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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2022-12-14 作者:鵲橋西

 等蘇止瑜找過來時, 夜色已深,他還未靠近,就見蘇銘祠鐵青著臉地快步往宮門方向走去,下人打著燈匆匆跟上。

 蘇止瑜與他行了個禮, “娘和俞楊……”

 話才說一半就得到了一聲冷哼。

 蘇銘祠沒說話, 冷著臉闊步離開。

 蘇止瑜回望著他的身影, 心一點點往下沉, 他不知道事情到底發展成甚麼樣了,定了定神, 打算繼續往裡去,剛轉身,又見蘇夫人與俞楊攙扶著出來了。

 兩人狼狽不堪, 見了蘇止瑜立刻高呼著他名字。

 蘇止瑜只聽說俞楊被錢滿袖打了,不知道蘇夫人也被打了,一時愣住。

 “你跑哪兒去了?又是那個容楚楚纏著你是不是?你只知道她,你娘和你妹妹被人欺負了你都不管的嗎……”

 蘇夫人本來只是覺得委屈想要跟兒子訴苦,但一提起容楚楚,又聽俞楊不停地抽噎,心裡再次起了怨念。

 “人家的兒子守著人家娘護得嚴實, 一句責罵的話都不讓人說,你倒是好,影兒都不見!”

 “我有事……”蘇止瑜不想聽她說楚楚的不是, 藉口有事。

 “你還想騙我?”蘇夫人左臉上還留著巴掌印, 怨憤道, “就是那個姓容的故意拖著你!果然是個攪家精,跟你那野種妹妹一……”

 “娘!”蘇止瑜猛地抓住她手臂,聲音懇求道, “娘,你別這麼說她們。”

 俞楊自打與他照面,就沒被他看過一眼,心裡又想起他是如何為蘇犀玉計算的了。

 她在殿內丟大了人,此時出來又不怕了,覺得自己心裡不舒服,就不想讓別人舒服,躲在蘇夫人身後咕噥道:“本來就是,還不讓人說……”

 蘇夫人順著她的話道:“一個臉皮厚,從小就非要往咱們家跑,就不是個安分的姑娘!一個吃裡扒外……”

 她正火冒三丈地挑著兩人的刺,眼前高出她許多的兒子,曾讓她引以為傲,多次在人前炫耀的兒子,忽地撩著衣襬跪了下來。

 蘇夫人下意識地停住了,怔了一瞬,急忙彎下腰想要將他拉起。

 她兒子是京中人人都知曉的俊朗又有才學的公子,是皇帝得用的人才,哪能隨便下跪。

 然而蘇止瑜掙脫了她,對著她伏地叩首,口中道:“生養之恩,永生難報。沒能照顧好母親是兒子的錯,母親要打要罰兒子不敢有任何不從。但是兒子的失職與楚楚、玉兒無關……”

 宮殿門口明亮的燭光映照出來,將蘇夫人的身影打在了蘇止瑜身上,他仍跪著,又重重地一叩首。

 蘇夫人心頭顫動,餘光看到了宮殿門口的宮人,連忙鬆開俞楊,慌手慌腳地去扶他,道:“娘也沒怎麼樣,就是說說……娘不罵楚楚就是了,你快起來!”

 沒能將人扶起,跪著的人繼續道:“那玉兒呢?”

 蘇夫人遲疑了片刻,正欲開口,一旁的俞楊道:“她自己說的以後與我們蘇家再無半點關係,老死不相往來,為甚麼還要惦記她?”

 蘇止瑜身軀一抖,雙目陡然睜大,定定地看著蘇夫人,緩緩問道:“她……真的這麼說了?”

