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烈率斥候屯過河後連續向東北狂奔近百里後,天終於大亮,部隊是不能再走了,這裡是鮮卑國心臟地帶,危險隨時會降臨。
斥候屯進入一片森林後,何典忍不住問:“大人,我們還要繼續往東?”
“你給我說說這一帶的地形,我們離彈汗山、離代郡都有多遠?”
何典應承一聲,拴好戰馬領著劉烈來到樹林中一片空地上,“這是渾水,我們跑了大約三個時辰,應該在這個位置,”何典在地上劃了一條折線,“這是歠(chuo)仇水(今內蒙河北交界處東洋河),我們沿河岸北上再往東就是彈汗山,大約三四百里路程。歠仇水南岸便是代郡郡治高柳城。大人,我們真要去彈汗山?”
劉烈沒有說話,眼睛死盯著何典在地上畫出粗糙線條,“你再說說河兩岸的地形。”
何典點點頭,“若我們沿河岸去彈汗山,則一路都是大草原,中間即使沒有鮮卑騎兵搜尋,也要遇到成百上千的鮮卑部落。河水南岸靠近高柳一側則是山巒連綿,鮮卑部落很少,而且易於隊伍隱藏痕跡。”
劉烈道:“你說了半天,無非就是想讓我放棄北進,直接南下去幽州。可是你不仔細想想?鮮卑人會把南下的道路敞開任由我們自由出入?我們打的第一仗就殺了彈汗山部落一百多人,他們會放過我們?還有,我們過橋已經大半天,鮮卑騎兵難道沒有發現?他們不會把訊息送到彈汗山?”
何典越聽越慚愧,到最後張大個嘴巴呆住了。
“屯長的意思是?”
劉烈還是沒說話。
何典忽然激動起來,“大人,我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過了渾水河,再要去彈汗山無異於自投羅網!我知道大人勇冠三軍,可兄弟們呢?我們糧食和武器就這麼多,怎麼和成千上萬的鮮卑人打?大人,你太冒險了!”
劉烈很有耐心地聽他發洩完,然後長嘆一聲,“從我們出關那一刻起,危險就時時刻刻伴隨著我們。你放心,我說過要把兄弟們帶回去,就一定要做到!南邊的文章,要先從北邊做起。”
“文章?大人讀過書?”何典大為驚歎,邊軍裡讀過書的人可不多啊。
劉烈哭笑不得,只好說道,“要南下,我們得先在北邊做點動作才是!”
正如劉烈猜想的那樣,他們剛過河不到三個時辰,鮮卑人就發現了橋邊的屍體和氈房灰燼,一時間,大漢軍隊進入彈汗山的訊息在長城內外不脛而走,很快就傳到了彈汗山王庭。
曾經叱吒風雲的大王檀石槐已經四十六了,在大草原上這個年紀已經算是老年,而且檀石槐的身體狀況每況愈下。這一年多來他考慮的已經不再是如何征戰殺伐,而是死後的繼承人問題。
他有兩個兒子,長子槐樅、次子和連。槐樅三十出頭,剛猛有餘謀略稍顯不足,其背後有中部鮮卑慕容部和東部鮮卑支援;次子和連二十六,生性乖巧,長於權謀而疏於戰陣,西部鮮卑拓跋部,中部鮮卑柯最和東部鮮卑素利等部支援他。
檀石槐最憂心的,是自己窮其一生打下的萬里江山能否鞏固,他最不願看到的,是自己死後鮮卑各部四分五裂乃至互相殘殺。他很清楚,自己之所以能像匈奴人那樣統一大漠,是因為南邊的大漢已經不再是百年前的大漢,一旦大漢再現往日榮光,那麼像衛青、霍去病那樣的英雄將層出不窮,到時候才真是鮮卑人的災難。
當他第一次聽說有一個漢人孤身殺了七十多鮮卑勇士的時候不以為意,後來聽到這個漢人居然敢率部深入鮮卑腹地,且一戰就殺光槐樅手下兩個百人隊的時候才開始重視起來。接著,野狼部落遇襲,讓他震驚的不僅是這個漢人的武力,而是其不在名將之下的謀略,假以時日,此人定會成為鮮卑心腹大患。
當斥候們過來報告說漢軍過了渾水河進入彈汗山地界時,檀石槐嘴角微微一動,他一點都不以為意,區區一百漢軍就敢闖彈汗山,也太不把大鮮卑放在眼裡了。
他當即下令,命手下大將率四千騎兵南下,分三路向廣寧(今張家口一帶)、馬城和高柳進發,目的是堵死漢軍南歸之路,然後再派人給西部鮮卑拓跋鄰等下令,讓他們封鎖渾水西岸。雙方約定,漢軍在河東,則由王庭解決,在河西則是由拓跋部落的事。
封鎖了漢軍各個出口,還需一支精銳進行清剿,槐樅與和連兩人那裡肯放棄這個在父王面前表功的機會,兩人都爭著要去。
“區區百騎漢軍,哪用得著你們都去?”檀石槐輕蔑地搖搖頭,忽然問道:“你們準備如何打?”
