郡的那個虎頭虎腦的小子,假以時日怕又是一員猛將。
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周慎也不好多問緣由,只是不動聲色地鼓勵道:“幷州歡迎你們!不管幽州幷州,都是大漢的土地,你們都是我大漢朝的軍人!”
一席話說得大傢伙熱血沸騰。劉烈站在周慎旁邊,眼神不由自主落在張飛、顏良、文丑三人身上,這一看讓他有些忍俊不禁。這三個傢伙好歹也是傳世的名人,沒想到站在隊伍中間居然一副拘謹的神態。想想也正常,此三人十八歲都不到,雖說出身土豪家庭,可到底沒見過多少世面,更沒見識過軍隊的威嚴。
隊伍檢閱完畢,周慎讓劉烈跟他進入大帳,並且吩咐,大帳二十步之內不得靠近,違者立斬。命令一下,周慎帶來的十餘名親衛就把軍帳圍了個嚴嚴實實,讓外圍斥候屯士兵們錯愕不已。
“元貞,本官是特意在晉陽等你的。”周慎開門見山,“我要回洛陽了,朝廷另有任命。”
劉烈只有恭恭敬敬地聽著。
“我看了幽州送來的公文,若單從軍事上講,你以區區百騎大鬧鮮卑王庭,斬殺鮮卑小帥,襲擊數十部落,最後安全撤回,這份功勞無論如何都是不能抹殺的。”
“但是元貞,你是斥候屯長!你怎能輕易將部隊拉到北疆,置士兵們於九死一生的危險境地?”周慎語氣忽然變得嚴厲起來,“這些斥候是我邊軍的精華,他們不是你增添軍功的基石!”
這話太重了,劉烈當即石化,兩頰通紅。
“如果你們都死了,充其量是我等上官用人不當。可你們竟然活著回來,我大漢北疆又有一番浩劫了!”
劉烈“嗯”一聲,眼神中滿是不解,活著回來怎麼還是錯了?
“檀石槐是甚麼人?我想你已經清楚了,一個鮮卑人的私生子,一刀一刀硬是砍出鮮卑大王來。丁零、扶余、匈奴、烏孫,都被他一一擊敗,一盤散沙的北方蠻族硬是被他整合成一個強大的草原帝國。你倒好,居然到他的王庭去殺人,你說,檀石槐會善罷甘休嗎?”
劉烈不敢說話。
“鮮卑疆域萬里,部落數千,人口近百萬,檀石槐靠甚麼整合他們,靠甚麼讓十幾萬鮮卑鐵騎效忠?靠的是赫赫戰功累積起來的巨大威望!”
這個道理劉烈當然明白,檀石槐相當於在鮮卑人心中積攢了一筆可觀的無形資產,他就算沒有一兵一卒,也還是鮮卑人的大王。
說到這裡周慎忽然苦笑一下,“可這種威望卻被你這一百斥候無情擊碎!哼,誰能想到,昔日牛氣沖天的鮮卑王庭,竟然被一百漢軍殺了個幾進幾齣,元貞你說,鮮卑其他部落會怎麼想?”
沒等劉烈回答,周慎就自顧自說出答案,“他們會認為,檀石槐老了,王庭的實力也不過如此。這種情況下,各部自然要為自己的將來打算。一句話,因為你,因為你們這一百斥候,檀石槐正面臨著他一生中最為嚴峻的考驗!”
劉烈點點頭,“大人的意思是,檀石槐下一步必然會採取行動維護王庭威嚴?”
“算你有悟性,”周慎輕讚一句,“你只說對一半,他更可能的是想辦法削弱各部實力。而且理由冠冕堂皇,由不得各部不動。”
劉烈猛然醒悟,“明白了,大人的意思是,鮮卑人將有可能對大漢國採取大規模的軍事行動?”
周慎再次頜首,“你能想到這一層,我很欣慰。戰場上頭腦永遠比武藝重要,元貞,有機會你可以讀讀兵法,光靠武猛是無法成為我大漢名將的。”
慚愧!劉烈暗道我也想熟讀兵法啊,可我的古文水平實在很爛,尤其是那些寫在竹簡木片上的隸書篆書,讀一個字都費勁,更別說通篇讀完了。
劉烈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周慎特意在晉陽等自己,難道就為了對自己分析檀石槐的心態?
周慎道,“我要回洛陽述職,臨走前和太守大人商議,都覺得要想確保雁門的安全,當務之急是增加編制。此去洛陽就是要落實這件事。”
劉烈靜靜地聽著,似乎不關他的事。
“雁門郡人口不過二十餘萬,土地貧瘠,根本養不起更多的軍隊,所以此次去洛陽,我要爭取募兵一千。”
“一千?”劉烈心中大為失望,還以為是成千上萬呢,一千人的部隊夠幹甚麼吃的?
“你不要小看這一千人,人吃馬嚼的加上軍餉、衣甲、裝備和輜重,,一年下來要花費上千萬錢。”周慎道,“朝廷花了這麼錢,需要的是一支能打硬仗,絕對忠誠的軍隊。如果我把它交給你,你敢承擔嗎?”
劉烈想都沒想,“敢!”
面對劉烈的表態,周慎沒有甚麼表示,“所謂千軍易得一將難求,招募一千精壯不難,難的是既要有本領又要忠誠的軍官,可放眼幷州……”周慎說到這裡的時候搖搖頭。
劉烈心中砰砰直跳,這是要我招攬人才啊。
“大人,我大漢土地廣闊,人才濟濟,幷州沒有並不代表其他州郡沒有。”
“話雖如此……”周慎道,“你有人選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