 蘇夫人迎著他的質疑、失望又悲傷的目光,忽然莫名心虛,她不敢再看蘇止瑜,目光移向他身後,落到了不遠處的一棵枝葉蔥鬱的桂樹上。

 下弦月正悄悄地掛在高大的桂樹梢上,無聲無息,不知道何時出來的,又看了多久。

 “為甚麼?”蘇止瑜問道。聲音如同夏日暴雨前燥熱的風,壓抑著、撕扯著,彷彿下一刻就要呼嘯而來。

 “她自己說的……”蘇夫人偏著臉,聲音含糊道。

 這天的事如同一場鬧劇,蘇、陳兩家人都成了笑話。

 眾人眼中的俞楊依舊是個滿嘴謊言的人,誣陷別人不成,反把自己名聲弄臭了,被錢滿袖打也是活該。

 皇帝這次倒是沒關她入獄,只是命蘇銘祠將人關在府中好好管教。但是因為蘇銘祠教女無方,縱容俞楊汙衊他人,官職直降兩級。這才讓蘇銘祠怒極,拋下妻女獨自出宮了。

 陳家那邊,錢滿袖打了俞楊還說的過去,打了蘇夫人就不好不罰了。

 然而皇帝才說了要處罰錢滿袖,陳輕語立馬就捂著了肚子,哎哎叫了起來,無賴至極。

 最後只是罰陳家賠些銀兩給蘇夫人養傷,不輕不重的,對陳家來說連絲刺癢都算不上。

 為了不讓殿中那些與陳譯禾撕扯的話傳出去,為了給俞楊留一條活路,蘇銘祠還是領旨謝恩了。

 然則錢滿袖已經把蘇家抱錯孩子的事說了出去,皇帝乾脆親自做了見證,陳家這次放過俞楊,再加上當初下的價值連城的聘禮,就當做是報答了蘇家十五年的養育之恩。

 自今日起,蘇犀玉便真的與蘇家再無半點關係了。

 蘇止瑜聽蘇夫人說罷,只覺得心底陣陣發冷,大腦也有些眩暈,看著蘇夫人覺得陌生極了。

 俞楊又接著嘀咕道:“那老太傅還拿出了塊玉認親,說蘇犀玉是郝將軍一個友人早年流落在外的女兒,太傅想認她做孫女兒呢……”

 “她……”蘇止瑜終於理她了,艱難開口,“她應了嗎……”

 “沒應,但也沒說不是!”蘇夫人方才一直在躲避蘇止瑜的視線,現在聽著俞楊委屈的聲音,又想起今日的難堪,不敢說皇帝判斷不公,只能抱怨起蘇犀玉來。

 “甚麼流落在外的女兒,我還能不知道她嗎?她從生下來就在我眼皮子底下!也不知道那塊玉是哪來的,竟然還真跟她身上戴的一樣……”

 “我就說是個養不熟的,今日不僅在殿前為難俞楊,先前在御花園還跟我動手,真是翅膀硬了!”

 “你是沒看見,狠話說得那是一個順,早知道我就該在她小時候把她掐死了,省得現在有了靠山到我跟前耀武揚威……”

 蘇夫人喋喋不休地低罵著,蘇止瑜早已聽不下去了,他閉了眼,再次重重地向蘇夫人叩首,啞聲道:“我早已與父親母親說過,俞楊才是冒充的那個,你們始終不信……而我千方百計想要接玉兒回家來,直到此刻我才真的明白,你們是真的不喜歡她……而她被傷透了也不願回來。這一切,到頭來全都只是我的一廂情願。”

 “你胡說甚麼?”蘇夫人被他的神色弄得心慌,忙拍了拍俞楊安撫著,又道,“從我肚子裡出來的孩子,我還能認不得嗎?俞楊才是你親妹妹……”

 蘇止瑜起了身,他在堅硬的石板上跪了許久,起身時雙膝發麻,略微踉蹌了一下,蘇夫人伸手去扶他,他卻退後著躲開。

 又悲聲道:“若有一日,有人找上門來說我也並非母親所生,母親是不是也不顧二十餘年的親情,也要把我叫做野種?”

 “胡說!”蘇夫人從未見過他這副模樣,也不曾聽他說過這種話,心中又急又怕,道,“你是不是我生的我還能不知道嗎!趕緊回家去!不準亂說!”

 蘇止瑜又退了一步,隔著一段距離望著蘇夫人,卻也只是沉默地望著,一句話不說。

 蘇夫人被他看得不知所措,想說些甚麼又說不出口,只得低聲喊他聽話。

 他們幾人在此處停留已久,有太監邁著碎步走了過來,垂著頭低聲道:“陛下聽聞少卿大人在此,問少卿大人可是有事要報?”

 蘇止瑜搖頭,澀聲問道:“陳譯禾幾人如今在何處?”

