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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2022-12-14 作者:五十九夜

 一豆燭火, 一盞清酒。

 婉繡進去的時候,康熙低著頭倒了兩杯,呢喃般輕問, “可會飲酒?”

 “不太會。”

 康熙呵了一聲, “陪朕喝。”

 婉繡挪步上前, 她想起王以誠說的話,心底有些紊亂。她抬眼看去, 康熙倚靠長榻之上, 一手撫著旁側的矮几上的掐絲琺琅彩高腳杯。他姿態隨和,神色慵懶至極,悠悠然像是午後愜意的貓兒一般。

 那張清秀的面龐, 此刻繾綣而溫柔的望著自己。

 婉繡面上斐熱,幾分不自在的捧起腳杯,杯壁微涼。清酒順滑的溼潤了唇邊, 只是少少的一些——

 烈, 甘。

 婉繡面色發苦, 忍著喉嚨直達心肺的焰火焦灼,“不好喝。”

 “不好喝就對了。”康熙愉悅的勾起唇,眉眼染著幾分笑意,手指點了點身側的餘地讓她坐下。

 “皇上好像很高興。”

 婉繡把酒杯放下, 她看著康熙坐下和榻邊之間的巴掌餘地, 默然的坐了下來。

 康熙不否認也不回答,他看著酒中之物搖曳生姿,映在燈下清澈見底,心緒難得暢快的喚了一聲, “烏雅氏。”

 淳甘的滋味迴盪喉嚨, 婉繡似是有幾分酒意, 輕聲哼了一聲。

 “你在幹清宮多久了?”

 “三年半。”

 婉繡脫口而出,她自己都吃驚,迎著康熙笑靨勾唇,喃喃道,“奴才是十二年進的宮。”

 歲月如流,彈指一瞬。

 三年半,有些人平庸無奇的潮起潮落,雞毛蒜皮不足為談。有些事太過煎熬,苦苦經營猶不能斬草除根。身側來往有太多的人,有時他甚至來不及記下,更不用留心。養尊處優的人,對於那些過往匆匆的人總是印象寡淡。

 康熙自來記得前朝政事和官員,如才擢升內閣學士的陳廷敬、保和殿大學士的索額圖,亦或者是考校細查的浙江巡撫陳秉直、廣西羅城知縣于成龍。

 可要是回到宮內,記得的也不過是跟前用慣的幾個人罷了。

 康熙似有些吃驚,毫不掩飾的感嘆,“竟有這麼長了。”

 婉繡並不意外他的驚訝,“不過三年,尚不及諳達和姑姑一分呢。”

 諳達是顧文星,姑姑是舒穆祿氏。兩人是早年陪在康熙身側,伴他度過幼年時的種種艱難,情分自然不是旁人能比的。

 “也不短了。”

 康熙如此說,婉繡倒不客氣的取笑,“皇上分明就是不記得了。”

 “朕記得,你可是巾幗不讓鬚眉,連朕的旗兵都比你不得。”刺頭似的把自己扎進地上,偏生人又瘦小,弓著背團成一團只差殼子蓋上的模樣,康熙實在記憶猶新。

 人都是講面子的,何況女孩又有強烈的愛美之心。如剛入宮時剃頭的窘迫,婉繡根本不願意提及想起,尤其是這樣的夜裡。婉繡聞言急了,她轉過身抬起臉,“好漢還不提當年勇呢,皇上怎麼不說奴才現今多好看!”

 說著,她肩背挺起,神色驕傲的瞧著他。

 那雙眸子,在燭輝下熠熠生輝。

 康熙心中一動,他坐起上半身微微靠攏,垂下眼瞼看著近在咫尺的俏臉。

 婉繡不察,驚詫之餘渾身僵直不安。

 原來那個乾巴巴的豆蔻小女長了一張輪廓溫柔的鵝蛋臉,不曾修飾的柳眉柔美,瓊鼻粉唇,尤其那張總是揚著笑意的眼眸,此時正神采飛揚的瞪圓了瞧他。

 倒映著自己的眸子,是好看的桃花眼。

 他捱得近,難得她沒避讓,於是連著她眼下濃墨的漣漪也看得一清二楚,更何況那玉脂般的俏臉。康熙竟有些模糊了原來的模樣,心悸懷念那凝脂的手感,指尖輕輕的在臉側遊走著。

 目光中的熱度燒的人耳際微紅,心跳紊亂的垂下眉眼。一杯顏色好,十盞膽氣加。羞態難掩,更為她的素美平添一分青澀。

 “皇上。”婉繡咬唇輕喚。

 耳垂玲瓏小巧,窩在指腹一片滾燙。

 康熙更近了些,上面有著幾不可見的耳洞,“說。”

