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性十九歲左右,本是雁門郡獵戶,後來從軍當了斥候,他的本身一多半都是父親傳授,可惜父親在幾年前隨軍出塞後再也沒有回來。
曹性在斥候屯裡以箭術精湛而著稱,這也是做獵戶時生活所逼,很多大型獵物毛皮非常值錢,射殺它們時只有一個地方可以下手,就是眼睛。所以為了討生活,他在父親的威逼下練得一手好箭法。
在劉烈沒有到斥候屯之前,曹性和大多數斥候一樣對未來都沒啥概念,總覺得斥候是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隨時都可能死。但現在不同,屯長給了他們無限的生存勇氣,讓他們覺得,原來漢軍也可以這麼威武。經過在草原上的數次血戰,曹性對劉烈、對整個斥候屯乃至對自己所效力的大漢軍隊越來越有信心,他要活下去!更要保證屯長一直活下去!
所以他自告奮勇跟著屯長斷後,他相信自己的箭術一定會有用!
這一點劉烈也相信,劉烈讓他擔任掩護任務,其實是從後世狙擊手得到的靈感,當然,劉烈也知道,神箭手和狙擊手還是有區別的,而且鮮卑人這勁頭估計也是悍不畏死,一兩支箭估計也擋不住他們追擊的步伐。
但劉烈相信,準確的弓箭狙擊一定能給他們爭取時間,哪怕是一分鐘,此刻也是寶貴的!
劉烈的馬上箭術確實不怎麼樣,一開始他還試圖反過身來射擊,可準頭實在太偏,乾脆放棄了,他帶著雷重在樹林裡全速向北狂奔,身後最近的鮮卑人離他們還不到二三百步的距離。
更多的鮮卑人發現他們的逃跑方向後開始分兵從兩翼迂迴,莽原峽谷北邊的叢林中,鮮卑鐵騎呈三角形狀正全速狂奔。
曹性伏在一棵樹後緊盯著下面的道路,身邊擺放著五支長箭。遠處馬蹄聲越來越近,近得幾乎可以清晰地傳到耳朵裡,他深呼一口氣,拿起一支箭,拉開弓弦,死死地瞄著離他不到一百步的地方。
他看見屯長和雷重兩人風一般馳過,他還看見屯長神色緊張地騎在馬上到處張望,他知道這是屯長擔心他的安全。
曹性面無表情,靜靜地埋伏在樹林中彎弓搭箭,只見為首的十餘騎鮮卑士兵高速飛奔而來。曹性從容瞄準,“嗖”的一聲,一箭射出,一個鮮卑人應弦落馬。
還未等其餘鮮卑人反應過來,曹性以飛快的速度再次連射出三箭,又有三騎鮮卑人喪生。
鮮卑人本來速度就快,沒想到會在這裡遭到伏擊,前面的人一旦倒下去,人和馬頓時成為後續部隊的路障,緊挨他們前進的十多名騎兵措手不及,被絆得人仰馬翻。
戰馬的嘶鳴,人和馬翻滾在地濺起的塵土給後面的鮮卑人造成一種錯覺,他們以為自己又遭到伏擊。一名千夫長不敢造次,只好下令一部分人整頓道路,另一部分下馬警戒同時命令一些騎兵準備迂迴。
曹性利用鮮卑人混亂不堪的時機,趕緊收弓上馬,靜悄悄絕塵而去。
可鮮卑人這邊懵了,他們不敢再追,只好原地四處搜尋警戒,結果連個鬼影子都沒發現。
鮮卑人的軍事組織相對要鬆散一些,又因為是騎兵,所以前鋒部隊和中樞指揮系統往往離得比較遠,他們要等到真正能拿主意的軍官趕到才敢有進一步行動。
能說上話的,只有二王子和連。和連趕到谷口的時候,時間已經過去近二十分鐘,他和宇文虯聽完士兵們的敘述後,又找來中箭士兵的屍體,拔出箭桿仔細觀察。
“這確是漢軍士兵所用。”宇文虯拿起一支箭仔細觀察後下了結論,這意思就是說,伏擊他們的不可能再有其他甚麼人,諸如馬匪之類的。
和連不是白痴,他很快發現一個問題,那就是漢軍既然突然襲擊,為何又只射出區區幾支箭,要知道他們有很大的機會射出十倍的數量,足有造成更多的鮮卑士兵傷亡。
宇文虯沒有回答,他又仔細詢問了整個事情的來龍去脈,聽完後宇文虯似乎胸有成竹,對和連道:“二王子,這只是少數漢軍所為,他們敢於衝擊我騎兵營地,又在半路不痛不癢地射出幾支箭,以屬下看只有一個目的。”
“是何目的?”和連趕緊問。
“他們是想引開我鮮卑大軍,屬下敢斷定,漢軍主力定然不在此,”宇文虯指著前方,“漢軍見我大軍逼近,不得已以少量兵力吸引我騎兵主力,好給主力撤離贏得時間。”
和連其實覺得宇文虯說的有些道理,問題是道理都讓下屬說了,他這個領軍的王子擺在甚麼位置?漢軍馬踏鮮卑各部落,已經讓很多士兵對他的指揮不滿,如今又讓一個小帥指手劃腳,他和連的面子何在?