 太監回道:“貴妃娘娘受了驚嚇身子不適,如今陳少爺幾人正在殿內陪娘娘說話。”

 陳譯禾幾人在,那就是蘇犀玉也在了。

 蘇止瑜垂眸遮住了眼中蘊著的水汽,低聲道:“多謝公公。我只是來接母親……”

 他停頓了一下,“……接母親與妹妹回府,並無他事。”

 說完便側了身,對著蘇夫人道:“天色已晚,母親請回吧。”

 蘇夫人覺得他有哪裡不對,但說不出是怎麼了。她點頭,欲扶著蘇止瑜的手臂,卻見他又往後避開。

 直到出了宮門,上了馬車,聽到他吩咐下人讓容楚楚回容家多住幾日,才忽地發覺他對自己說話時語氣恭敬,但態度疏遠,與往常不同。

 但蘇夫人沒放在心上,自己親兒子,哪能有甚麼隔夜仇,第二日就能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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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時間很晚了,但因為府中只有陳金堂一人,幾人不放心,再加上錢滿袖今日又鬧了笑話,不好意思待在宮中,所以陳家一行人還是出了宮。

 他們走後,陳輕語讓宮女也都下去了,然後立馬從床上坐了起來,道:“阿肆,你幫我在梳妝檯上找一找,去年我娘給我求的平安符好像放在小屜裡了。”

 明宏帝依言去找了出來,拿在手心看了看,笑道:“還真是一樣的。”

 “我看看!”陳輕語伸著手要,等東西到手裡了,翻看著道,“還好我今日沒戴著,不然我不是也成了老太傅的孫女兒了嗎?”

 “那倒是太傅賺了。”明宏帝大笑,道,“把你的東西收好了,別真的多出了個祖父。”

 陳輕語把玉牌收到床邊的暗格裡,重新坐好了,道:“你說蘇少卿這兩兄妹有情有義,怎麼爹孃是這樣子的,他們怎麼教出來的?”

 明宏帝坐在了她身邊,道:“蘇銘祠這人官是個好官,就是太重血脈,很頑固,對血脈之外的人可是一點兒都不留情,不然當初也不會與薛勝義鬧翻。”

 “蘇犀玉是跟著蘇止瑜長大的,蘇止瑜呢,又是自小跟隨名師,學的是端正的君子作風。許是因為這樣,這兩個人才沒被教壞。”

 陳輕語就是隨口問的,聽了個似懂非懂,又問:“今日我娘這麼做,阿肆,你真的不生氣嗎?”

 “不氣,而且這倒是讓我想起了以前的事。”明宏帝靠著床頭,一手搭在了陳輕語肩上,話中帶笑道,“讓我想起以前在廣陵的時候……”

 那時候他還是個落難太子,陳家也好不到哪裡去,揮霍的日子過慣了,開始琢磨賣地賣鋪子。

 他們家良田的租戶看主人家管得松泛,故意拖欠田租,藉口大旱、蝗災,或者是家人重病,賴了好幾年不肯交租。

 陳家又沒個正經會管事的人,就由著那些人拖欠了好幾年的租子,到他問的時候才想起來去收。

 他跟陳輕語帶人去收租,那些人家摸準了陳家幾人下不了狠手,裝瘋賣傻,哭窮喊餓,以死相逼,就是不肯交租。

 明宏帝自小在宮中長大,接觸的要麼是些名師儒者,要麼是些陰謀詭計,哪裡見過這種人,剛開始也束手無策了一會兒,後來一想,鄉村無賴,無知才會無畏。

 三言兩語給那些村民講清楚了律法,又揪出領頭的殺雞儆猴,恩威並施之下,才把那些租戶唬住。

 本來都說好了三日之後按時交租,結果離開時陳輕語不慎摔了一跤,他為了護人與之雙雙跌入水稻田裡,沾了一身的泥。

 這也沒甚麼,但不巧的是那天錢滿袖也跟著一起來的,只是沒跟得很近。

 一看陳輕語身上滿是泥,還以為是那些村民對陳輕語動了手,當時就發了怒,帶著全部家僕去找了那些租戶,將人一個個按在稻田裡打。

 等他與陳輕語尋了地方更好了衣回來,那些個村民個個都跟鵪鶉一樣老實,比較壯實的幾個更是臉被抓花了,站都站不穩。

 “還是跟以前一樣的兇悍護短。”

 陳輕語神采飛揚道:“那是當然,我娘最厲害了,罵人打架就沒怕過別人!”

