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子, 這個月的香燭不夠了。”
方佳嬤嬤將賬本翻了起來,“還有紅蘿炭和銀絲炭也不多了。”
婉繡揉了揉額角,“香燭怎麼會不夠?”
“這, 近些日子娘娘們都在挑燈針線。”方佳嬤嬤說著, 她翻開了內務府布鍛的賬本來, 上面一清二楚的是大量清空的記賬。
不管用了多少,反正多數人都把份例裡好的東西都拿了。
婉繡仔細看了一下, “不夠就要用羊油蠟, 若是誰有話說就自己拿錢買。”
若是不折騰的,好些人一個月裡幾乎用不上羊油蠟。偏偏這會兒到了年節,儀仗就在京城外不遠, 花枝招展的自然就不在少數。
就像那位密常在王氏一樣,恩寵磨合斷了半載,所以對此事尤為看重。
“銀絲炭緊著慈仁宮裡的用著, 總之用完了的緊著份例用, 還是不夠就自己拿銀錢來, 內務府概不賒賬。”
“奴才明白。”
“叫人去翊坤宮說一聲,將宮裡人都盯好了,莫要在皇上面前鬧荒唐。”
後一句杏仁應下了,轉頭就親自跑了出去。
婉繡見此愁色才淡了些, 知春上前給她按揉, “主子近日辛苦了,不若讓廚房裡煲點雞湯?”
“有些膩了,昨兒的高湯就不錯。”
“那奴才和廚房說去。”坐在腳榻上的圓棗聞言起身,著急的模樣生怕婉繡說不要了。
劉嬤嬤看了好笑, 回頭看著婉繡臻首娥眉的樣子又有些心疼, “娘娘長得好, 身形窈窕,可不能因小失大拖了身子。”
“是啊,奴才看過那些貴人們的模樣,就算是頂好的珍珠翡翠掛滿頭,那也比不得主子三分好顏色!”知夏和圓棗是並排著坐在腳榻上的,聞言後搖頭晃腦的說了起來,抬頭仰視婉繡的模樣格外虔誠。
婉繡不用挪眼就看的一清二楚,她被逗得笑出了聲,徑直的騰出手來摸了摸她梳理漂亮的烏髮,“感情這屋子裡的都是黃婆。”
“奴才說的是大實話!”
婉繡點頭,“好,大實話。”
主子都寵著說了,按理做奴才的應該高興。可是婉繡附和的太快,敷衍的樣子讓知夏皺眉,“主子這樣清瘦了,皇上看了心疼是好,可傷了身子就不好了。”
其實知夏想說的是,為了皇上傷了身子不好!
但是永和宮的一切都維繫在皇上身上,眼下也不是唯有她二人,嘴皮子抖了抖便添了一句。
精明如劉嬤嬤哪裡不知,這永和宮的奴才們忠心耿耿?不過同為女人家,她也很是贊同這個道理,“這些日子忙著不覺得,等緩過來了娘娘怕有些不舒服。”
婉繡抿著唇沒說話,等她回頭來的時候卻發現奴才們個個都瞧著自己。她揉著發酸的眼角,看著窗外漆色,“那就拿點易克化的吃食來吧。”
這會兒估摸著圓棗在廚房裡盯著,說不準很快就要回來了。知夏聞聲就起來,應著就出去了。
忙活了大半天,婉繡不喜歡這樣熬夜點燈的幹活。她想了想,“明日晚些叫起,去翊坤宮裡坐一坐。”
劉嬤嬤瞧她合上了賬本,和方佳嬤嬤對了一眼,幫著將東西收了起來。
這夜靜悄悄地過去了。
次日等到孩子們請完安,用過早膳後就起身出門去。
郭絡羅氏早聽聞了,她掃榻相迎的在側間小屋裡打了小爐子,裡頭是清湯燙著些吃食,“你要是今兒不來,我都起不來了。”
婉繡看她面頰紅潤,眉眼飛揚,“你這是剛起來?”
“懶人一個,自然是剛起。”
奴才們將煮好的棗茶端了上來,她笑道,“主子得知娘娘要來,昨兒個就催著讓奴才們準備著。生怕娘娘來了,咱們宮門還關著招待不周呢!”