想到這,和連決定好好思考一下,當然,他思考的方向是如何反駁宇文虯。
“宇文小帥,你說漢軍想要往哪個方向撤離?”和連問。
“向東,沿歠仇水南下直到馬城!”宇文虯很堅定地回答。
“你到過那裡嗎?”和連又問。
宇文虯搖搖頭,他這個年紀的大多數鮮卑人都沒來過,這地方除了猛獸啥也沒有,誰沒事吃飽了撐的跑這來。
“那你想過沒有?漢軍騎兵主力放棄寬闊的草原不走跑到崎嶇的山林去幹甚麼?如果是想逃跑,他們早幹啥去了,前兩天他們偷渡渾水河的時候大可以在草原上南下直到高柳,何必在我彈汗山繞圈子?”
“這……”宇文虯頓時語塞,他也想不通這一層。
“所以漢軍根本就不想逃跑!”和連斬釘截鐵地說道,“漢軍本來是在莽原峽谷休整,沒想到我大軍來得這麼快。他們要逃命的話,只能選擇往北,而不是往東自陷絕境!”
“可往北同樣山高林密二王子!”宇文虯急了。
“但往北渡河後就是王庭!”和連現在信心越來越足,“漢軍跑到彈汗山來就只有一個目的,王庭!”
宇文虯無語了,這是大鮮卑的王庭啊,要是一百個漢軍就可以在這裡橫行無忌直闖王庭的話,那三十萬鮮卑控弦之士可以去死了。
其實也沒人敢輕易否決和連的說法,漢軍既然人少,進入彈汗山地界後就應當立刻南下回家,為何要連續襲擊數個部落?是不把鮮卑人放在眼裡還是嫌自己的命太長?
或者是另有其他的陰謀?
難道真如和連猜想的那樣,此次漢軍出塞名為斥候,實質上是刺客?
宇文虯在內心啞然失笑,這種猜想也只有和連這個陰謀家能想到,漢軍難道不要命了?
還未等到他反應過來,和連的命令已經下達,五百人駐紮谷口,其餘兵分三路向北猛追!
曹性剛剛追上屯長和雷重,就見到屯長背上鮮血淋漓,“大人你受傷了?”
“不礙事,來幫幫忙!”劉烈從揹包裡掏出一個白色布卷,然後下馬脫下戰甲,讓雷重和曹性二人幫他纏在傷口上。
“大人,下一步咋辦?”雷重問。
凜冽的涼風吹得劉烈直打冷戰,他忍住疼痛問道:“按照歠仇水的流向,我們此去是不是抵達河岸?”
曹性點點頭,“過了河再走三十里不到就是鮮卑王庭。”
“甚麼?”劉烈激動起來。
雷重搖搖頭,“地勢越來越高,過河幾乎不可能,況且鮮卑王庭的衛兵肯定會重兵守衛河岸……”
“也就是說我們沒路了!”曹性道。
劉烈自然不甘心,他可不想死在這,一定有辦法的。
之前劉烈曾想利用機關殺人,可這節骨眼上哪有精力去製作這許多機關,況且鮮卑人這麼多,靠幾個機關也殺不了多少人,到時候他們也還是難逃一死。
就在劉烈使勁想辦法的時候,北風呼嘯著吹得乾枯的樹幹嘩嘩作響,地面上的枯草落葉被卷得四處亂飛。
有了!劉烈眼睛一睜,頓時來了希望。
現在是深秋十月,正是北風肆虐之時,這林子裡到處都是乾枯的樹木草叢,不趁機放上一把火就太對不起鮮卑人了。
他把這個想法給兩個下屬透露出來的時候,兩人頓時大喜。曹性道,“大人,我在北,敵在南,放火正好!”