 殿中燒著淡淡沉香,細聞還有乳香,散在殿中讓人精神舒緩。婉繡聞著近身來冷冽的甜香,隱隱有包裹吞沒的氣勢,她細微的往後仰了仰,頗不自在道,“喝酒傷身,皇上可要吃些甚麼?”

 “依你看,朕該吃甚麼?”

 熱氣噴薄在臉上,清酒的嗆辣冷冽像是又從喉嚨裡走了一趟,婉繡屏息,腦子裡一糊塗脫口而出,“酒釀丸子?”

 康熙呵笑,他端起酒杯將杯中一口飲盡,低頭看著坐遠的婉繡又點了點,“朕看是你餓了。”

 “奴才不餓。”婉繡氣短。

 “過來。”

 溫吞了幾下,婉繡又坐到了康熙的跟前,她手指纏著袖口,不等言語身子便翻轉來,整個人扭到康熙的懷裡,躺在了榻上。唇上附著一片灼熱,婉繡只覺得忽的刺痛,像是有甚麼勾了一下,又沒了。

 俯身的人幾分得意,“可好喝?”

 “苦。”

 躺下的人徑直的說著,而後輕抿唇瓣,聲音軟糯,“還有點甜。”

 美人醉燈下,左右流橫波。

 康熙終是不再逗弄,勾著那衣襟盤紐處俯下身去。

 夜色濃稠如墨,簾外月朧明亮,清風涼水,又像是雲袖笙歌一舞難休。

 婉繡只記得腳踝上被撫揉了一下,而後身上一輕。隱約著有人說話,直到一聲留後,她才放心的閉上眼睛。

 後宮的規矩頗多,但是康熙從不是那種聽話的皇帝,尤其這樣的私事上更是我行我素。故而婉繡被吵醒的時候,也才寅時兩刻。

 康熙起身喝茶,他著著中衣坐在榻邊,手掌揉了揉肩頭。

 一人是醉了,一人是試探,竟然一起纏在長榻上眠了一夜。

 說是一夜,其實也就兩個時辰罷了。婉繡忍著哈欠,攏好衣裳坐起來,手掌落在康熙的肩頭,“讓奴才來吧。”

 康熙轉頭,看著眼圈發紅的婉繡,“醒了。”

 “嗯。”

 婉繡看了眼被牽著的手,又抬頭看著窗外的沉色,“皇上可要再歇會兒?”

 “不了。”

 心裡壓著事,睡眠總是很淺,康熙昨夜已經任性一回,倒不如早些起來養養精神好些。他看著婉繡,直到她面色微紅,方滿意道,“昨夜”

 “皇上?”

 是門外上夜的太監,應是聽到裡屋的動靜詢問來著。

 康熙到嘴邊的話一頓,牽著的手摩挲幾許,低聲道,“等會有人帶你歇息,晚些朕再叫你。”

 “皇上,可是起來了?”

 婉繡點頭,她反手抓著康熙的一根手指,扯了扯,“說好了。”

 康熙一笑,抓著她作亂的手高聲道,“進來吧。”

 顯然皇帝跟前的奴才都是厲害的,康熙這樣早時起來,很快宮女太監就捧著熱水盅碗進來洗簌更衣。

 婉繡出門的時候,王以誠也在外頭站著。兩人一個照面,他躬身行禮。

 王以誠是御前常被使喚的太監,品級不高,卻也不該和她行禮才對。

 婉繡心底琢磨著,一側的宮女同樣如此,並笑著道,“烏雅常在,請跟著奴才走吧。”

 烏雅常在?

