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踹下床的康熙很懷疑人生。
他仗著燭火看去, 床榻上的人兒竟是翻身背向他,睡得格外香甜。
自主跑來抱著孕婦蓋著被子純睡覺的康熙,總覺得哪裡不太對。這麼一想, 卻聽著外頭劉進忠喚道, “皇上?”
康熙若無其事的起身, 上床蓋好被子,“無事。”
他睡在外側, 靠外不踏實, 靠裡要被踢。康熙琢磨著把總被嫌棄的被子拽在手上,又往身上捲了卷。若他還被襲擊,裡頭還有個重的人拉著, 總不至於也掉下去。
婉繡覺得這一覺睡得格外難受,她夢見自己在半山坡上漫步,高山雲清, 竟然淅淅瀝瀝的下起了雨。天色轉眼便烏雲密佈, 她急忙的衝進了最近的山洞中。普一進去, 黢黑幽深洞裡亮起了火把,裡頭七八個男人,個個妖冶俊朗,袍衫開襟的向她伸手。
這陣勢哪裡招架得住?
婉繡習慣了保守派, 被肩上腰上顫來的溫熱桎梏嚇得連滾帶爬的跑。她慌得尖叫, 兩手揮打不停,只見這些男妖精們嬉笑糾纏,纏的她喘不過氣來。
她依稀的躲開紫衣妖精的紅唇,仰起頭只見盤絲洞三字一晃而過。
蜘蛛精!
婉繡把魂嚇了一半, 霍地睜眼來對著熬紅的眼。
脖頸上還有些疼, 康熙看著婉繡在衾被下張牙舞爪, 他少不得又被踢了一下。只是他有所防備,加上被子裹得緊,反是婉繡三五兩下的把自己丟到了被子外。
“皇上?”
婉繡看著康熙毫無表情的起身,將被子往她身上一丟,腦子凌亂起來,“奴才方才做夢了。”
“嗯。”
“還遇到了打劫的土匪。”
“嗯。”康熙摸了摸腰。
“奴才極力反抗,廢了九牛二虎之力總算把他們趕跑了!”婉繡像是圖自己心安,也不想這莫名其妙的夢境說來有甚麼意思,語氣還有些驕傲。
呵呵,九牛二虎之力。
康熙深深地看她一眼,“朕記得你當年進宮,規矩是最好的。”
若不然,也不會被劉嬤嬤挑了去。
婉繡點點頭。
“劉嬤嬤性子好。”
康熙意味深長的說了一句,不等婉繡恍悟便起身來。外面的奴才聽了動靜,盥洗的水盆巾帕都一一捧了進來。
婉繡看著康熙緩步而行的身影,一時怔愣。
這日之後,原來白日裡時常過來的康熙隔了幾天才出現。
空隙的這幾日,婉繡在院子裡散步,她如今是兩個人吸收營養,吸取太陽的需求也大了許多。因為這個,後院裡還種下了紫薇樹等好養活生機也足的植被。
康熙的行蹤向來隨心所欲,但是閒下來時候的總會來坐一坐。
這幾日後後宮裡也安靜,知春並不擔憂主子的寵愛,只是想著那晚不小的動靜,仍有些面紅。
婉繡並不知道這位心底裡偏向了她的宮女誤會了甚麼,此刻面對抱著她肚子不放的胤礽,她笑著撫那腦袋。這孩子雖然情分不減,可惜卻學會了長大後的叛逆,也不愛人摸腦袋。
也就這會要和弟弟說話,又沒有旁人,才顧不得那作亂的手。
這麼想著,婉繡忍不住又摩挲那光滑的腦袋。
“等你長得和我一樣大了,咱們一起挑小良駒!”胤礽一臉認真的碎碎叨叨,說話模樣像是眨眼就能做的事情。
婉繡覺得胤礽說的都是多久以後的事了,心裡好笑,“那就要勞煩哥哥美意了。”
“不勞煩,以後記得聽我話就好,還有姑姑的話。”胤礽賊兮兮的笑,他似乎想到了甚麼,很是得意。
婉繡約摸想了下,應是和康熙,或是胤褆有關係。
可不論哪個,佔著勢頭交好總是沒錯的。笑意湧上心頭,婉繡帶著說不出的暖脹,“謝太子吉言了。”
胤礽坐了起來,他迎著婉繡的笑眼,鄭重道,“姑姑放心,有孤在,弟弟不會讓宜嬪養的。”
婉繡笑意更深,“宜嬪會很疼他的。”
如果她沒有那份記憶,宜嬪的性情確實是最適合。哪怕不是她,按康熙的意思大約也是惠嬪。畢竟祖宗規制,沒有誰的子嗣是自己養的,託與她們也不過是晨昏定省時看一眼,對她影響不大。
可某人不同,那可是實打實的養母,可以談至過繼,甚至改玉碟。
就算那是電視機胡謅的,婉繡相信一介皇帝的腦子,卻不相信這個朝代的思維。記名的養母身份尊貴,她屆時再後悔才是後悔莫及,遭人猜疑。最主要的是,孩子最好也會分出兩條心。
比起不曾養育的生母,在宮裡的孩子聽著閒言碎語,又怎麼可能捨得親厚的養母?若是舍了,孩子也就毀了。
她從沒想與誰交惡,尤其是神經脆弱,由不得人逆向的貴妃,可惜。
“宜嬪太遠了,姑姑以後來回多折騰?何況,宜嬪再疼也不及姑姑疼。”胤礽信誓旦旦,玉白消瘦的小臉帶著淡淡威勢,“有孤在,姑姑放心。”
不會有人欺負的!
