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場處也設有行宮,子姜被安排在高貴妃的行宮寢室,用曼紗隔開外間,妙妙和程可意站在外間,聽著皇上的訓斥。
高貴妃聽著周帝不痛不癢的訓斥,委屈道:“你們倆鬥氣,卻累得子姜妹妹受傷,你們嬌貴,罰不得,可子姜妹妹的委屈又怎麼說,她那雙手是刺繡的,如今傷了手,可怎麼辦好。”
程可意還是緊張地解釋是子姜突然跑出來的,她們不是故意要傷了子姜,可妙妙一愣一愣的,只是盯著曼紗後的人影,她能清楚看到司厲行坐在子姜的床邊,酸得她的眼睛疼。
高貴妃纖細的手指搭在周帝的手背上,抹著眼淚:“子姜妹妹有恩於大周,又與臣妾惺惺相惜,還請皇上給子姜妹妹做主。”
周帝並沒有安慰高貴妃,而是看向一旁氣定神閒喝著茶的皇后程裳,沉聲問道:“皇后以為如何?”
忽然被點名的程裳抬頭看著他們,又看向自家侄女,程可意淚光點點正看著自己,她心裡嘆息。
程裳道:“她們撞了人,自然該罰,只是此事還需問個前由吧。”
周帝問:“皇后想問甚麼?”
這時太醫出來了,說子姜右手骨脫臼了,已經接好,吃了止疼藥,並無大礙。
程裳讓他退下,命人掀起曼紗,忙是有人將子姜扶起靠著腰坐著。
“子姜姑娘今日說自己不善騎馬。”程裳輕柔問道。
子姜抿了抿蒼白的嘴唇,回道:“是。”
程裳喊了馬場管理內侍進來,沉聲問道:“你們可有提醒姑娘那裡是快騎道?”
管理內侍忙道:“提醒了提醒了,奴才們還讓姑娘只在漫遊道架著馬走就是。”
程裳點頭,讓他退下了,子姜本就蒼白的臉看不出甚麼臉色,只是程裳看過去時,她捂著手臂低下了頭。
“子姜姑娘既然騎術不精,又得了提醒,何故還往快騎道而去?”程裳悠然地看著她,似乎感興趣一般問道。
程可意聽到姑姑這樣說,心裡也生了底氣,昂著頭看向子姜。
子姜還沒回答,高貴妃卻不依了,拉著周帝的手嬌軟道:“皇后娘娘是甚麼意思?做甚麼審問子姜似的,受傷的她,怎麼到了皇后娘娘那裡還成了子姜的錯了?難不成是看子姜沒有身份地位嗎?”
程裳並不與她多費唇舌,子姜虛弱道:“是子姜的錯,子姜一時迷了路,才誤闖了快騎道,不怪二位小姐。”
高貴妃搖著周帝的手臂,周帝卻看著程裳,然後拍了拍高貴妃的手。
程裳衝著周帝微微一笑:“我問完了,皇上想怎麼處置由皇上做主。”
她這樣雲淡風輕,點到即止,剩下的甚麼都不說,讓高貴妃似乎沒有著力之處,恨得咬牙切齒。
周帝看著程裳好一會,忽然冷笑:“貴妃既然覺得皇后是欺子姜無身份地位,那朕就給她一個身份,郡主,如何?”
在場之人都震驚了。
他依舊看著程裳,似乎想從程裳臉上看到一些變化,可是沒有,他語氣極冷緩慢,力持溫和:“皇后意下如何?”
程裳抬眼扯了下嘴角:“好。”
周帝不由抓緊了膝上的手指,沉聲道:“郡主既然受了傷,這段時間將養在將軍府,由厲行全權照顧!溫程二女嬌蠻,罰過抄寫思行悔過篇百遍!”
他隱忍著怒意,看了程裳一眼不顧高貴妃的撒嬌謝恩,拂袖離開。
程裳臉上風平浪靜,捧著茶杯的手卻不自覺收緊。
高貴妃走到子姜床邊,故意揚聲道:“恭喜妹妹了,如今妹妹是郡主了,身份尊貴,將來本宮會讓皇上給妹妹指一門門當戶對的親事。”
她言下覷了眼面無表情的司厲行,又挑了眼程裳,敷衍地行了告退禮得意地離開了。
那模樣似乎已經將司厲行這個鎮國大將軍未來輔臣籠絡在手一般,程裳不禁冷笑。
子姜尚在這個意外之喜中緩不過神,小心翼翼看向一旁的司厲行,臉上終於有了一抹淡淡的緋紅。
程可意低聲冷嗤:“不過一個無權無勢無背景的小郡主罷了,有甚麼可沾沾自喜的。”
她這話似乎是自言自語,又像是朝著妙妙說的。
可妙妙卻好似甚麼都沒有聽見去,一雙眼睛彷彿定在了司厲行身上,可司厲行始終沒有瞧她一眼。
程可意已經挽著程裳的手撒嬌:“姑姑,那一百遍思行悔過篇真的要抄寫嗎?”