 婉繡腦子裡有些混沌,她有些失措又有些高興,儼然被康熙的青眼打的措手不及。但不論她怎麼想,也不敢不要這份恩德。

 身為常在,原來的院子定然是不能去了。小宮女領著婉繡走過了兩個院子,直到一處從未來過的院子暗香榭。

 暗香榭裡的奴才早已恭候,婉繡一眼看了大概,只是她現在又困又倦,做甚麼都打不起精神來。其中一個尖下巴很瘦的宮女伶俐些,讓人準備熱水和浴桶。婉繡又吃了些點心,等到睡下的時候已經天明。

 即便如此,婉繡還是倒頭就睡。

 再到醒來,已經是午後了。

 婉繡伸著懶腰,察覺身子並不難受,但還是習慣性的養了一下。宮女上前幫忙更衣,婉繡看著那套蜀繡百褶裙,繡制的蝴蝶十分精緻,她不由多瞧兩眼。

 從今日起,她也有穿衣打扮一等大事了。

 “主子,方才太子的人過來了。”

 婉繡抬眼看著這樣乖覺的人,是那個伶俐的瘦臉宮女,靠近來似乎和她剛進宮的年紀差不多。做奴才的日子不好過,尤其此人瘦成這樣,婉繡忍不住的柔聲道,“甚麼時候來的?”

 “一炷香之前,說是太子尋您。”

 “梳頭吧。”

 婉繡想直接過去,可是她的頭髮散亂的披著,索性等著宮女給她梳理。

 梳頭的是另一位宮女,圓盤臉很是喜慶,眼睛也圓圓的。行禮的時候,還忍不住瞧她一眼,滿是好奇,“不知主子要梳甚麼頭式?”

 婉繡想起後宮裡的那些髮髻,奇形怪狀的,許多還顯老氣。依著她的位分,本該越簡樸越好才對。婉繡問道,“可會一字頭?”

 “會的,主子放心,奴才一定梳的好看。”

 “你叫甚麼名字?”

 “奴才圓棗。”

 婉繡莞爾,“你這名字可真喜慶。”

 圓棗臉嫩,呵呵笑著更顯的像個小孩,“是奴才進宮時姑姑取得名字,說名字甜點主子才喜歡。”

 “你多大了?”

 “奴才十三了。”

 十三歲,正好是她進宮的時候。不對,滿族人皆說虛歲,保不準還比她小。

 人生真是諷刺。

 來到這裡的她一心討得家人的喜歡,陪伴的丫鬟到底是自小長大的,尚且自欺欺人,不去想奴才們的辛苦。偏偏老天公平,讓她也享受了幾年的蜉蝣掙扎,如今轉過頭來自己還是奴役別人,而且是比自己年紀小的。只是有些東西到了骨子裡,對這些她心裡並不覺得彆扭,使喚的十分順手。

 圓棗的手很輕,婉繡根本不覺得疼,“真小。”

 “奴才不小,杏仁比我更小呢!”圓棗說著,還十分的得意。

 婉繡一怔,只見沉默在一旁挑著首飾的瘦臉宮女道,“奴才叫杏仁,今年十一歲。”

 十一歲那年,她和幾個交好的姐妹一起夜話芭蕉聽雨聲,咿咿呀呀的附庸風雅來著,哪有杏仁的半分沉穩。

 婉繡心裡想著,面上不露聲色的岔開話題,“我今兒回來也沒來得及問,你們原來就是行宮裡的?”

 從兩人乖覺的稱喚,那至少從明面上兩人是信服她做主子的。婉繡開了口,圓棗便從頭到尾的說了,若有甚麼差漏的,杏仁總會跟著填補上。每每如此,圓棗便笑嘻嘻的不說話,直到婉繡再問,她又忙不迭的表現。

 兩人十分默契,也是有原因的。

 古往今來平常百姓皆生活艱難,偏生又信奉不孝有三無後為大的歪理,縱是家中的女兒聽話乖巧任勞任怨,也盡都被厭惡嫌棄,直言是家裡的沒用的東西。

 杏仁家中有五個姐妹,三個兄弟,她排在最後。可她自小吃得少,幹得多,眼見著姐姐們賣進當地士紳做奴才,或是給商家做小妾,以此填補家中修葺新房,她早已有了想法。直到她八歲的那年,最小的哥哥要娶妻的日子,她娘為她煮了一碗麵。