婉繡有些心疼,“你又聽人說甚麼了?”
胤礽眼珠子一轉,狡黠的眨眼睛,“陳嬤嬤說我小時候可煩人了。”
自然地,最煩他的就是姑姑。
婉繡也不怕她的那點心思,宮裡頭都是人精,她一個小姑娘,要是對著煩人的小孩子還一點脾氣都沒有那才是奇怪了。
“你小時候就聰明,極會看眼色。但凡你阿瑪不在,你的脾氣就止不住,陳嬤嬤鬧的沒辦法就愛尋我去頂崗。可憐我兩隻眼下烏青,哪怕是抱著不說話你也樂意。”說著那些當時痛苦不堪的小事,那些極為不耐的情緒早已忘懷,看著小包子眨眼都要當哥哥了,婉繡不免期待起來。
小良駒甚麼的,也是極好的。
有些話胤礽早聽過了,只是陳嬤嬤說的客氣許多,倒不如婉繡娓娓道來的親切。胤礽趴在婉繡的腿上,小手不時的撫著肚子,一時聽迷了。
直到他手心想被推了一下,胤礽驚喜的把臉又貼了上去,“弟弟伸懶腰了!”
肚子裡連著被踢了幾下,婉繡一腔母愛登時癟成了泡沫,這哪是懶腰?
分明就是打仗!
還有個願意拿臉給踢的前熊孩子在,婉繡更是仰天長嘆。
鍾粹宮裡一時其樂融融。
幹清宮裡的康熙摸著早已不疼的後腰,舌尖一頓,“去承幹宮。”
顧文星笑著應道,轉身去準備。
劉進忠瞧他不露聲色模樣,有些不喜。佟貴妃的人總是來,皇上承了情自然是要看看的。至於某位無動於衷,恪盡規則的貴人,也不怪他瞧不順眼。
不上進。
康熙沒有叫人提醒佟氏,他兀自的進了承幹宮,見到兩個小宮女抱著爐子從側間的遊廊穿過。
佟氏是常吃藥的,有些小物件,親近些的人都認識。
康熙早已司空見慣,只是等他見到上進的佟氏淡掃脂粉,面頰暈紅的模樣,關懷的話也止住了。
“皇上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佟氏上前,她蔥白的十指放下針線。
康熙垂眸,瞧著她指尖微白,有些涼,“你這才幾日身子康健,不要太過疲勞了。”
每年過了冬,佟氏不害病身子也弱。
佟氏盈笑,“就是做兩身衣裳,不打緊的。”
劉進忠等人早已退了出去,宮殿裡只剩兩人。
康熙半天都沒有回應,佟氏笑意也難以維繫,“玄燁,表姐就求這一件事。”
祖宗規制,嬪妃皆為傳宗接代,年歲過了二十五便子嗣艱難。除非格外得寵,或是皇上點了名的,敬事房都會將其綠頭牌撤到後面。
如今後宮高位極少,如納喇氏作為七嬪之首,一月裡只有兩三日,綠頭牌甚至放到了宜嬪的後面。
作為後宮之首的佟氏雖然多些,可她病歪子也不年輕了,這回拉下臉來開口,只想要一個孩子求心安罷了。
她進宮這些年,吃著頂好的藥材卻不能醫治。別人見她得寵百般豔羨,可誰又清楚她許多時候甚至不能承寵。
躺在一張床上,她也曾主動過,卻被身子為重拒絕了。
哪怕那張臉待她溫柔體貼,可時間長了,她難免會想起家人的勸阻和話語。最疼她的額吉也讓她莫要再求,安安生生的渡過餘生就好。
可憑甚麼?
憑甚麼讓那些後來的人爬到她頭上!
現實壓碎了美夢,佟氏心頭染上淺淺塵埃,可她還是不住地想,或許是她想多了。
只要她再問問,再努力,皇上還是疼她的。
玄燁,還是那個懷裡揣著簪子要送她的小男孩。
佟氏不想去考慮那些背後的干係,只是覺得烏雅氏和佟氏兩氏族的關係並不隱秘,何況嬪妃不贍養子女也是規矩。貴人的位份太低,甚至沒有左右的資格。比較著將孩子送出宮去託養,讓一個貴妃的養育只怕更好。
不論是兒是女,包衣出身的孩子她足以拿捏,可以放心疼愛以解去宮中苦悶。
玄燁會多來看看,烏雅氏也會忌諱俯首,哪裡不好了?
只怕她心底裡還盼著,以此求她族裡的男人們加官進爵才是。
佟氏也不願意要別人的孩子,她起了意偏偏康熙不答應,心裡自然慪氣,把這件事留在了心裡,耿耿於懷成了心病。
此刻她眼眶裡轉著淚,秀氣的面上嬌柔慼慼道,“我性子你是知道的,既然是玄燁喜愛的,那必定愛屋及烏。”
“何況烏雅氏惹人疼,雖說和我有些誤會,可只要有孩子在,以後必定化干戈為玉帛。”
“由我養著,孩子面子好看,也多個額吉疼愛不好麼?”
佟氏自認自己百般委屈又極為大度,話裡都是為了孩子,也不應有甚麼錯。何況後宮安寧,太皇太后看了也喜歡。
可皇帝的角度,聽著卻不大對味了。
康熙覺得他表態自來清晰,卻總是跟不上這位嫡親表姐的思緒。他忖度的用指尖點了點矮几上精緻的小衣裳,“朕記得烏雅氏有個堂姐在你這裡?”
佟氏不想聽到這樣一句話,神色迷茫,半響才露出幾分忐忑。
作者有話說:
佟氏:誰?哪個堂姐?
你們不說話,毫無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