 明宏帝失笑,俯身摸了摸她平坦的肚子道:“那你可要保護好自己了,順利登了後位才能更好地給你家人做後盾。”依誮

 “生下來才能當皇后啊?”陳輕語不滿。

 “那倒也不是,再等等。”明宏帝道,“等等……先前他們不准我立後,現在我要他們求著我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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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譯禾扶著錢滿袖上了馬車,轉頭去抱蘇犀玉的時候,她已經許久未抬頭,仍舊耷拉著腦袋一句話不出。

 陳譯禾轉身掀開車簾與錢滿袖道:“娘今天真厲害,可算是給我出了口惡氣。”

 錢滿袖原本還是忐忑著的,因為她又給陳輕語丟臉了,但一家人都護著她,從始至終都沒說她一句不好,現在兒子還反過來誇她,讓她心情明亮起來。

 “那種人就是欠打,你早跟娘說了實話,娘早就打回去了!”

 “是,以後再碰上絕對不瞞著娘了。”陳譯禾跟她認錯,然後道,“讓春英陪著你吧,娘,我帶月牙兒騎會兒馬。”

 錢滿袖偏著身子朝外看了看,收了情緒,斂聲做著口型道:好好哄開心了。

 陳譯禾點頭,叮囑春英等人好好照顧錢滿袖,然後牽著蘇犀玉到了馬兒旁。

 蘇犀玉呆呆地跟著他,讓幹嘛就幹嘛,直到被抱上了馬背才猛然清醒過來,發現自己坐在高高的馬背上,渾身一抖,緊抓了馬鞍不敢動彈。

 她這時眼神才恢復了幾分光彩,緊張地朝陳譯禾看來,嘴巴無聲地張合了幾下,又扁了起來。

 “不讓你一個人騎馬。”陳譯禾說著,把她的小腿往前挪了挪,蹬著馬鞍坐到了她身後。

 他一上來,蘇犀玉立馬攀住了他小臂,抓得緊緊的。

 馬兒走了起來,蹄聲噠噠,不遠不近地跟著前面的馬車,但馬背上的兩人都沒說話。

 往前到了街道上,兩旁的住戶與商鋪已熄了燈,但夏夜並沒有多黑,還有路旁徹夜亮著的幾個燈籠,在微風中緩緩搖曳,照出忽明忽暗的光芒。

 這麼走了好一會兒,蘇犀玉忽地開口,道:“等姐姐生了以後,咱們再回廣陵去嗎?”

 聲音輕輕的,如夜風一般,要不是陳譯禾一直注意著她,怕是會錯過了她這句話。

 他道:“都可以,看你想甚麼時候回去。”

 蘇犀玉想了會兒,慢吞吞道:“那等姐姐生了之後吧,要不然身邊沒有親人,得多難過……”

 她越說聲音越小,漸漸消失在了風裡。

 陳譯禾環抱著她,感覺她渾身緊繃,鬆開一隻抓韁繩的手去捏她下巴,道:“別這麼僵硬,不會讓你掉下去的。”

 等蘇犀玉慢慢靠在了他懷裡,他道:“留爹孃在京城,咱們先回去也行。反正孩子出生還得好幾個月呢,要到年後了吧……”

 蘇犀玉靠到了他懷裡漸漸放鬆了些,摸著他袖口的細紋沒有說話。

 走了不遠,看到街邊有個花燈小鋪的門只關了一半,陳譯禾跟人買了個花燈塞進蘇犀玉手裡。

 陳譯禾又道:“要是不想跟他們有關係,咱們這幾日就走。不然他們知道真相,該後悔莫及地糾纏過來了。”

 蘇犀玉呆呆點頭,過了會兒後知後覺地發出疑問:“你說甚麼?”

 陳譯禾便與他說了薛家的事情,薛勝義今日出了宮門就被抓了起來,現在全家都在獄中。

 蘇犀玉長長嘆了口氣,沒說甚麼時候走,就這麼靠在他懷裡閉上了眼。

 等到了府門口,蘇犀玉還是沒睜眼,直接被抱回了屋。

 陳譯禾又去看了看陳金堂,陳家老爹扭著了腰,躺在床上嗷嗷喊疼,大半夜了也沒能睡著。

 現在見著了幾人,不高興道:“我還以為你們玩的高興不知道回來了呢。”

 錢滿袖聞言橫了他一眼,道:“得虧了你沒跟著,不然今天還打不贏呢!”

 “打不贏?”陳金堂還以為自己聽錯了,不可置通道,“你去宮裡……跟人打架了?”

 錢滿袖懶得理他了,推著陳譯禾回去陪著蘇犀玉,留下被嫌棄的陳金堂一人迷茫:“我是不是……又錯過了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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