 杏仁看著她娘,直言她要去行宮為奴。

 行宮是皇家貴地,進去後或許出不來,卻也從此斷了家中的根。事實上家中拿了銀子,在她娘哀哀慼戚的淚下,再也沒有出現過。

 說到自己,圓棗倒是一點都不傷心,三言兩語就完了,“奴才聽人都說宮裡有好吃的好喝的,可惜家裡窮,也去不到京城那麼遠,所以也跟著進來了。”

 進來之前,兩人是一個村子的。

 婉繡本來想打發時間而已,沒成想兩人表態的決心出人意料的強烈,短短生平說的她心裡都發酸,可兩人卻樂滋滋的,頂上的小花兒招搖著。圓棗更是歪過頭,自她身後看著銅鏡道,“主子看,可滿意?”

 烏黑的一字頭,齊整好看。粉色乾花擺在髮間,另一頭綴著飛蝶鈿子,幾許流蘇搖曳琉璃。

 “好看。”

 很久打扮的婉繡竟有種自己看迷了的錯覺,她原來是姑娘家,頭髮不曾全都梳起來。本來就是十幾歲的姑娘,婉繡還怕自己會有些老氣,沒想到挺好看的。

 “手藝似乎好像有進步了。”

 圓棗暗自低語,杏仁聞言戳破,“是主子長得好看。”

 “對啊,奴才還從沒見過主子這樣好看的人。”圓棗一點都不生氣,站在身後一個勁兒的瞧著不放。

 婉繡心底一寬,她站起來走動了下。粉色的花盆底並不像後世史載看的那麼龐大,只要不是磕到甚麼,慢慢走並不成問題。婉繡在屋子裡轉了兩圈,直到另一位宮女走了進來,輕步垂首,眉眼帶笑,“奴才知春給主子請安,主子吉祥。”

 圓棗和杏仁隨之跟著行禮。

 這些人,還都不曾正經的見禮跪拜過。

 婉繡不由把目光從銅鏡裡挪開,看著低頭看不見模樣的知春,她的舉止不用正視都十分熟悉,“起來吧。”

 知春謝禮,“方才佟妃娘娘和幾位小主的人前來送禮,主子尚在歇息,奴才和辛公公便同去收著。這是禮單,還望主子過目。”

 這人,也不用敲打了。

 婉繡瞧著她頭上岔開的一朵牽牛花,又見她說話小心辦事伶俐,無趣的接過禮單,“哪個是辛公公?”

 一道藍灰色的身影自門外躬身進來,他恭恭敬敬的請安,“奴才辛達通給主子請安,主子吉祥。”

 “起來吧,你們兩個原來是哪處的?”

 “奴才原就是暗香榭的掌事太監。”

 “奴才是儲秀宮的。”

 婉繡挑眉,“宮裡來的?”

 “是。”

 嬪妃身邊的奴才一應有規定,常在身邊宮女有三,太監有一,這都是可以收服主用的奴才。旁人或許還要各種敲打和盤問,可婉繡一眼便看清楚了。

 知春是認了主子的人,還十分的忠心,所以頭上的牽牛花只怕是一輩子都不會掉了。

 除此之外的三人雖然不是全然乾淨,但至少可以留著再看。

 這種事情需要時間和精神,並不急於一時。見過貼身的奴才後,婉繡更沒有召見院子裡的其餘奴才的意思,吩咐著杏仁等會打賞後問道,“太子現在在何處?”

