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灰濛濛的亮起了微光, 婉繡便掀開了營帳的簾子,吸了口微涼的空氣,只覺得心曠神怡。
“主子, 如今離動身還有一個多時辰, 咱們這是要去哪裡?”知春手裡捧著披風, 走近來一面問話一面給婉繡披上。
明明是避暑的日子,沒想到換了個地方竟然還會覺得冷。
婉繡攏著披風看向了天邊, “叫人候著, 我若沒有回來就和皇上說先過去了。”
既然是皇上要打獵的日子,那獵物自然是圈好在了一定的地域裡,而地域以外都有人把守著。她只要不拐彎, 不冒險,是很難會有意外發生。
知春不放心,她陪著婉繡一同, 帶著連個護衛一起騎馬前行。
方才還是矇矇亮的天際, 婉繡強壓心悸的看去, 一抹亮光悄悄地爬了出來。
眼前就像是最靚麗的魅色,坦坦蕩蕩的引誘著人前去。婉繡看了一眼便驚豔,她拉著韁繩徑直的往那抹亮光而去。她去勢很急,知春差點沒有跟上, 眼看著只能追主子身後的草屑咬牙緊追。
晨起沁骨的涼氣和颯爽為面上披了一層冬衣, 握拳的手是紅的,一邊是韁繩一邊是馬鞭,英姿颯爽的高喝兩聲,胸腔裡滿懷升起的豪氣也跟著撥出。
“主子慢些。”
身後的知春被馬兒顛得聲音直顫, 兩手緊拽著韁繩, 她看見前面的身影越來越快, 越來越遠,心裡驀地有些怕了起來。
天不亮就爬起來出行,還未和皇上先知會一聲,回頭主子沒事卻少不了她被責罰。身為奴才的職責所當,知春心知肚明自然不會怨懟,只是她怕主子有半點閃失。
那可不是皇上一個人發怒了!
知春冒著惹怒主子的危險,又硬著頭皮吃著風連喊了兩聲。婉繡看著天色深知趕不及了,她沒想到外面的旭日升的這麼快,無奈之下手臂微微鬆緩一些。她回頭望去,卻見身後的兩個護衛緊緊跟著自己,距離不過是半匹馬,神情嚴肅。
婉繡心中暗道不好,她這回好不容易被帶出來放風,可不想又要在宮裡望眼欲穿了。念此她便帶了幾分爽朗笑容道,“回頭你可要多練,這才跑了多遠就跟不上了!”
“奴才蠢笨,主子您就體諒奴才吧!”知春聰慧,福靈心至的撒嬌起來。
婉繡狀似被她說的一軟,抬頭望著那草天一線之地,“也行,出來遊玩還是慢些好。”
兩主僕說的自然,身後的護衛自始至終都沒有說話。但有人仔細去瞧,自然能看出有人暗自鬆了口氣。
知春見婉繡不作假,這才隨著看了過去。
灰藍色的天越發明亮起來,晨起的冷風,地上的青草,還有些許草原的蟲聲,間斷遙遠的傳了過來,映在她們奔走方向漸漸升起的旭日恍如神蹟。
草原的天蔚藍攝人,而一眼望去,天上一片悠悠只有幾片棉花。棉花是灰的,但它就像是剛裁出來的布匹,讓身後的旭日普光照射之下,雲霞滿天。
天,很快就亮了。
康熙動身時,就看到了不遠處等候的四人。他經年熬夜,眼神傷了一些,太遠的東西是很難看清的。似乎只是幾道模糊的影子,他正猜著,就聽魏珠提了一聲,“是德妃娘娘。”
說好了是狩獵,魏珠只能巴巴的在狩獵場起點等著,不好緊跟。隨從裡的諳達不是沒有,只是他武藝差了些,跟著上去只會礙手礙腳,惹皇上不痛快。他瞧了眼同在馬上的張鴻緒,自打梁九功吃了掛落之後這人的地位便水漲船高,原來只是比他高一籌的人,眼看著就要成為第二個梁九功,他這心裡真是抓心撓肺!
