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皇太后的身子是硬朗的, 哪怕這幾年有些小痛小病,但放在她這個年紀而言卻不足為奇。
不過這一次似是舊疾復發,嚴重了點, 御醫也讓其一定要好生靜養。
長輩有疾, 晚輩們自然要侍疾。
侍疾算來不是太難, 畢竟太皇太后有趁手的奴才們守著,有醫術高明的御醫侯著, 嬪妃過去就是端茶送藥的時候搭把手, 等著她老人家精神些了就跟著說說話,寬慰她病痛抑鬱的心情就是大功一件。
這種事情對於嬪妃而言最輕巧了,出嫁前但凡家中有長輩的都有這樣的經歷。
婉繡也曾伺候過, 再加上太皇太后至今和她沒有甚麼大糾葛,時常請安的時候都是能說上話的。只是沒試過兩人對著臉一天,婉繡揣著一肚子的笑話故事, 又和胤禛說了兩句便去了。
事實上, 婉繡去的時候太皇太后正睡著。
前一日侍疾的納喇氏面帶倦色, “太皇太后夜裡醒了兩次,如今才歇下來,你守著就好了。”
太皇太后病症也是不少,她早年在大金時打馬騎射樣樣精通, 正值朝廷後宮都在翻天的時候, 身心疲俱是一點都不誇張。這回翻了毛病,御醫也是沒有法子,只是開了一好方子做了救心丸,只要難受心跳癲狂時吃下一顆就好。
婉繡聽醒了兩次, 她不由正了臉色, “知道了, 你快些回去吧。”
伊爾根覺羅氏每日都會去請安,納喇氏回去的話估計還能收到媳婦的貼心關懷。婉繡豔羨的又打趣了兩句,納喇氏這才笑著離去。
婉繡坐在寢殿的堂間,她捧著奶茶,聽著蘇麻喇姑說著些許趣事。這位老人家也是歷經千帆,哪怕她本著奴才本分始終謙恭謹慎,但那些年輕些的嬪妃看了都沒辦法親近。
這些年來,婉繡也是頭一回和慈寧宮的人這樣親近,不算入宮時看望芳雯認識的茶房宮人。
婉繡原來設想的話都沒用上,她說著蘇麻喇姑的話聽著,偶爾搭上幾句,氣氛也很是融洽。說到一半時,蘇麻喇姑看了時辰,唸叨一句,“這時辰,阿哥們該下學休息了。”
“是啊,也不知道孩子們來請安可會擾了太皇太后休養。”
“阿哥格格都是好孩子,他們來了太皇太后喜歡的都能多吃些,怎麼會打擾。”蘇麻喇姑眼角的褶子更深了,只要說到有助於主子康復的事情,她都會由衷的跟著歡喜。
就像是四阿哥。
婉繡心裡瞭然,面上點頭,“那今日晨昏定省定要把孩子們多留一會兒,太皇太后的身子也能早些好起來。”
“借娘娘吉言了。”
兩人坐了一會兒,太皇太后才悠悠醒來。她老人家睡足後精神好了許多,蘇麻喇姑伺候著將膳食拿進來,婉繡端碗送勺,太皇太后看了擺手讓她放在矮几上就好,“自己吃就好了。”
“太皇太后瞧著氣色似乎都好了!”婉繡將湯奉上,她有心奉承的仔細這位祖宗的臉色。
昨日吃過救心丸,太皇太后覺得呼氣也暢快了許多,她心中大安點了點頭,“看你們一個個的守著累人,哪能不快些好。”
婉繡見她這樣和顏悅色,嘴上也輕快幾分,“太皇太后說笑了!能這樣近身伺候您老人家,盡上微薄孝道都是奴才們的福氣。何況您好了,皇上才是最高興的呢!”
太皇太后這麼大半輩子了,最在乎的就是愛新覺羅氏打下的這片天下。她在意的人一隻巴掌都佔不齊,皇上就是她如今的命脈。哪怕是平日裡聽膩的這些話,可放在她病痛時再聽卻滋味大不相同。
“你們都是好的。”太皇太后點了頭,她捏著勺子想了想,“蘇麻,哀家庫房裡有幾盒還不錯的阿膠?”
無病無痛的,阿膠一等養顏的東西是宮裡最緊俏的,更不要說是慈寧宮裡的。
蘇麻喇姑應聲,“是有幾盒,主子收著說用不上,就一直留著。”
“那就給溫貴妃、惠妃和榮妃一人一盒吧。內務府今年新進了十匹素羅紗?”
婉繡正巴巴的望著,心裡起了狐疑又聽後話點了頭,“是有的,聽聞和往年的不一樣,皇上看了好,說讓太皇太后挑了再看。”
“我這老婆子用不著,各給一匹吧。惠妃昨日怕是嚇著了,再添一匹。你看可好?”太皇太后說著像是打商量似的,轉頭看著婉繡問。
婉繡哪裡敢應,“太皇太后說了自然是好。”
太皇太后端看了兩眼,驀地道,“你這丫頭平日裡怕是有不少好東西,哀家就不賜你了。”
婉繡這回沒做任何掩飾的愕然,眨了眨眼就狗腿起來,“太皇太后,這湯還有些燙,讓奴才給您扇扇吧!”