說話的丫頭有些臉生,婉繡不由瞧了一眼。
“這是上個月抬上來的宮女,嘴巧得很。”郭絡羅氏開口解釋。
嬪妃身邊的大宮女大多都是不出宮,寧願在主子跟前伺候著。但是人非絕對,除了絕對心腹的人,大多還是想著能出宮安穩度日。郭絡羅氏身邊除了最常用的,早就為其□□準備了。如今趁著人沒走,便開始將人抬上來先用著。
婉繡想到自己身邊那些都不年輕的宮女,在瞧眼前這青蔥似的小丫頭,不由顧盼兩眼,“長得也好。”
宮女笑著低了低頭。
“咱們人老珠黃的,不得挑兩個好看的養養眼?以為誰都和你似的,把人抓得這麼緊。”郭絡羅氏沒好氣的白她,嘴裡還嘟囔了起來。
說到這個,婉繡還真不覺得自己過分,“她們願意跟著我,你羨慕不來。”
圓棗和杏仁那點子私情,她早八百年就看出來了。到底規矩害人,再且關係過密不宜聲張,所以也沒人太過打趣兩人。
吃食都端了上來,奴才們便順著退了出去。
婉繡捧著湯碗,將裡面的一塊羊肉夾了出來,“我怎麼覺著你胖了不少?”
郭絡羅氏將箸一摔,“你再說一次!”
“……我是說,我瘦了。”
“瘦的和雞爪子一樣,還好意思說。”郭絡羅氏撇了撇嘴,反正她是看不上那樣的身材。再且滿服一攏,人瘦了只覺得是穿了麻袋,空的可憐。
當然也要不少做了收腰等妙處的,不過做的多了,在她看來也有些過於愛俏。
郭絡羅氏看不得她這樣得意,“你有這心思說我的不是,怎麼不為十四聲張兩句?”
“聲張甚麼?”
“都說你家十四聰慧伶俐,很得師傅們的喜愛。”
“這不是好事?”
“是啊,滿宮謬讚,能不好?”
像這種捧殺的把戲,是最沒有技巧,但也是最有用的。但人言可畏,三人成虎事多有。再是得理,可時間推移保不準就會釀成大禍。
並不是每件事都可以用置之不理來處理的。
婉繡覺著最近的胃口真的變小了,她以前是少吃多餐,如今少吃少餐都沒甚麼。話說到這裡,婉繡竟有些好笑,將湯勺勺了一份過去,“這不是有咱們頂厲害的宜妃娘娘在嗎?您在這裡,咱們十四還有甚麼好顧忌的。”
郭絡羅氏的手穩住,“少灌迷魂湯。”
“宜妃娘娘要是不厲害,皇上怎麼會讓您打理這些啊?”
“對啊,因為我足夠兇悍啊!”
郭絡羅氏對婉繡都沒話說了,“真是皇帝不急太監急,仔細後面陰溝裡翻船。”
“不會的。”
婉繡笑盈盈的將她的碗端到面前,滿滿的勺了一大碗。等到郭絡羅氏反應過來的時候,碗裡的湯都快溢位來了。
“烏雅氏!你看著點!”
“……”
婉繡連忙拿著旁的布巾擦乾矮几,她覺著自己有些魂不守舍的,也心虛的沒有說話。
郭絡羅氏免不得又說了她一頓,她性子不像納喇氏,既然張嘴要說就不可能顧及旁的感受,“宮裡人多嘴雜,這一回我是勉強壓住了,但是底下的閒言碎語是少不了的。這會兒的盤算傻子都看的出來,十四這孩子本性是好的,你可要拿捏好分寸才行。”
“我知道。”
“知道甚麼?人家盼都盼不來,你這小兒子倒像是路邊上撿的,愛答不理。”
“我怎麼愛答不理了?”
“不知道,十四自個兒說的。”
婉繡失笑,“小孩子脾氣,可能是看我一直忙著姐姐們的事情,所以有些吃醋而已。”
又或者是不滿留了博永在身邊,胤禵私下裡和她鬧過兩回,不過這孩子自來是在暢春園放養,性子最是張揚有點驕矜。婉繡特意留下來壓一壓的,讓博永引導著能靜下心思更好,所以都是哄著過去了。
倒不想還自己告狀出門了。
胤禵的訊息在後宮裡塵囂而上,婉繡早就得知,不過現在看來可能真的是自己有些疏忽了。
婉繡有些失神,這半年等著康熙回來的日子越變越長,哪怕已經近在眼前。
她臉皮厚,可不代表看著馬佳氏等人也能無動於衷。
記憶越來越遠,現在的日子看似不同,卻又平靜無波的,讓她對以後的事情也漸漸失了信心。
整日裡看似有條不紊的養尊處優,心底裡卻是坐立不安的煎熬著。
只是快了。
婉繡深呼口氣,她聽著郭絡羅氏絮叨。人在宮裡有時只是覺得煩悶,需要個人說句話疏解罷了。
坐了半日,婉繡這才被痛快的放走。
回去的時候得知胤禵和博永還在外面,婉繡索性把庶務都推了,自己呆在書房裡。原來想著畫一幅山水丹青,只是半響靜不下來,便提筆抄寫佛經。
佛經抄了一半,知春等人便進來傳了兩道訊息。
一是戶部尚書的福晉遞牌子進宮請安,二是烏雅額參仙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