雷重笑道,“我說這一路上逃命,這眼珠子總睜不開,就聽大人的,燒死這幫沒人性的牲口!”
曹性一撇嘴,“你就別做夢了,這不是在草原,火勢一時半會起不來,別到時候火沒放足,倒叫鮮卑人砍了腦袋。”
劉烈道:“就算燒不死鮮卑人,大火燃燒生出的濃煙也可助我們一臂之力。”
三人說幹就幹,首先用刀割下大量乾草堆積起來,又砍下樹枝堆積在一些枯樹下,打燃火摺後劉烈對兩位屬下道:“各自找位置埋伏,不用管我!”
火借風勢,濃煙迅速蔓延開來,追擊的鮮卑人遠遠望見樹林上空升起的濃煙大喜過望,和連更是洋洋得意,這濃煙說明甚麼,說明漢軍在做飯,自己追擊的方向看來完全正確。
宇文虯也是吃驚不已,漢軍難道準備作困獸之鬥?不顧暴露行蹤的危險竟然埋鍋造飯?
鮮卑人的驚喜沒能持續多久,濃煙和熱風很快迎著馬匹行進的方向狂吹過來。狂奔的鮮卑騎兵被濃煙這麼燻過後,連眼睛都沒法睜開,胯下戰馬更是狂躁不安。
但鮮卑騎兵的速度似乎沒有慢下來,因為二王子和連此刻信心十足,直到他們感受到一股撲面而來的炙熱。
火勢越發大起來,在凜冽的北風助威下兇猛地朝著上千鮮卑騎兵衝來的方向撲來。雜草和枯枝在火苗中發出陣陣“噼噼魄魄”的噪聲,濃煙像烏雲般在茂密的樹林中瀰漫開來。
叢林裡的各種飛禽走獸在大火的追逐下四散逃竄,跑在最前面的鮮卑騎兵也感到越發不對勁。幾個前鋒騎兵抬頭一望,頓時臉色大變。
通紅的火焰躲在濃煙中以極快的速度向鮮卑人撲過來,坐下在戰馬已經忍受不住熾烈的高溫,一匹匹放聲長嘶。
“快!撤!撤!”
鮮卑騎兵們慌亂勒轉馬頭一隊隊倉皇而回,後面的騎兵們不知發生甚麼情況,只見自己的同伴一個個臉色不善,根本不顧軍令就往後狂奔,等他們明白過來的時候,大火已經燃到跟前。
一個時辰前還是陰冷的山林此刻變成了一座充滿濃煙火焰的地獄,本來氣勢洶洶的鮮卑騎兵頓時成崩潰之勢,很多逃跑不及的鮮卑騎兵在慘呼中被無情地捲進烈火中。
和連和宇文虯終於得知火情,兩人想都沒想就指揮部隊往後狂奔,大火當前,任何猶豫都只有死路一條。
劉烈他們放的這把火已經成了燎原之勢,整個莽原峽谷西段成了一片地獄般的火海。和連率領的三千多騎兵在短短的時間內就損失十分之一,殘餘的部隊被迫全部撤出峽谷,先向西狂奔三十餘里在轉向北才算勉強安定下來。
望著下屬一個個灰頭土臉的狼狽樣,和連也是沮喪至極,誰能想到狡猾的漢軍竟然放了這麼一大把火?
在森林最東邊,何典和謝錚已經率漢軍主力找到了歠仇水,森林大火由西北往東南狂掃,火苗也掃到他們的邊緣,但漢軍所在地方水流較多,斥候屯並未受到影響。
何典呆呆地望著這場大火,心中越發擔心起屯長三人來。謝錚趁機給斥候屯鼓勁,說這把火肯定是屯長他們放的,屯長他們一定沒死!
問題是此刻森林就像一個大火爐,別說是烤人的高溫,那些瀰漫在林子裡的濃煙也能把人嗆死,他們除了在原地等待之外無計可施。
在焦急的等待後,傍晚時分,一名斥候忽然興奮地大喊:“快看,河面上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