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舌吐出一丈多遠, 火勢兇狠,一舔就著。
長街如河,浩浩蕩蕩的人群瘋了似的往外跑, 唯有那一身縣衙裡的人進進出出, 手裡提著水桶奔走。可惜杯水車薪, 火燒處皆是街側的店家,被包裹的全都是樓房。隨著風勢吹動, 火舌猶如龍蛇自下而上, 龍蛇狂躁,像是發了瘋似的,不論咬了甚麼全都不放。
狂風嘶吼, 叫喊聲此起彼伏。
火勢更大了,爆聲響遠,瓦片急雨冰雹般地滿天紛飛, 頃刻間墜入火海, 又是人的哭喊悲叫, 十分悽慘。
人心亂了,衙門的人急著救火,場面上更是亂成了糟糟亂亂的一團。
婉繡到時,正好見到婦人拉著稚童預要跑到結尾去, 只是不過數步就被人撞倒。待到婦人再起身, 稚童已經不知去。婦人悲痛,紅著眼去尋,卻只能是一場空。
“娘娘!”
赫舍裡達安竟從街頭馭馬而來,“火勢太急, 這裡不安全, 娘娘快回去!”
“皇上呢?”
“娘娘這裡”
“本宮問你話!皇上在何處?”
“在樓後, 奴才”
“你!”婉繡要罵他,卻陡然反應過來,“快去救火!”
“是。”達安叫了身後兩人,“你們送娘娘去皇上處,其他人跟我來。”
“十人去調兵,十人去救火,十人……”
臨時到的人並不多,再加康熙身側還要有人陪著,自然是不足夠的。婉繡想要留下,但是她處事太少,這樣已然大亂的外街並非是她能解決的。不過看著臨近的樓房爺隨著塌了瓦,婉繡眉頭跟著跳,“不用了,我自己過去就可以了。”
皇上出行在外,她只要走近了看就知道人在何處,沒有必要浪費人手。
達安看了德妃一眼,拱手謝過。
這麼不過幾句話的功夫,婉繡再回頭看,剛才的那位婦人也都不見蹤影。
婉繡確實沒有花甚麼心思,馭馬至后街,就看著又有人在一處樓中來往。她行至樓前,守門的還有當地的護衛,見了人便阻攔,“閒雜人等不得進入。”
“通傳一聲,是德妃來見。”
“這”
護衛皺眉,他不是宮裡人,許多是不認識的。但是貴人們不能怠慢,他拱手,“我等乃是共宮外人,不識得”
“擦,擦亮你的狗眼,這就是咱們的德妃娘娘,有甚麼識得不識得的!”
尖聲就在耳畔,婉繡一怔,“你怎麼在這?”
魏珠還要長篇大論的嘴巴登時被堵的不知如何張動,見德妃模樣不假,不由得苦了臉,“娘娘,您見了火就急著來救駕,哪裡顧得了奴才啊!”
最主要的是,他剛才跑得慢,一路跟著馬屁股,追都追不及。好在他讓一位護衛帶上了馬,緊趕慢趕這才跟上來。魏珠大喘口氣,抹了把額上的汗,“娘娘,讓奴才來叫吧!”
讓宮妃被攔在門外,亦或是讓其大聲叫喊都是不妥當的。魏珠捏了捏喉結,提起嗓門就唱了起來,“皇上,皇上!德妃娘娘來了!”
婉繡的眉頭抖了抖,她只覺得耳膜都被戳破了一樣,忍不住往邊上挪了挪,將四周打量了一圈。這一塊兒都被同知等人護著,平常百姓的身影盡都不見,只是離得不遠,哭喊聲依舊能聽見。
這樣的事,被受牽連者實在可惜。
婉繡隔靴搔癢般想著,康熙已然從樓上跑了下來,看著她。
他在門裡,她在門外,兩兩相望。
康熙一身石青色萬壽團花常服,一手背後,一手撫著扳指前來,“進來。”
門前的護衛拱了手,低著頭,魏珠趁機狐假虎威,指著罵了兩句後道,“娘娘,請。”
婉繡看著模樣清清爽爽的康熙,腳下竟然躊躇起來。她後來察覺的撫了下衣袍,方才跑的匆忙,身上皺巴巴的,還帶了些許的灰塵火星,顯得十分狼狽。待到那人對她展顏一笑,她這才上前,“皇上,您這一走著實嚇壞人了。”
婉繡話語很輕,眼神也隨著柔和。
康熙笑了笑,默然的牽著她上樓,“朕剛才看見了。”
“看見了?”
“朕的阿繡真是靜若處子,動若脫兔。”
康熙牽著婉繡走過了幾間屋子,到了堂間的窗前,“這麼多年,也是頭一回見你這副模樣。”
調動的人馬齊全了,衙門處的人也推來了壓水車。那灼目的窟窿吞了水,漫在風中光下,竟像是一抹彩色雲霞。與那頂上烏雲濃煙,恍似天上地下,叫人見之難忘。
婉繡就這麼看著,漫不經心的問,“甚麼模樣?”