好在術業有專攻,張鴻緒有些水墨,也比他經事多。皇上幾次和顧總管說事的時候也不避忌他,這些他魏珠是比不上。可要說那些皇上喜歡的,他卻是一一上了心,譬如那些得勢得寵娘娘們的身影他就記在了心裡。
張鴻緒四平八穩,似乎沒聽到有人的嗆聲,“德妃娘娘寅時一刻就派人來,說她起得早就先走了。”
出行在外,康熙跟前的公事私事不勝列舉,昨兒能知會婉繡一聲已經是很有心了。
“皇上起身後就接見了福郡王說話,奴才還未來得及”
“駕!”
時辰尚早,康熙原讓王爺們動身去準備,話沒聽完當即腿下緊著夾了馬肚,顛顛的就到了婉繡跟前。
走的近了,眼前一亮。
婉繡著著一身杏色騎裝,顏色雖不豔麗,但她膚色極白,面容襯得英姿颯爽,連著平日裡柔和的笑都添了三分,爽朗許多。
康熙看得會心,“跑了一圈了?”
“嗯,還帶著知春去看了日出。”
“興致好,下回帶上朕。”
婉繡莞爾,“皇上日理萬機,好不容易能睡多些,可不能擾了您清夢。”
“朕聽著這是不情願?”康熙睨她,嘴角微微勾了起來,顯然是一句玩笑話。
想到今日沒能尋到緣故,但是心裡那股焦灼的心情隨著旭日東昇的景色鬆緩下來的跡象,婉繡自然是順水推舟的應了,“求之不得。”
康熙回頭看了遠去的儀仗,婉繡緊道,“皇上仔細些,記得明早即可。”
“好。”
伴著話音,康熙呼了一聲便不見了。
這人來也匆匆,去也匆匆,婉繡望著他的身影,只覺得隱約的有甚麼一閃而過,不等她思緒又見到了另一張臉。
是魏珠。
“娘娘吉祥。”
“魏公公好。”
只要是康熙跟前的人,婉繡都是禮待有加。像原來的劉進忠和如今的高三一流,那都是彼此之間各有思量,表面上那都是友好尊敬的。
現在得勢的是張鴻緒,但不代表抬到跟前近身伺候的魏珠就該低視。
“皇上如今忙的週轉不開,不若去帳篷裡坐坐,還有幾位蒙古格格陪您說話呢!”魏珠放低了身子,笑眯眯的說著。
蒙古格格?
算起來她和蒙古格格有些淵源,不是被魂魄附了身,就是時髦的和太子談戀愛,要不然就是撬她牆角,讓她有半分好印象?
委實好笑。
婉繡想到高三在她跟前走了一趟又不見了,她興致缺缺的拒絕,“不必了,本宮和幾位福晉約了今日同去狩獵。可惜今兒晨起跑了一圈痛快過了,勞煩魏公公去好好說一聲,本宮就不去了。”
有差事自然是好事,尤其是辦好了皆大歡喜。雖說德妃拒絕的理由沒有說服力,但她很是坦蕩,意思鮮明。只要他好好說,讓兩邊都滿意,誰還管這理由是甚麼?
魏珠欣然領命,送了婉繡離去後就回了營帳裡。
也不曉得德妃有心還是無意,已經好幾次躲開了和格格們的見面。這些草原上的明珠自小嬌貴,心思不小,更不會因為丁點面子就羞於啟齒。
不過,終究是不成事的。
魏珠心裡冷笑,面上卻是和善,尤其是掀起營銷門簾的時候。
狩獵並非只有一日,康熙頭一天做了表率,親手射鹿之後便展開了比試。身為大清帝王,騎射武藝是必不可少的技能。難得玩耍,康熙更是暢快淋漓拉弓射箭,直到最後一刻他更是有了射殺一百餘隻獵物的戰績。
獨佔鰲頭!