 “在清風苑。”回話的是辛達通。

 婉繡起身,“走吧,不要讓太子久等了。”

 辛達通一怔,似是沒有想到新主子真的這麼爽快。

 知春自身後打著一把陽傘,她抬高手臂,將太陽遮得剛剛好又不會擋眼。婉繡想說不用打傘,可是頂上那幾乎透下來餘溫的毒辣日頭,才閉嘴不語。

 一路上風平浪靜的,婉繡並沒有遇到其他人,很快就到了清風苑。

 兩兄弟依舊在亭裡對坐,院子裡的奴才靜悄悄的守著,讓人很清楚的去注意最裡面的兩位主子言語。婉繡的眼神很好,分明的看著胤褆雙手握拳擺在石桌上,胤礽兩眼鼓鼓的盯著,眉頭擰的很緊。

 婉繡輕步上前,想著靜靜圍觀看戲。

 兩人像是靜止似的一動不動,好半天后胤褆不耐的問,“快說哪個?”

 胤礽不高興的一哼,“等等。”

 “我手都要出汗了!”

 “那…”胤礽猶豫不定,最後指著胤褆的右手,“左手。”

 胤褆的手動了下又捏緊,聲音高了起來,“不準耍賴!”

 “開!”

 胤礽拍著桌子,也跟著拔高了聲量。小孩子的聲音本來就尖細,喊起來更是尖銳。

 “到底是你的左手還是我的右手?”

 “我的左手!”

 胤褆依言開啟手掌,白嫩的掌心空無一物,“我贏了!”

 “……”胤礽目瞪口呆,半響後急道,“不是,是你的右手!”

 胤褆舉起空手,“就是我右手啊!”

 “……”胤礽抓了抓頭,他似乎沒弄明白怎麼回事,卻本能的委屈耷拉下了嘴角。

 真是個被嬌慣的孩子。

 胤褆看的頭痛,連忙轉頭看著站在亭外十步遠的身影,“姑姑來了。”

 背向的胤礽重重的一哼,以為胤褆又和他說笑。

 真是每天都是一臺戲,偏偏兩人年紀小,玩性大忘性大,情分一直都不差。婉繡慶幸的想著,“奴才給太子,五阿哥請安,二位爺金安。”

 “姑姑?”

 行禮的婉繡被撲個滿懷,太子蹭著熟悉的清香,連忙告狀,“姑姑,哥哥欺負我!”

 “太子不害臊,竟然說假話。”婉繡不領情,扶著太子的小肩膀看他滿是驕傲的雙眸,“奴才可是都看見了,分明是太子耍賴不成,羞羞臉!”

 說著,婉繡颳了太子的小臉。

 小肥臉白嫩細滑,摸著手感實在太好。

 胤礽驕矜,但並不過分。聽著喜愛的姑姑這樣說,他也有些不好意思,卻帶著幾分任性道,“可那是哥哥不讓我!”玩遊戲總是贏,就是欺負他!

 說著,胤礽兩眼直溜溜的看著婉繡。

 涉及五阿哥,婉繡總是會小心一些。婉繡牽著胤礽走到亭子裡,站在胤褆前俯下身道,“太子是因為這個不高興?”

 胤礽瞥了胤褆一眼,低低的應了一聲。

 “五阿哥就在這裡,太子為何不直接和五阿哥說呢?”

 兩兄弟似乎都有些彆扭,胤褆也沒想到會是這個緣由。原來以為是太子養尊處優慣了,平時都愛爭搶,只是輸不起而已。他這麼想著,竟有些羞愧。

 胤褆低著頭,他低聲道,“是我勝心太強了,我以後會讓你的。”

 “不要!”

 婉繡眼看著胤礽伸出去的爪子一下子收了回去,他仰著臉十分自信,“男子漢不讓!”

 “……”

 “我會贏你的!”

 “……”

 胤褆也看到了到袖口又脫逃的胖爪子,頓時被這個弟弟弄得很沒脾氣,“好。”

 婉繡看著永遠都一臉驕傲的胤礽,哭笑不得。只是不等她反應,兩張肖似的小臉滿是期盼之色的瞧著她。雖然讓人頭痛,可是看臉也著實讓人喜歡。

 也不知道以後她的孩子是不是這個樣子?