這句話不過是順著問一問,並不求一個回答。康熙聽出她的分神,從那張白淨如玉的俏容轉到對面那兇險艱難的火海中,世間的美與醜似乎一瞬刻在了心裡,“這火燒了快半個時辰,已吞數人。”
“爺。”
“陪朕,好好看看。”康熙指著那阿鼻地獄,言語低沉,含著天際滾滾雷火。
這樣的雷怒,除非是上天仁慈降下甘霖,不然根本不能澆滅。
婉繡無話可說,唯有陪同著看。
看看那些豎著復明大旗,為了一己私慾,唯恐天下不亂,示人生死而不顧的英雄好漢,成日鑽營的甚麼好事。
“皇上,蘇州巡撫來見。”
“傳。”
婉繡退了一步,“既然爺有事要忙,那我就先退下了。”
“嗯。”
康熙點頭,又伸手在婉繡的臉側,勾著青絲挽後,“回去歇著。”
婉繡怔然,她並沒有發現自己跑的頭髮都亂了。只是手上的輕撫叫她安心許多,“好。”
鄰里百姓遭了秧,縱是誰看了都不好過。知夏跟著離開,她後怕的擦了擦臉,“主子,這宮外好似更嚇人。”
這句話倒是提醒了她,婉繡見她有些瑟縮,懊悔道,“我方才走得急,沒有顧得太多,你可有傷著?”
她是嬪妃,尚且要看京城隨從而來的人才認得相護,一個宮女怕是難了。
知夏搖頭,她回握主子的手笑道,“奴才懂得不多,不過看著主子跑了出去,奴才就緊跟著。魏總管見了,也讓侍衛們帶著奴才。”
婉繡瞧她面上幾分羞澀,她會心一笑,只是想到知夏說的也字,想到魏珠那個人,嘴角忍不住僵了僵,“那就好。”
眾人全心救水,待到最後一個火星子被撲滅已經是一個時辰後了。哪怕事發時早,天色也都漸漸晚了。婉繡聽著地下的慟哭,心知今夜是睡不著了。
誰也別想睡。
康熙與官員議政,燭火點了一夜。直到受難的百姓都被安頓好後,這才勉強的閉目養神。婉繡親自端了熱水,剛走的近處就被魏珠搶了去,“娘娘吉祥,這些粗重活兒還是讓奴才來吧。”
“皇上歇了多久?”
“兩刻。”
婉繡停了步,“那我就不去擾夢了。”
人心裡有著牽掛,是睡不著的。即便睡了,腦子裡也會唱著一出又一出的戲,還都是讓人心裡起疙瘩的。就算睡得不好,婉繡也不想叨擾了,“若是沒有要緊的事,你也別進去。御駕甚麼時候能到?”
“這……約莫要等後日了。”
後日,這裡也該消停了。
康熙醒來後,便見了官臣議論。除了要徹查和捉拿之外,還下令補償受難百姓的損傷,凡房屋被燒者,一間三兩以示安撫。百姓們為之大驚,他們沒有想到皇上竟然獨自微服私訪已至,更沒想到還有這樣意外的賠償,自然是跪在樓外大呼叩謝。
婉繡翻了自己簡潔的箱籠,“可惜我這裡沒甚麼值錢的東西。”
“主子想做甚麼?”
“這看似是富貴商戶,但許多人身前都是沒有銀兩的。眼見著是春日好時光,偏生一場大火盡都燒燬,這就是傷肝動火,好些人家沒有幾年是沒辦法回過神來的。”婉繡將手邊的簪子扔開,“算了。”
婉繡趁著空隙時間,去和康熙建議了兩句。每人幾兩銀子,這不過是治標不治本,還不如直接針對那些所需的,反正每年南巡都要撫卹百姓,不若藉此做些準備。
這是好事,康熙自然答允,“你們母子同心,老四原來曾對此有言,還追著朕要領著這份差事。”
“這孩子……”婉繡搖了搖頭,人都是躲著事,自己的兒子卻巴不得要帶上關係,叫人匪夷所思。
“這是事情我也只是一知半解,既然有爺和胤禛,那就辛苦你們了。”婉繡福身,“爺可用膳了?”
康熙坐在桌案前,拿著茶蓋拂了拂,“沒胃口。”
婉繡點頭。
“你用過了?”
“沒胃口。”
婉繡說的誠摯,引得康熙瞪眼過來,“還有興致學嘴。”
“我真的沒胃口。”
康熙瞧著她常服下瘦弱削肩,語重心長,“不吃壞了身子,疼起來朕也不能替你。”
婉繡看他,嘴角緩緩翹起,“那爺陪我吧!”
“不必了,等會兒”
“來人!擺膳。”婉繡絲毫不聽他言語,扭頭就讓人進來,吩咐完後得意道,“有人陪著用膳,那才吃得香!”
康熙無奈看她。
門外笑呵呵地帶著人進來的魏珠換下了宮裝,他想著有德妃娘娘在果然方便!正要說話,卻見主子神情,便低著頭默然擺膳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