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蘊見場面霎時間冷清下來,暗自責備自己急於求成,為緩解尷尬,他向李彥問起有關收徒的一些事情來。
李彥放下茶碗,雙手在胸前一抱,“先師臨終前曾有遺言,要我師兄弟二人將師門發揚光大。要嚴格遴選品德良好並且資質上佳的苗子,再加以悉心指導,使之成為棟樑之材。”
郭蘊聽到李彥一席嚴肅的“宣告”,臉上略顯尷尬,自己太唐突了。
李彥似乎也發現了郭蘊表情變化,很快又換種口氣說道:“文遠這孩子很不錯,我剛才觀其身手,太守大人想必花了不少心血。”
郭蘊這才回過神來,站起身躬身一輯,“先生,在下本領平平,加之俗務纏身,長此以往恐耽誤文遠。故此斗膽請先生前來,若文遠可教,郭某就替他做主,懇請先生收之為徒。至於德行方面還請先生放心。”
李彥點點頭,“我既然前來,自然不願空手而歸。此事待文遠閉門思過結束再作計議。”
兩人又一茬沒一茬聊著,把劉烈晾在一邊好不尷尬。劉烈見李彥始終沒有表露出收自己為徒的意思,也不願厚臉前去下跪。他現在還沒有脫離現代人的思維,讓他無端端去拜古人為師,似乎還做不到。
好不容易等到兩人說話的間隙,劉烈這才站起來躬身施禮,“太守大人,卑職既已從軍,還是想先行告退去稍作些準備,請大人應允。”
郭蘊這才回過神,似有不捨,“嗯,好吧,元貞可先去稚叔軍營住下,任命公文兩三日內就到。”
劉烈正要行禮告辭,郭蘊又說道:“等等!來人!”
劉烈呆呆望著太守府一個屬僚走進來,郭蘊吩咐他去賬房取十吊錢作為安家費。
“這怎麼使得?”劉烈其實很缺錢,但客套還是要的。
“這是你應該得的,你適才在街上還借了稚叔幾吊錢,本官總不能眼睜睜看著殺胡英雄欠債不是?拿著!好生安排,買些衣物鞋襪和用品。”
這一次劉烈不再推辭,拜謝後轉身離去。
望著劉烈高大的背影,李彥不經意地問了句,“大人似乎對此子親睞有加?”
郭蘊嘆了一口氣,“不瞞先生,那天我和周慎大人同去看望之時,都覺得此子容貌氣度不凡,加之其勇冠絕三軍,若不從軍,委實可惜了。”
李彥搖搖頭,“我大漢自開國以來,不乏悍將。遠的不說,自涼州三明相繼離去,涼州董卓、幽州公孫瓚、幷州丁原等都是悍勇之輩。只可惜,單憑一個勇字,充其量也不過是邊軍武夫而已,談不上國之棟樑。”
“在下不知先生何意?”郭蘊被李彥的話搞得莫名其妙。
李彥也不多言,起身一拱手,“太守大人愛才之意,彥已明瞭。彥這就告退,三日之後再來測試文遠。”
郭蘊哪還聽不出李彥的意思,人家這是不滿自己的搪塞之言啊。自己剛才又是給劉烈取字又是任命屯長,末了還給十吊錢的安家費,確實有些過了。
不過此時此刻他萬不敢得罪這尊神仙,張遼還等著拜師呢。
“能否請先生到內堂敘話?”郭蘊親自下來說軟話。
李彥似乎也不是真要走,見郭蘊再次相邀,便輕輕點了點頭。
“先生請!”郭蘊走下來恭敬地做了個手勢。
二人來到內堂分賓主重新落座後,郭蘊才道出自己的心聲,他對劉烈確實存有籠絡之意,於公是因為雁門地處邊郡,確實需要悍勇的軍官;於私嘛,儘管郭蘊繞了很多彎子,但李彥還是能聽得出來,這個太守大人就是想培植自己的勢力。
“先生,當今天子昏庸,奸宦當權,朝野上下無不是貪汙盛行民不聊生。長此以往,我大漢氣運堪憂啊。不瞞先生,我只想在亂世時能保住郭家基業而已,舍此別無所求。”
李彥見郭蘊說得誠懇,嘆息一聲搖頭,“府君此言差矣。所謂‘皮之不存毛將焉附?’若大漢覆亡,別說一宗一家之基業,恐怕整個天下都會有翻天覆地的變化。相反,若是大漢中興有望,則太守大人也就不必擔心家族興盛的問題。”
“先生教訓得是,奈何天不從人願,我大漢何時才有中興之日?”
李彥正色道:“適才府君也說,長此以往天下恐有一場浩劫。彥長年周遊各州郡,所見均是流民之慘狀和官吏之兇惡貪婪。究其原因,乃是我大漢近百年來外戚宦官爭權奪利、士族豪強推波助瀾之結果。是故中興大漢之偉業,靠士族是斷然不行的。”
“以先生所見,要靠誰?”郭蘊抬起頭,眼神中似乎出現一絲光亮。
“我大漢要中興,唯武人耳!”