婉繡看來那些人都客氣了,但這個道理誰都明白,最重要的是皇帝不是草包那就皆大歡喜。
故而婉繡撕了一大塊康熙狩獵的鹿肉後還喝了兩杯酒,早早睡了。她睡得不早,但她真睡著後,康熙這才蹣跚學步般緩緩走了進來。
他隨意的洗漱更衣,喝了婉繡餘下的醒酒湯,上了床榻便呼呼大睡。
兩人都沒有喝醉,只是勁頭存著。婉繡覺著有些熱,她從眼縫裡瞄了一眼後轉身背過去,整好和某人離得遠些。
溫度不那麼熱了,婉繡抿著唇安然睡去。下一瞬,欣長臂膀放在了身形玲瓏的柔美上。
輕抿的唇緊了緊,很快又隨著主人綿長沉穩的呼吸中緩開。
一夜香甜。
意識尚在夢中的婉繡很快又被那隱約激動的情緒叫醒,她驀地睜了眼,恰好和人對了眼。
天要亮了!
“朕正好要叫你,醒的倒是剛好。”
康熙顯然醒了一會兒,算來睡不足兩個時辰,他卻精神百倍,婉繡精神抵不過身體的打了哈欠,打得眼角都是淚花。
半響,“現在走?”
康熙看躺著不動的人說的霸氣,他不由點頭,“一刻鐘。”
女人家再怎麼也要梳妝打理,婉繡徑直地對外面的知夏喊一嗓子,而後起來將屏風後面的衣服拿下來穿。等她把帽子將辮子盤頭掩住後,便迫不及待地出去上了馬。
盤頭著實不好看,婉繡沒想到自己入鄉隨俗也會這樣。好在這裡風大,戴帽子倒不是奇怪的事。
一樣是灰濛的天,一樣是眾人皆醉我獨醒。
今日只有幾位護衛遠遠跟著,剛熱了身的婉繡看著天色提議道,“爺,咱們也比試比試?”
康熙聽了好笑,“比誰輸?”
婉繡喉嚨被噎的一堵,“大意失荊州,爺可不要小瞧了我!”
吃穿用度都在他身上,享受完了倒想起來要給他拔毛了,康熙很難把這塊‘荊州’放在眼裡,聞言直接投降,“巾幗英雄言此,朕不敢小瞧
。”
“就前面那片樹林,若是爺先到,那我就陪爺去裡頭狩獵。”
康熙挑眉,“反之?”
“反之就陪我去前面,走過樹林。”
“……”
婉繡指著前方,那是旭日東昇的方向。她自己貿然離得太遠是不可能的,也不安全。既然如此,倒不如把普天之下最金貴的人綁在自己身邊,又能當作二人行般,一舉兩得。
康熙失笑一聲,“好。”
為了公正,婉繡讓一位護衛上前,拉弓對著前面的草地上射了一箭。
箭落蹄起。
馬兒嘶聲而起,兩道身影快如雷電,瞬時就往前衝去。
兩人都不可有閃失,護衛們也都揚鞭追上,左右護著以備不測。
婉繡並非無的放矢,她不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閨閣小姐,這些年在暢春園和慈仁宮都摸過馬兒,再且她心裡急迫向前尋求答案,隨著心跳加快的頻率,她揚鞭的手也快了些。
她去勢洶洶,很快就趕過了康熙。
就如大臣和他比試射獵一般,是有些戰績,但誰都說不好其中有沒有退讓?
婉繡自然明白,她拉緊韁繩,隨著馬兒揚蹄顛簸回頭,想要和康熙理論一番,卻不想竟然是一眼萬年。
只見悠悠前行的康熙踏馬而來,橘色的朝霞映在他面容,竟有幾分儒雅俊秀的文人模樣,與朝陽有幾分恰到好處的美。
與這份美能媲及的,只有他頭上一支滿是淚水流淌的紅蠟燭和風中飄搖的火舌。
作者有話說:
點蠟了~
59是拼音,打魏珠的名字八百遍了,忽然之間發現這不就是‘餵豬’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