 這念頭冒出來,婉繡自己都愣了一下。不過想想自己的年紀,又把這個假想埋了回去。

 白起的故事說的還不多,婉繡躺著的時候又溫故而知新了書,預備要說白起受封武安君,此後名震天下的前因。

 婉繡來得晚,又早有定稿,說到正是興起的地方,清涼殿的奴才便過來了。

 只要是不太忙的時候,太子和五阿哥每逢晨昏定省都要去請安。如今那邊的奴才主動過來,想來時間已經不早了。

 胤礽拉著婉繡,“姑姑好看,一起。”

 婉繡回望胤褆一眼。

 胤礽尚懵懂,可她這一身的打扮,胤褆應該是明白的。

 果真,胤褆上前牽著胤礽的手,“姑姑有事,我們去吧。”

 “好吧,好看姑姑明天見。”

 婉繡擺了擺手,“奴才恭送太子,五阿哥。”

 “主子,咱們回吧。”

 婉繡摸著臉笑,站在原地許久,直到兩兄弟的儀仗遠遠地不見蹤影,知春才上前道。

 出來的時候婉繡只帶了知春,這個時候依舊沒人出來散步,婉繡漫步走著,回去的時候金烏墜落,院門掛起了紅燈籠。

 婉繡腳步一頓,知春喜道,“恭喜主子。”

 清涼殿的奴才早已過來通報,皇上今夜落榻暗香榭。

 一眾奴才高興壞了,深覺跟著的主子是個有福氣的,偏生東西都準備妥當了,主子竟然還沒回來!尤其是行宮裡的額奴才,生怕出了差錯,辛達通也是早早守在院門前,看見婉繡的身影連忙上前行禮。

 清涼殿有兩位阿哥在,康熙多半不會這麼快就過來。婉繡這麼想著,也就不著急的吩咐,“這天氣太熱,叫人備些熱水來。”

 宮裡的主子也不是日日都能洗浴的,不過有侍寢的緣由在,婉繡的要求實在是合理中。

 熱水有些燙,婉繡卻很喜歡的拿著布巾敷在臉上,心神分撥而出。耳邊咿咿呀呀的千百張嘴,婉繡挑出幾個熟悉的去聽。

 首先是康熙那處,昨日因為僵持許久的三藩中,耿精忠勢窮而降。連同的幾個下達災地的朝廷官員奏摺上傳,百姓已經安撫穩定,災情減緩。這位爺一高興,翻出了藏好的烈酒,在敬事房太監的問話下,含糊的叫了一聲烏雅氏。

 婉繡把布巾放下,臉頰像是海綿似的吐著熱氣。

 “主子?”杏仁看她呆愣,小聲喚道。

 婉繡擺擺手,“好了。”

 杏仁換了乾的布巾,擦乾了婉繡身上的水珠,“主子可要吃點甚麼?”

 現在這個時辰,早就過了膳食,不過還有宵夜的份例,婉繡摸著平坦肚子,“來碗雞湯麵。”

 雞肉在份例是稀罕的肉食,婉繡只期待蹭一蹭膳房裡的高湯。杏仁應道,連忙轉身出去。

 白日裡出去後,董佳氏過來時正好錯開,但她的東西卻都送了過來。

 婉繡抱著匣子在床上翻著,那些首飾她預備分出來放在梳妝檯上,小玩意兒放進床頭屜子裡,零零總總的,她就像是在挖百寶箱一樣。

 院外靜鞭響起,婉繡來不及收拾,忙不迭的穿著繡鞋出去。

 康熙看著婉繡舉止慌張,不由停步背手佇立,“這是做甚麼事了?”

 院子裡的奴才們都瞧著,婉繡也羞赧不已,“奴才在收些小東西。”

 康熙聞言上前,伸出手來,“朕聽聞你今日收了不少好東西。”

 婉繡就著他掌心起身,她手指勾了勾,“奴才還沒看呢。”

 “那你收的甚麼?”

 康熙進屋,看著床上零零撒撒的小玩意兒,不由上前看去。兩副葉子戲,幾本遊記花藝,玉鐲簪子鋪了一片。他戲笑,“你這是數嫁妝?”

 婉繡怎麼也沒想到會聽到這樣一句話,她想要辯駁,可是看著琳琅滿目的全是自己的家當,不由得氣噎,弱聲道,“奴才只是閒來無事罷了。”

 康熙撩袍坐下,十分自在的捏起一隻鐲子,“這個成色不好,明日朕送好的給你。”

 “真的?”