郭蘊本來以為李彥會有甚麼高見,沒想到是這番話,當即就表示否定。大漢朝武將地位低下,且大多是碌碌無為,偶有些戰功者也是貪婪嗜殺目光短淺之輩,若天下權柄被武人所掌控,那才是大漢的末日。
“府君所說這些固然不假,但府君忘了武人有一件最重要的品格,那就是忠誠!”李彥道,“貪婪嗜殺也好,見利忘義也罷,是因為武人始終被排斥在權力中心,故而不知上進。但凡事總有例外,若是能找到一位胸懷天下,又忠誠於大漢的帥才,以雷霆萬鈞之勢掃蕩宵小陰霾,我大漢何愁不能中興?”
郭蘊不想在這個話題上糾纏了,他是一郡太守,這樣的話題實在太過敏感。
忽然他眼神一閃,“難道先生找到這樣的人了?”
“難道府君沒發現?”李彥狡黠地反問。
郭蘊微微一笑,不答話。
李彥也笑了,“我來替太守大人說吧,劉元貞此人悍勇有加,出身皇室貴胄,在大漢卻毫無根基。所謂無所求便無所欲,他可沒有甚麼根基去捍衛。”
郭蘊臉上微微一紅,隨即繼續聆聽。
“在廣武城中面對眾多饑民,劉元貞毫無猶豫便慷慨解囊,足見其赤誠之心。在府上,面對張遼無禮挑釁,他能做到收放自如,眼中毫無暴戾神色,足見不是好勇嗜殺之輩;適才大人以言語提醒他拜師,劉元貞卻氣定神閒,絲毫未有急於求成的神態……”
李彥一口氣說了這麼多,連郭蘊都被震驚了,敢情你比我都觀察得仔細啊。
郭蘊無奈點點頭,“是,正因為元貞有諸多優點,在下才對他親睞有加。先生莫非有意收之為徒?”
李彥搖搖頭,“所謂聽其言觀其行,我也只是從些許點滴觀察,至於元貞是否能入我門,還要再等等。”
還沒等郭蘊說話,李彥忽然又問道:“恕老夫冒昧,府君以為自己才華如何?”
郭蘊愕然,但隨即想到這是私人談話,且李彥他是信得過的,便答道:“在下文不能治經典,武不能霸天下,能做到一郡太守已是不易,進入朝堂是不敢奢望了。”
“不然,太守出身世家,文武雙全,無奈當今天下以儒學為正宗,大人所治之諸子百家雜學既不容於世家大族,也不可能拋棄聲名以事宦官,故而……”
郭蘊嘆了口氣,“先生所言極是,家父曾做到大司農卿,是因為家父所學均為理財上計農桑之學,正值朝廷需要用兵,這才被推薦入朝。就是這樣,也只是短短半年就被士族排擠,不得不黯然退隱。”
李彥聽完這席話後,微微點頭,“這就是了,大人要想完成忠於社稷和振興家族之志,唯有文武結合。”
“在下不明白先生之意。”郭蘊很疑惑。
李彥想了想,說道:“有些話說得太透就沒意思了,大人應該知道我的意思。好了,在下告辭了!”
“先生留步!”郭蘊趕緊起身留客,他確實需要有高人指點一番。
經過一番客套,李彥最後才鄭重告訴郭蘊,如果劉烈確實可用,就應該重用,若是劉烈能成大器,他就應該利用雁門太守的權力和家族的實力為之爭取到相應的地位。總之一句話,郭家應該和邊軍牢牢繫結,才能在這紛繁複雜的政局中立於不敗之地。
郭蘊恍然大悟,其實在涼州、幽州有不少家族就是這樣乾的,事實證明這些家族即使沒有人出任三公九卿,在當地也有相當影響。偏偏在幷州卻沒有人這麼做,這才造成大漢北疆三州中,涼州幽州兩頭重而幷州中間輕的狀況。
究其原因,是因為幷州的武人沒有得到當地家族的支援,只是無源之水無本之木,終究成不了氣候;而幷州大家族們也沒有這種魄力和眼光,這才造成各方面都被大漢豪族大姓邊緣化的一步。
若是文武結合,將兩者之間的利益緊緊繫結,對外可抵禦胡族,對內可穩居一方。於亂世之中退可自保,進可爭霸,不失為上上之策。
話已經說得很透,李彥就沒有再呆下去的必要了。他之所以說這麼多這麼透,倒不是因為區區一個劉烈,而是站在幷州人的立場,不願幷州被邊緣化而已。
(幷州在洛陽之北,論財富土地不及冀州、論家族勢力不如南陽潁川,就算在北疆三州中,幷州也不太被人重視。正因為如此,幷州人才會炒作自己最拿手的武猛,比如呂布張楊丁原等)不過,這番話對即將從軍的劉烈而言,卻相當重要,因為在今後的路上,只要他自己爭氣,背後將會多了一分重要的助力。
而李彥既然對劉烈稱讚有加,自然少不了要去親自見見這位孤膽英雄。若是有緣,收之為徒也無不可,若劉烈入不得眼,退而求其次好好調教十三四歲的張遼也不錯。
第二天李彥找到劉烈的時候,正看見劉烈迎著朝陽練習騎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