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犀玉愕然地看著容楚楚, 良久,慢慢彎起了嘴角,露出一個笑,道:“我知道啦, 謝謝楚楚。”
“笑不出來就別笑了。”
蘇犀玉嘴角僵硬, 收起了這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容楚楚與蘇止瑜是一直都希望她相認回去的, 今日俞楊剛被抓下獄, 楚楚就來說了這種話,那蘇銘祠夫婦倆是何態度可想而知。
可這事明明就是俞楊惹出來的啊, 怎麼能怪到自己身上?
蘇犀玉想不通,正如幾年前她想不通十多年的親情是怎麼能說斷就斷的一樣。
容楚楚捏了捏她的指尖,道:“以前我明知道你娘不待見我, 還總是去找你玩,你知不知道是為甚麼?”
蘇犀玉不明白她為甚麼忽然把話題跳到了這裡,遲疑著道:“不是因為你喜歡和我玩嗎?”
“你哥哥和你說的吧?”容楚楚笑著搖頭,“你話少又不能經常出門,在你家中還要被你娘挑剔,我好歹也是容家大小姐,根本不缺玩伴, 就算再怎麼喜歡你也不會這麼委屈自己。”
蘇犀玉睜大了眼睛,滿目驚訝,容楚楚接著道:“最開始是你哥哥跟我說你爹孃不疼你, 故意把你關在後院不許你跟人玩。我那時候年紀小, 聽他把你說的很慘, 看不慣你爹孃才故意去找你玩的。”
“說實話,我就喜歡看你娘明明很生氣還得忍著我的樣子。”
蘇犀玉愣住,容楚楚聲音裡帶著懷念繼續道:“……後來去習慣了, 覺得你性情好才又一直去找你的,誰知道這一去就是了好幾年。”
“是這樣的嗎?”蘇犀玉有些茫然。
這些她從來都不知道,她與容楚楚是一次偶然外出時候認識的,那之後蘇止瑜就跟她說容楚楚特別喜歡和她玩,讓她多和容楚楚出去走走。
容楚楚轉向她,鄭重道:“我今日與你說這些,是想告訴你不管你爹孃心裡是怎麼想的,至少你哥哥一直疼愛你,從未把俞楊當成過你,他也是真的想恢復你原本的唯一的蘇家小姐的身份。”
“你哥哥的心思我知道的最清楚,若不是俞楊突然逃走,早在你回京的第一時間他就會帶著你爹孃和俞楊去那道觀,去證實是俞楊弄錯了。”
容楚楚凝視著蘇犀玉,想起她出嫁前最後見她那次,明明是差不多的年紀,蘇犀玉那時候看著卻好像比自己小了兩歲。
“若我只是你嫂嫂,那肯定是幫著你哥哥讓你認回爹孃。”
她眼神明亮,認真道:“但今日我只是從小與你一起玩耍的容楚楚,我要很嚴肅地告訴你,別回去,他們不值得。”
“但即便是你爹孃不認你,即便你不姓蘇,你哥哥與我也會永遠把你當親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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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要你自己來做決定了,畢竟你怎麼想的,只有你自己最清楚。當然,如果你問我,我會覺得他們無情無義,斷了正好。”
陳譯禾彎下了腰,平視著蘇犀玉道:“因為我只看到他們對你的不好,你心中對過去十多年感情的懷念與不捨我能理解,但無法感同身受。”
蘇犀玉沉默著,嘴角緊繃。
“咱們要在京城待好久呢,不著急,慢慢想。”陳譯禾抬起她的臉揉了兩下,道,“不過決定權咱們要先搶佔了,不能浪費了大嫂的心意。”
當晚陳譯禾就派人去了容楚楚說的那個道觀,蘇止瑜雖派人看守,但這事除他之外並沒有別人知曉,所以人手不多,被打了個猝不及防。
蘇犀玉知道後也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晚上抹完了藥還在因為這事心煩。
“為甚麼這些事情這麼複雜呢?”蘇犀玉悶悶道,“我知道與他們斷了關係最好,可為甚麼還會這麼難過?”
