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一言, 駟馬難追,更遑論是一國天子,金口玉言。
康熙次日, 起身見了諸位當地官臣。賴於那些動彈不得而格外多嘴的花草們, 婉繡縱然不動身也難逃耳難。
那些政務要事, 婉繡是左耳朵進右耳朵出。輕快自在的叫人將收攏的箱籠又修整了一下,既然是微服私訪出巡去, 那行李自然是要輕便簡潔的為妙。
作為貼身宮女, 知春自然也十分清楚,甚至是驚喜萬分的準備起來。
婉繡本來還不覺甚麼,只是使喚了兩下嘴, 卻見知春前前後後的跑動。一張臉蛋盡是喜色的在眼前走過,甚麼都要親力親為。
心裡莫名的有些歡喜。
婉繡捻起了一顆糖酥,這是江南的小食, 在宮中不曾見過。好在口味不膩, 放在嘴裡抿了一口微微的甜。
“你這麼高興做甚麼?”婉繡支著腦袋看, 不知道的還以為出門玩耍的人是她呢。
知夏鼓著臉,不高興道,“主子出宮,帶的人少, 知春自然高興。”
不過有些人是不高興了。
婉繡將糖酥狠狠地抿了一口, 眼看著那張苦瓜似的臉,而後被逗得直笑,“呆瓜,那我就依你的話, 帶知春去。”
“主子!”
“謝主子恩典!”
知春抱著披風, 扭身喜滋滋的謝了恩。
她這一謝恩, 可算是定了話了。知夏見此,氣的一把將她懷裡的披風搶過,“哼!”
“誒,你回來!”
“你們欺負好人,我不回來!”
知夏氣勢洶洶的收拾起了行李,眼看著她那副架勢,知春倒有些看不過來軟口相勸,“主子,奴才這回就不去了。”
“讓給她?”
知春點頭。
婉繡好不容易把糖酥化了乾淨,手指輕勾著讓知春近身來。
知春走近,只聽主子在她耳畔低聲叮囑了幾句。
雖不能出門,知春倒沒有太過失落,她側耳傾聽,隨著主子的吩咐言語眸子也跟著越發明亮起來。
“好,奴才定然將此事辦好。”
“嗯,你去和知夏說吧。”婉繡對誰跟著走都無所謂,畢竟還有康熙的人,只不過,“這丫頭性子跳脫,有些話你也多幾句,免得她出門犯了錯,惹到龍鬚不快。”
知夏哪敢惹皇上啊!不過,主子就難說了。
這麼一想,知春又對知夏放心不下,更怕沒有自己在,當真有事。
知春想的深,連忙起身退下去收拾行李。
婉繡看著兩人拉著袖子嘀咕,將跟前的茶端起,茶很淡。
王氏,與其氏族整日都沒有來打擾。
待到第三日,御駕儀仗娓娓排開。在當地官員和王氏氏族恭送的目光後,一匹馬車領著小隊人馬獨自出了城中。
婉繡放下車簾,尤為感嘆的流連這樣的景色,興許是心情所致,縱是一個婦女牽著稚童而過,她也忍不住的多看兩眼,隱約還能聽見那位母親嘴裡的訓話。
她歡喜的回過頭來,看著倚坐微笑的康熙,“咱們這是去哪?”
“南下。”康熙依舊是那樣的回應,引得婉繡埋怨的睨他。
康熙這才後覺的摸著鼻子,笑了,“你若是有想去的,與馬伕說一聲即可。”
“夫人想去何處?奴才都認得路!”門外隨行扮作馬伕的一等侍衛赫舍里氏豪氣的說道,他是親太子一派,對德妃也有幾分尊敬。
那聲朗朗,帶了幾分殷勤,康熙頓時笑出聲來。
“……”
車簾被吹起了一角,明媚夏日吹進幾分愜意微風,引得婉繡心中跟著輕快起來。
馬車行了一個時辰,在途徑的一家茶社下車駐留。
茶社立在鄉鎮之間,塵土在大道上飛揚,裡頭的店家卻很是乾淨。一位挽髻紅衫的婦人站在桌前擦拭,她見了客人進來,沒有半絲諂媚的笑著,揚聲喚道,“客官請坐。”
婉繡頷首,隨著康熙在靠窗的桌前坐下。
彼時店中清淨,婦人便充當了小二。只見她將桌布放入身側盆子裡,而後摸著腰間垂綁的長布將手擦了擦,這才走了過來爽氣詢問,“客官要喝甚麼茶?”
出來普通人家,想要口感講究的茶是不可能的。
康熙出來南巡,自然不會找這些沒趣的,而這又很和婉繡的口味,故而她看著康熙眉語目笑,“店家有甚麼茶?”
婦人嘴快麻利,笑盈盈的向著婉繡說著,“賴著這後山水土養了些花果,咱家最香的是金銀花和龍眼百合這兩道茶。再配點咱家廚子的拿手菜,美得很呢!”