“父王,漢軍再強也不過區區百騎,且輕騎深入,所帶糧草武器必然不多,若我去,則穩紮穩打,固守各關隘渡口,下令各部落嚴防死守,然後再領一個千人隊搜尋清剿,定能奏效!”
和連譏諷道:“兄長,你不覺得太小題大做了嗎?父王說了,漢軍區區百騎且已是疲憊之師,父王又派人守住了南邊,哪還用得著興師動眾?”
檀石槐問,“若你去又該如何?”
“父王,漢軍進入我腹地,絕不是逃竄那麼簡單,我判斷他們定有趁虛攻擊王庭之意,當務之急父王的安全才是首位。若孩兒領兵,則首要加強王庭防衛,然後搜尋森林、山谷等可以隱匿行藏之地,最後聚而殲之!”
槐樅道:“父王,漢軍進入王庭重地,必然趁虛攻擊部落搶掠糧食武器,只要各部嚴防死守,再仿效漢人燃放烽火,一旦有事,各處即可馳援圍殲,區區百騎漢軍根本不在話下!”
“嗯,這個主意不錯,穩紮穩打,頗有名將之風。”
“父王!”和連急了,他不能讓立功的機會就此錯過,“大哥的戰法固然不錯,可時日拖得太久,漢軍在我彈汗山多活一天,我王庭威儀便削減一分,若旬月不能破,各部鮮卑會怎麼看我們?王庭各部落人眾又會怎麼看父王?他們定會說,父王老了,不復當年大破漢軍時的雄風了……”
“和連你住口!”槐樅大怒。
檀石槐擺擺手,示意槐樅停下來,平心而論,單純從軍事角度,槐樅的主意確實不錯,可考慮到這段時間鮮卑各部的動向和王庭的威信,他不得不重新審視和連的提議,是啊,王庭如果不能在最短時間內剿滅這股漢軍,威嚴何在?下面的部落會怎麼想?
“槐樅,你回自己的部落去吧,歲末我們還要南下,你先做好準備。至於剿滅這區區百騎漢軍,就讓你弟弟去,我相信他不會讓我失望的。”
“父王!”槐樅大急。
和連暗喜,“請父王放心,孩兒一定將漢軍人頭送到王庭!讓各部大人們看看我王庭威儀!”
槐樅還要爭,檀石槐擺擺手,“退下!”
槐樅只得悻悻而出。
“和連,你要多少人馬?”
“父王,兩千精騎足矣!另外孩兒懇請父王加強王庭防衛。”
“嗯,我給你十天時間,十天之後我要看到漢軍將領的人頭!”
“請父王放心!”和連一邊應承一邊暗自歡喜。
他之所以要爭領兵權,一來是因為剿滅漢軍實在是手到擒來的事,沒有任何風險,二來是要在父王和各部落面前樹立威信,在大草原上,誰更能打,誰更能搶,誰才有資格做領袖,而這方面,比起槐樅他差了不少,此次漢軍貿然入侵,正好給和連立功的機會。而且他只要一領兵,今後在王庭就有威望,對以後和大哥爭大王之位大大有益。
而檀石槐呢,雖然從大局著眼他更看重槐樅,但剛才的一番問話讓他感觸良多,次子和連首先想到的是他這個做父親的安全,其次又想到彈汗山的威儀,雖然在軍事上不如槐樅,可槐樅實在是太單純了些,要想做鮮卑國的大王,光靠勇猛是遠遠不夠的。
彈汗山可不比西部鮮卑那些小部落,這是王庭所在,所部騎兵擁有最好的訓練、最好的裝備和最好的待遇。
鮮卑國嚴格意義上講只是一個鬆散的部落聯盟,檀石槐雖說是大王,可他的部落也只限於彈汗山周邊五百里之內,這個範圍內所有的軍隊和物資都歸他所有,出了這個範圍,王庭就只有指揮權,沒有所有權。
彈汗山的疆域不大,也養不起更多的騎兵,所以檀石槐一直走的都是精兵之路,手下兩萬騎兵無不是以一當十的精銳。
一次調動幾千騎兵去對付劉烈這區區一百漢軍,劉烈真的算是很有面子了。
也正因為如此,所以彈汗山這些鮮卑國的天之驕子們根本沒把漢軍放在眼裡,在他們看來,這次出兵與其說是作戰,倒不如說是一次很刺激的狩獵更加恰當。
所不同的是,獵殺的物件不再是虎豹豺狼,而變成了漢軍,聽說還是有些戰力的漢軍,這就更加刺激了驕傲的王庭騎兵們。
至於是誰領兵,騎兵們根本就不在意,這樣的仗,就算派一個乳臭未乾的孩子來指揮,還不是手到擒來?
但是他們忘了一件事,漢軍正因為人少,所以目標就小,而且這是彈汗山腹地,到處都是鮮卑部落,一百漢軍跑到哪兒都會引起恐慌。
驕傲的和連和他手下的精銳鮮卑騎兵們很快就領略到了其中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