“會猶豫才正常,感情上的事哪能輕而易舉就一刀斬斷了。”
蘇犀玉偏頭趴在床上,心裡亂糟糟的,從小時候想到出嫁前,從蘇止瑜想到容楚楚,想著想著嘆了口氣,道:“也不知道姐姐當初是怎麼做的決定……”
“甚麼?”陳譯禾剛洗了手轉過身來,還以為自己聽錯了,怎麼忽然提到陳輕語了?
蘇犀玉就把錢滿袖難過的事情說給了他聽,道:“你說姐姐是怎麼下的決心獨自留在宮中的呢?”
她無依無靠,僅有的依仗還有著數不清的與她相似的妃嬪,隨時都能拋棄她,她怎麼就能為了不確切的未來離開了父母家人呢?
陳譯禾在她身邊躺下,抓著她搭在枕上的指尖道:“去問問不就知道了?明天帶你去看姐姐。”
蘇犀玉想了想,道:“可是你不是還是去找周禕,總得做個樣子……”
“做了啊,都吩咐下去了,難道還要我親自去找他?”陳譯禾側著身子看她,“又不是誰都跟我娘子一樣,一天不見就讓我焦心。”
蘇犀玉抿嘴笑,勾著他手指晃了晃,“後天再去吧,你才跟人說了我站都站不起來的嘛……”
“也行。”
陳譯禾在家陪著蘇犀玉歇了一整日,期間蘇止瑜上門來過一次,他既是因為蘇犀玉受傷的事擔憂,也是來找陳譯禾要那道姑的。
陳譯禾當然沒給他,兩人在書房談了許久。
蘇止瑜出來時滿心酸澀,根本不敢看蘇犀玉一眼。
蘇犀玉走到他跟前,拉著他的衣袖喊了聲“哥哥”,道:“哥哥,你不要怪楚楚……”
蘇止瑜側過臉,好一會兒才平息了情緒轉過來看她,看著她臉上的傷痕低聲道:“不會,我知道她是為你好。”
他看著蘇犀玉臉上露出的笑,心中沉重,道:“哥哥知道,其實她才是對的,是哥哥對不起你……”
他催蘇犀玉來京城,卻再次讓她因為俞楊受到了傷害,這本就讓他愧疚了。
方才陳譯禾還問了他一個問題:“你有沒有想過,為甚麼你妹妹以前比同齡人長得慢?”
這個問題的答案差點摧垮了蘇止瑜,他怎麼也不敢相信自己母親與舅舅會對妹妹做出這種事,更讓他無顏面對蘇犀玉。
這時候又忍不住想,是不是當初蘇犀玉與陳譯禾的婚事弄假成真才是天意?
或許老天都知道蘇犀玉不回蘇家才能過的更好。
蘇犀玉看他難過,往前一步仰著頭道:“哥哥從來沒有對不起過我,哥哥對我最好了,我都知道的,哥哥才是最為難的那個。”
她說完伸手抱住了蘇止瑜,在他身後拍了拍。
那一刻蘇止瑜的眼淚差點掉下來,蘇犀玉受了許多委屈,他又何嘗不是?
蘇犀玉出事時他不在家,回來時疼愛的妹妹已經被關了起來。一邊是父母之命與“親妹妹”,一邊是他疼愛了十多年的妹妹,他能怎麼辦呢?