 康熙瞧著她,眼底流光而過,似是遐想她佩戴的模樣,肯定道,“你戴著定然好看。”

 “皇上待我真好。”婉繡被說的心中一暖,她忽的坐到了康熙的身側,剪瞳脈脈含情的瞧著他,聲音嬌柔好聽。

 她長的好,聲音也好,看的入了人的心。康熙覺得自己沒有理由拒絕,任由她瞧著。

 婉繡微微垂眸,她沒有康熙的臉皮厚,索性低頭從袖口裡拿出一樣東西,託到康熙的眼下,“皇上可記得這個?”

 壓金刺錦的香袋,繡著二龍戲珠。

 “考朕?”

 婉繡搖頭。

 從他手裡親自送出去的東西,康熙怎麼可能不記得?他接過來,“這是要做甚麼?”

 婉繡慢慢地伸手,牽著康熙的手站了起來,而後仰頭看著床前簾帳,“皇上能不能幫我掛上去?”

 康熙不語。

 “可以嗎?”婉繡低下頭,她眸裡水色瑩潤,希冀的瞧他。

 “為何想掛上去?”

 “皇上送的東西,奴才都想收好。可是香袋戴不得,收著又委實可惜,掛在床頭日日看著不好麼?”

 婉繡知道康熙並沒不高興,但她還是忍不住嬌嗔的說話。

 香袋的清香淡了許多,想來是貼在身上時時俯看嗅聞的緣故。康熙心軟,“朕並非有意食言。”

 食言?婉繡一臉莫名。

 康熙瞧她這般竟微嘆,“朕答允你多留幾日,自不是假話。只是在朕跟前,你到底扎眼讓人嫉恨。此次尚小,可朕不能常常護你。”

 只有名正言順的位份和寵愛,方能收服人為其所用,才叫人信服怯怕。免得甚麼阿貓阿狗的敢上來踩兩腳,更落了他的面子。

 康熙原是一心衷情真話,迎著婉繡的一臉後覺,竟有些對牛彈琴的挫敗感。

 婉繡並非沒有觸動,畢竟在這不久前她還以為侍寢只是一件陰差陽錯的事情罷了。況且她原來是想著養好了腳,趁著挑開了窗戶的關係,兩人在行宮的日子裡常常相伴。行宮的規矩沒有宮裡深嚴,感情培養的好,管她是哪裡侍寢的,都比一般人強些。

 畢竟她年輕,如今也投康熙的胃口。

 至於康熙嘴裡的諾言,看多了君臣帝妃相處的假話,她基本上是聽過就忘在了腦後。這一回,倒是難得她迷糊了。

 可也正是因此,婉繡倒覺得親近了幾分。

 人都是這樣的,如果不看重你,又怎麼會記得自己說的話呢?即便最後,也沒有承諾。可是康熙的態度,足以讓婉繡驚喜,並兩手轉而摟住了康熙,“奴才好歡喜。”

 “哪裡歡喜了?”婉繡的親近有些大膽,康熙喜歡,又想端著臉唬她,遂沉聲道。

 “都歡喜,皇上待我好,為我著想,封我常在,哪裡都好!”

 婉繡高高興興的說著,她甚至失了禮儀,一口一個我的誇著,康熙聽了並未說甚麼。

 “雖然奴才愚笨,沒能及時明白皇上的用心,可是奴才真的很喜歡。”

 馮佳氏侍寢了幾年,還是個名不正言不順的宮女。她只是一次而已,還因為腳踝被放過,被封了常在,怎麼不高興!

 康熙撫著她的長髮,“謊話連篇。”

 婉繡那副小丫頭青澀模樣,□□懵懂,慣會這樣閉著眼睛亂說話。只是他願意聽,她更願意說。

 鬧了這麼一會兒,康熙終是在婉繡殷切神色下掛上了香袋。

 雖然好看,可孤零零的一隻墜著,看著怪可憐的。康熙琢磨著,改明兒再找個一樣的一起掛著,好事成雙。

 杏仁聽裡屋鬧完了,這才把婉繡叫得夜宵端進來。

 婉繡沒算準時間,倒有些不好意思,看向康熙道,“皇上要不要吃點?”