程裳皮笑肉不笑:“你說呢?讓你們胡鬧傷了人,沒罰你們閉門思過,已經是寬鬆了。”
程可意跟著程裳離開,還在咕噥:“可一百遍實在太多了,手會斷的。”
屋裡只剩下司厲行、妙妙和子姜三人。
一時間三人都沒有說話,屋裡安靜極了。
妙妙壓下心裡的酸澀,終於把目光從司厲行身上移開,衝著子姜笑得有些無力:“子姜,我真的不是故意撞你的……”
“今日的事,我向你道歉。”妙妙低頭說著。
司厲行微不可查地皺了下眉。
人逢喜事精神爽,子姜雖然已經很累了,可是眼睛卻是精神奕奕,她微微一笑,輕描淡寫:“我知道,你是為了和程四小姐比賽,該道歉的是我,害得你輸了比賽,我知道少小姐很介意輸給程四小姐……”
“不不不,我不介意,我一點都不介意!”妙妙快速瞥了眼司厲行擰緊的眉眼,搖著手急忙解釋道。
子姜依舊靜靜地笑著,沒再說甚麼。
隨著妙妙的話音落下,氣氛一下又安靜了下來,她又小心翼翼地看向司厲行,她知道他在生氣,生很大的氣,他一定覺得自己說話不算數騙了他……
“行哥哥……”
司厲行低沉開口:“一會我會讓秦遠來接你回府。”
他看著子姜站起了身,從妙妙身邊掠過,妙妙原本就強撐著的笑容僵在了嘴角,下意識揪住了司厲行拂過的衣袖。
司厲行站住了腳,沒有轉身也沒有抽出自己的袖子。
妙妙想說甚麼,卻對上了子姜安靜的笑容,有一種近乎挑釁的意味,一股氣性莫名衝到了腦門。
她恍惚鬆開了衣袖,司厲行似乎怔了一瞬,跨步離開。
妙妙反應過來,追了上去:“行哥哥,我不是故意和程可意爭的……”
她還是跑到了司厲行跟前擋住他的去路。
“溫顏,今日的比賽未能分出勝負,改日我們再戰。”已經離開的程可意不知何時又回來了,坐在迴廊下揚言,然後朝妙妙走來。
妙妙氣急敗壞地瞪著她,咬著牙道:“我認輸了!我不和你比了!”
然後她抬頭看向司厲行,小聲道:“我再也不和她爭一時意氣了。”
程可意呆住了,像是石化一般,良久才道:“溫顏,你吃錯藥了?在馬場你不是信誓旦旦要贏我嗎?”
妙妙眼見著稍稍溫和些的司厲行,頓時又凝了眉眼,急切道:“不是,我是因為……”
司厲行抬手揉了下眉心,打斷了她的話,沉聲道:“我累了,這件事以後再說。”
程可意急忙拉住妙妙,等司厲行走遠些才涼聲道:“以後再說,就是讓你別纏著他了,你聽不懂?”
她看著司厲行卓越的背影,一想到這麼優秀俊朗的郎君是屬於溫顏的,她便又生了氣。
誰知妙妙轉頭惱道:“都是你!”
程可意莫名其妙,自己想了一圈,笑意染了眼角:“該不會是厲行哥哥因為你傷了子姜跟你生氣,你拿我撒氣呢?”
妙妙嚷道:“才不是!行哥哥才不會因為子姜生我的氣!是因為……”
妙妙住了口,程可意挑起了好奇:“因為甚麼?”
“與你無關!”
程可意聳肩:“我還不稀罕知道,皇上讓我們罰抄,你還不走?”
妙妙不理她:“我回去抄。”
程可意連忙拉住她:“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想回去找代抄!我可不讓你得逞!”
妙妙沒好氣道:“程可意,你知道傷敵八百自損一千嗎?”
比起罰抄,程可意比妙妙更痛苦才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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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遠和齊青把子姜接回將軍府時,子姜拒絕了秦遠要直接送她回院子的打算,她往書房而去,想先跟司厲行請安。
正是夕陽西下,晚霞落了滿地。
子姜吊著手臂站在書房門口,看著司厲行躺在搖椅上閉目養神。
他的眉心總是皺著的,晚霞的光影落在他周身,似乎將他所有的疲累都包裹起來散不開一般。
他不開心。子姜抿緊了唇瓣,知道他是為了溫顏。
“將軍。”子姜輕聲開口,“我來向將軍請安。”
司厲行依舊闔目,淡漠道:“皇上已許你郡主之尊,日後不必再來請安。”
子姜暗含情意:“在將軍面前,我永遠都是當初在邊城的子姜。”
司厲行睜開了眼,坐起身子,雙手撐在了膝蓋上,目光緩緩上移,瞥向子姜。
那樣一眼,凌厲的讓子姜忍不住心驚。
司厲行涼聲道:“是嗎。”
子姜穩住心神:“是,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