他左思右想,最好的辦法就是把蘇犀玉嫁到別人家去,他有許多朋友,但大多數後宅都不清淨,要麼就是人口眾多,不適合蘇犀玉。
蘇止瑜心煩意亂,在街上游蕩了許久,直到看見一個被抓起來的地痞時忽地想起了陳譯禾來。——頭腦簡單,富貴,並且不好女色。
他心裡忽然出現了希望,火急火燎地求見了皇帝,把妹妹平安寄養到廣陵陳家去了。
他一邊聽先生的勸導努力讀書,一邊找藉口再三拖延父母給定的婚事,直到取得功名之後迎娶了容楚楚,總算了了他一樁心事。
後來又查清了俞楊家的事,才徹底放下了心。
只是可惜,滿懷希望地去了廣陵,妹妹已經不是他的了。
他這幾年的酸楚與悲傷從未與人說過,如今聽蘇犀玉一句“你才是最為難的那個”,心中情緒如開閘洪水傾瀉而出。
他抬手去抱蘇犀玉,手還沒放到她肩上,就被一隻摺扇擋住。
蘇止瑜情緒被打斷,抬頭,見摺扇另一頭握在陳譯禾手中,他冷著臉,在自己看過去時摺扇上挑,將自己的手挑開了。
蘇止瑜:“……”
算了,畢竟妹妹已經長大了。
他摸了摸蘇犀玉的後腦,道:“沒事的,你要怎麼選都可以,但是你記住,哥哥永遠都是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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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了一日,陳譯禾帶蘇犀玉去見了陳輕語,他今日要問的是婚書的事情,找了藉口沒讓陳家父母跟著。
蘇犀玉從未進過宮,更沒見過後妃娘娘,有些緊張,手心裡冒了汗。
陳譯禾察覺到了,給她擦著掌心道:“怕甚麼,姐姐可喜歡你了,這幾年不是一直給你送東西嗎。”
他們正在宮中一處宮殿裡等候,蘇犀玉見他旁若無人似的說的直白,胳膊碰了碰他,用眼神示意他還有宮女太監在。
“沒事兒,我說的不是事實嗎?”陳譯禾道。
他自己也就簡單見過陳輕語一次,隱約覺得這個姐姐和他心中想的不太一樣,但又不是很確定。
等了沒一會兒,珠簾輕響,蘇犀玉循著腳步聲抬眸看去,見一個明豔張揚的女子被人簇擁而來,來人華貴異常,儀態萬方,身旁就是她曾見過的喬姑姑。
蘇犀玉忙站了起來,未及行禮就被人抓住了手腕,“……哎呀,這臉上的傷還沒好啊,我看看……”
陳輕語十分自來熟,上來就去摸蘇犀玉的臉,蘇犀玉下意識退了幾分。
她也不在意,重新拉起蘇犀玉就自顧自說下去了,“聽聞前幾日你摔得厲害,疼著了吧?我說讓御醫去給你看呢,你夫君非說不用,我倒要看看如今你的傷好點兒沒有,你跟我去後面……”
蘇犀玉聽得心驚膽戰,這是甚麼意思?要檢查她身上的傷?
她連忙拒絕:“不用不用,已經好了許多,多謝娘娘……”
“甚麼娘娘,這裡都是自家人,喊姐姐!”
她聲音聽著有些不滿,蘇犀玉瞄了眼陳譯禾,見他點頭,輕聲喊道:“姐姐。”
“這才對嘛。”陳輕語看她不好意思,也不堅持,拉著她的手坐下,笑眯眯道,“我就知道你們兩個是天生一對,還好當初我機靈,撕了假婚書……”
蘇犀玉:“……啊?”
陳譯禾也相當不解:“可那假婚書不是蘇止瑜千辛萬苦跟陛下求來的嗎?”
陳輕語下巴微揚,眉梢挑起,得意的神態與錢滿袖十分神似,道:“反正我就是換了,陛下還能罰我不成?”
蘇犀玉與陳譯禾對視一眼,這時一旁的喬姑姑咳了一聲,上前低聲道:“娘娘莫不是忘了陛下前幾日說的,需得時刻莊重,要有一國之母的風範,要養成習慣……”
“麻煩死了。”陳輕語抱怨了一聲,腰身微動坐直了些,眉眼一鬆,又成了端莊華貴微笑著的貴妃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