 “不用了。”

 夜裡忙的時候他也很少用夜宵,雖然現在不算太晚,但他並不喜歡肚子裡太脹。康熙對這些吃食不感興趣,索性坐在床頭繼續翻婉繡的小玩意兒。

 婉繡坐在小桌子旁,她看著興致極好的康熙竟然把首飾一一分開。她低頭喝了半碗湯,散亂的葉子戲被排放整齊。再囫圇吃著小碗麵,一本遊記被翻了起來。

 熱湯熱面吃得快,婉繡愣是吃出了一身的汗。她喝了口茶,又叫了熱水擦了下。

 康熙見她急急忙忙的,額髮還有些溼,“保成今日說你很好看。”

 婉繡點頭,她自得的應道,“是好看。”

 “可朕瞧著竟像個瘋丫頭。”素面芙蓉的確好看,可許是縱著的緣故,關上門只有兩個人的時候,婉繡似乎沒有嬪妃應該有的嬌媚。

 昨夜斐面桃花,秀色可餐,全然不見。

 婉繡忽的想起,她難得兩回年節曾有淡妝。但是畫的很淺淡,又只是眾人請安的時候才掃過一面,康熙見她的確都是清湯掛麵的素面。

 “那奴才明日畫給皇上看。”

 康熙不信,“別畫個花臉引朕笑。”

 “哼!可好看了!”

 婉繡不服氣的撇過臉,她把東西都收拾到要放的地方,而後雄赳赳的上了床看著倚靠而坐瞧著自己的康熙爺,“皇上瞧甚麼?”

 她一問,他便張開雙臂,“更衣。”

 婉繡穩住神色,淡然的伸出手去解開康熙的衣襟。但她畢竟不是司寢,很難有這樣伺候別人的時候,再加上某人戲謔的眸子過於明亮,婉繡驀地想到了昨日的場景,手指竟然全然不聽話了。

 昨日賴在榻上,籠了紗罩的燭臺雖然矇昧隱約,可彼此之間還是能夠看清楚的。

 在婉繡看來康熙太瘦了,整日忙於政事,閒來也是騎射功學,一刻都沒有放鬆的樣子。年節閒暇也會在後宮裡打轉,身子骨定然消瘦不已。

 只是昨日隱秘的輕撇,婉繡才發覺自己太想當然了。

 婉繡手抖擻兩下,抬眼很細微的瞧康熙的面色。

 他眼眸微垂,端正威嚴的面龐弱了許多氣勢,透著他清秀的模樣很有幾分安靜。倦色爬上他的眉梢,說笑時淺淡的愁色無形的擰成一團。

 婉繡輕喚一聲,她想讓他躺下去,衣服她後面收拾也好。

 只是有些睏倦罷了,康熙聽著耳際微弱的喚聲,他眼睛都不眨三五兩下就把衣襟解開,褪去外衣。

 “皇上……”

 婉繡見他動作這麼迅敏,不由慚愧。

 康熙瞥了眼,一手撫著她肩頭,往床頭上壓了下來。婉繡直接投入了他的懷裡,鼻尖挨著他的脖頸,她甚至聽得到他的心跳聲。

 強而有力。

 一如摟住她腰際的臂膀。

 婉繡覺得她有些不淡然了,她手心捂住胸口,聽著康熙漸漸綿長的呼吸,低聲道,“皇上,在奴才看來您並未食言。”

 她前有告白,對比今日她似乎有些太無動於衷了。婉繡知道他還未睡著,大著膽子撩道,“烏雅常在,願長與君常在。”

 “……”

 “皇上?”

 婉繡手指摳了摳他衣襟,下刻便被捏住,頂上被輕撫兩下,“乖,朕先寐會兒。”

 “……”

 作者有話說:

 婉繡:不睡何撩!我這麼沒有誘惑力麼!

 話說歷史的德妃應該也愛笑,畫像裡嘴角都是甜的。

 本文屬於女主甜文,宮鬥篇幅很少很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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