話音落下,又轉向了康熙。
隨從的太監是魏珠,他一路上察言觀色不曾多嘴,下來後也是安靜的跟隨康熙,更是幫著擦拭了桌面。
婦人見了只是微微垂低了眼。
“那就要龍眼百合。”婉繡聽了新鮮,想要試試口味。
康熙看她,“有甚麼拿手菜,上兩道來。”
“客官可有甚麼不吃的?”
“沒有。”婉繡率先應了話。
“誒,好。”
婦人轉身進了後頭的廚房裡備茶,裡頭傳來幾聲話語,似乎是在說著甚麼。不待人聽見兩句,她便提著茶壺出來。
魏珠躬身倒了茶,康熙便讓他自個兒吃去。
康熙將手放在腿上,笑望著她,“若是有甚麼不能吃的,還要請阿繡幫我。”
阿繡?
婉繡一怔,“挑食不好。”
“非我挑食,而是你要多用。”冠冕堂皇的話自康熙嘴裡說出來,是說不出的自如。輕聲慢語在耳邊響起,更是莫名的體貼。
婦人將一道涼拌素菜送上,她垂著頭本要走開,臨了問,“這菜里加了辣子,夫人可吃得?”
婉繡抬頭,將她嘴角笑意和眼裡的關懷看得真切,恍惚後才驚覺她是誤會了。
“辣子爽口,吃了還開胃。”康熙如是說著,更是持箸夾了起來。
素食吃了總是不差的,康熙興致也很不錯。只是他這一言,鬧得婦人沒得皺了眉頭,倒是婉繡輕聲笑了出來,“沒事,我能吃。”
婦人誒了一聲,抿著唇沒有再說甚麼。
康熙仍舊不明自己做了甚麼,抬眼看向婉繡,“我,說錯了?”
婉繡見了發笑,這樣一個成精的人竟然連這點彎子都沒轉過來,實在是讓她好笑,“你沒說錯,只是她想差了。”
康熙愕然,只見上菜的已然變了一位男子,腰間纏著布巾,腳下有力,“我家內人說客官們是外鄉人,讓我送來這道當地的點心糰子,您們嚐嚐,正菜馬上就來。”
男子說話也十分爽利和氣,甚至還端了給赫舍里氏那一桌去。
康熙沉眉思忖,他曉得婉繡不會說,但他方才言語只是隨心,不曾留神太多。
婉繡將糰子送去,他也始終擰著眉頭。婉繡越是神色歡喜,他更是有些沉悶起來。以至於兩人歇腳的一頓吃的格外安靜,而又短暫。
店家的東西都是山上山下得的,炒的是農家口味,有些別緻。不過養尊處優,吃多了精細的吃食,自然就能品出裡頭的高低來,再加上還要趕腳程,婉繡幾乎是嚐了味道,就此放了手。
康熙倒是開了胃,神清氣爽的還加了飯,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吃了甚麼山珍海味。
婉繡笑著幫他夾菜,直到停嘴。
臨走前,婦人走了上前,將新包好的一些吃食遞上,“瞧著夫人臉色微白,想來路上顛簸,受累不少。”
婦人熱情,婉繡沒有推辭。只是她將眼神挪了挪,身後一直候著的知夏從袋子裡遞了點銀子。婦人不打算收,只是知春拉著說了兩句,她便謝著收了。
康熙回頭望著這樣景色,對著婉繡唏噓不已,“看來是我疏忽了。”
婦人是平常人家,但她聰慧懂得識辨是非,即便看出康熙身份尊貴,卻在以為婉繡受了委屈時願意心疼出言,實在是個熱心腸的好人。婉繡對她很有好感,對康熙自然是冷哼一聲,“才知道麼?”
“是是是,以前疏忽太多,今後補上。”康熙不欲和女人打嘴仗,他頭疼的將摺扇敲了敲頭,扭身讓婉繡上馬車。
婉繡順著摺扇看去,“咱們這樣出來,胤礽可有說甚麼?”
“呵。”
康熙忽然的冷呵一聲。
婉繡用手碰了碰他,“你呵甚麼?我問你呢!”
康熙睨眼過去,“他和你一樣,說了好大一通話,我讓他好好說話,他便呵。”
“……還有呢?”
“跪安了。”
康熙不高興的側過身,不想說那個越大越討人厭的兒子。想了想,他又嘟囔一聲,“老四也是呆頭呆腦的。”
胤礽這樣,焦不離孟的胤禛只怕是安靜的跟著跪安,大不了是跟著說點吉祥話。
婉繡想著就好笑,不知怎麼的,隨著車馬弛走微晃,她又想到了出行前胤礽和胤禛胤禵三兄弟在跟前溫言相待,還有果糖求著要帶上她的熱鬧,更是笑出了聲來。
笑聲爽快而歡暢,聽得外面的知夏也跟著笑了起來。
赫舍里氏催了馬,接著馬蹄噠噠的往前使,他聽了知夏笑聲後道,“娘娘興致好。”
知夏聞言直點頭,她張嘴卻聽身後馬車裡忽然傳來一道男人低沉喝聲,“臭小子!”
兩人一怔,笑臉戛然而止,扭過頭直視著前頭,盡都不說話了。
馬兒馳騁,車輪軲轆,只剩下幾道輕笑聲自馬車裡隱約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