“不用你扇。”
“今日做的鱸魚是最鮮的,肥美鮮嫩。奴才給您把刺剃了,趁熱吃。”
“你會挑?”太皇太后很是質疑。
婉繡頓了頓,欣然點頭,“會呢,挑的一根細刺都沒有。”
她入宮來也做了不少活兒,但是在吃食上也頂多是幫著布膳兩次,挑刺這種事是沒有的。只不過她以前在額參跟前的時候倒是做過,如今做來自然生疏,但她眼神很好,慢慢挑總不會錯的。
太皇太后本就是說笑而已,她聞言也不出聲拒絕,顯然是答應了。
婉繡這麼說了,自然是認真的挑起來。
蘇麻喇姑在旁邊笑,“奴才年老眼拙,這種精細活早就做不大來了。今日還多虧了娘娘在此,主子也能吃的放心些。”
婉繡聞言抿著唇嗔怪的看著她,“蘇嘛姑姑可不要這樣說,鬧得我這挑的心都是飄的。”
“恩,別和她說,免得挑不好刺反倒怪你了。”
太皇太后點點頭,她自然是一副偏向自己人的姿態,做好了要看好戲的模樣。
蘇麻喇姑看著主子還有這樣好的精神和德妃打趣,她笑著坐在一側拿出簍子來。宮裡的繡娘技藝很好,但始終少了那份貼心和舒適,主子用慣了她做的東西,平日的抹額一等都是她一針一線改做的。
旁的宮人見此也鬆了口氣,恭恭敬敬的候在一側等著吩咐。
加上本來就有布膳的奴才在側,婉繡的差事也沒有想象中的那樣困難。不過太皇太后仍舊打趣,說不給她阿膠素羅紗就是了。
婉繡不至於那麼眼皮子淺,但太皇太后打趣的時候她正好發怔想了事情,她自己心裡也留了心眼,又拉著太皇太后說笑。
這大半天來順順利利的過了,太皇太后笑著將藥喝了,婉繡只覺得自己表現不錯。
直到親兒子的到來。
只給了幾下淺笑的太皇太后在阿哥格格們晨昏定省的時候更是喜笑顏開,她問了胤礽些話,又問了旁的幾個後眼珠子就定在了胤禛的身上。
“小四今兒讀書如何?可吃得下師傅教的?”
“賴與師傅耐心教導,胤禛堂上能學得五分,等晚間複習明日再聽就有八分。”
“好孩子,不過複習不要太晚,免得虧了覺傷身子。”
“胤禛明白的,烏庫媽媽也要好好休養,等您好了就能和汗阿瑪一同出宮避暑去。”
“避暑好,這宮裡悶得很,你們跟著去了也好。”
太皇太后問,胤禛答,兩人的問答其實和胤礽或其他阿哥的相差無幾。只是問的話語氣更柔和些,答的人更是刻板似的五分八分,算的精準。
婉繡只有在胤禛還小的時候過來送過兩次,順道自己請安時知他出來很得幾個嬤嬤看重,從而得知太皇太后確實對胤禛有幾分上心。
她也曾聽過點太皇太后和蘇麻喇姑的私密話,得知胤禛那張沒長開的臉乍一看像康熙,但那臉盤氣質,還有說話的語氣都有幾分像世祖。
只不過世祖面板更白,性子上更柔韌些,不像胤禛被護的好,性子也說不出的亢直。
但兩人的心思,都一樣的敏銳。
婉繡想著,回過頭來聽這下年的避暑似乎都得了康熙的意思,竟然被討論了起來。
宮裡也就那麼點活動,更何況出宮避暑去,宮規也會有所鬆懈,誰不想去?
夜裡婉繡值夜,她守著燭火捲了本書守到床角,似乎是看書打發時間,但眼神卻是放空的。
她在想佟氏。
晚膳後太皇太后精神更好了,她還覺得躺著不舒服,起來在屋子裡轉了兩圈。直到佟氏領著嬪妃過來看望,蘇麻喇姑看了太皇太后一眼,便出去推了。
婉繡坐在裡頭,但她仍舊聽到了聲響。
蘇麻喇姑說太皇太后還需靜音修養,請佟皇貴妃早些回去歇著,可不要累著誤了幾日後的侍疾。
第一日侍疾的就是佟氏,婉繡看著太皇太后抿著清水的樣子,心知是佟氏自己又做了妖。
好阿。
豆大的燭火扭了扭腰,微末光芒映著弧笑隱約而過。
作者有話說:
看畫像,康熙真的是瘦啊!順治和雍正的臉就圓多了!
佟氏大概……恩……會提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