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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2022-12-14 作者:鵲橋西

 馬車搖晃, 陳譯禾把蘇犀玉腦袋按在自己肩上,攬著她的肩閉上了眼。

 行了一會兒,臂彎的蘇犀玉忽地動了一下,陳譯禾懶得睜眼, 確認她摔不到就沒有理會, 可誰知她身子一歪撲進了自己懷裡, 姑娘家柔軟的身子撞了個滿懷, 兩條纖細的胳膊順勢纏上了他的腰。

 陳譯禾心中一凜,睜眼, 目光下垂,盯著抵在他下巴的腦袋不動了。

 他感受著懷中的柔軟,很清楚這是他名義上的妻子, 是個長得很漂亮又很好騙的姑娘,冰肌玉骨,凹凸有致,只要他想,把她怎麼樣都可以,並且理所應當。

 陳譯禾垂眼看了片刻,壓下了心中的邪念, 聲音不悅道:“醒了就自己坐好。”

 蘇犀玉既不出聲也不動彈,依舊把頭埋在他懷裡,雙臂抱的緊緊的。

 這算甚麼事?陳譯禾覺得不成樣子, 伸手去拉她胳膊想把人拉開, 可剛握住她手臂往外扯, 還沒用力,就感覺胸口傳來一陣溼潤感,動作頓時停住。

 因為兩人都犯了困, 車廂內就沒有放燈籠,現在十分昏暗,甚麼都看不清。

 陳譯禾抬手掀開了一側簾子,街邊亮著的燈籠與皎潔月光一起從車窗照了進來,隨著馬車行駛,車廂內忽明忽暗。

 “怎麼了?”

 沒人回應他。

 陳譯禾又去拉蘇犀玉,可她依然不鬆手,甚至在他懷中蹭了一下,發出了一聲嗚咽。

 這聲音細軟微弱,不仔細聽根本就聽不見。

 陳譯禾感覺心口溼潤更厲害了,他不再去拉蘇犀玉的手臂了,手掌從她耳下繞到她下巴,將她的臉捧了起來。

 陳譯禾只來得及看到那張鵝蛋臉被迫仰著,上面佈滿淚痕,眼淚正不斷地從通紅的眼眶中流下,下一刻車廂內就暗了下來,是馬車轉了個彎,進了條暗點的街道,也背過了明月。

 “哭甚麼?”陳譯禾搞不懂了,今天不是挺開心的嗎。

 他想不通,但不喜歡看蘇犀玉哭,就用拇指朝她眼下抹去,沾了一手的淚水。

 女孩子的臉又軟又滑,還有點涼,跟上個月剛買的那塊白玉似。就是沾了淚水,讓他覺得有了點瑕疵,很想一點一點把她洗乾淨,看著白淨淨的,摸著暖呼呼的,這樣才好。

 “說話啊。”他又道,“不是跟你說了,有話要直說嗎?”

 幽暗的車廂內安靜了一會兒,蘇犀玉終於說話了,她說:“你為甚麼不抱著我……”

 一句話說的含糊不清,聽著十分委屈,眼淚水又衝破了眼睫,奪眶而出。

 陳譯禾心頭一顫,手指尖好像被她眼淚燙了一下蜷了起來,心也咚咚直跳,他壓著這怪異的感覺,語氣更惡劣了,“你知道自己在說甚麼嗎?”

 “不要推開我……”蘇犀玉不答,只是喃喃地胡亂說著。

 陳譯禾覺得有哪裡出了問題,胡亂給蘇犀玉抹了兩把眼淚,將另一側的車簾也拉開了,月光灑了進來,他這才看到蘇犀玉雙目噙滿淚水,眼中盡是迷濛與彷徨。

 他覺得不太對勁,拍了拍蘇犀玉的臉道:“我們現在在哪?今天是甚麼節?”

 蘇犀玉沒有出聲,搖著頭擺脫了他的手掌,又撲進了他懷中。

 “孃親,你抱抱我啊,我聽話的……”

 帶著哭腔的聲音響起,陳譯禾要推開她的手停住,僵在半空,半晌,他敲響了車壁。

 坐在外面的杏兒隔著馬車門道:“怎麼了少爺?”

 “咱們走時,桌上的桂花酒還剩多少?”

 “沒了呀,小廝收的時候還跟我說少爺你今天喝了好多呢。”杏兒答道。

 陳譯禾:“……”

 他又去抬蘇犀玉下巴,湊近她嘴巴聞了聞,果然嗅到淡淡的酒味。

 那桂花酒酒味很淡,他也就喝了幾口而已,現在全都空了,怕是他閉眼吹風時全下了蘇犀玉的肚子。

 她年紀小,往年過節錢滿袖想給她喝幾口都被陳譯禾阻攔了,也就今年想著她長大了點,這酒味又淺,才給她倒了的。

 誰知道她是個小酒鬼,第一次喝酒,還不聲不響喝了一大半,把自己都喝糊塗了,難怪方才反應那麼慢。

 蘇犀玉又在他懷中蹭了幾下,抽噎著喊了幾聲孃親,聲音就像河面漂來的河燈,悄無聲息地在人心底盪開一圈又一圈的水波。

 好端端的怎麼又想起了蘇夫人?陳譯禾思索一下,覺得多半是因為自己昨天和她提了要去京城……

 這爹不疼娘不愛的……

 他嘆了口氣,掰開她環在自己腰上的手臂,就這一個動作的功夫,蘇犀玉又嗚咽起來。

 陳譯禾沒理會,俯身,一手繞在她後腰,一手穿過她腿彎,手臂一用力,就將人整個抱到了自己腿上。

 “抱抱抱!”他將人抱緊了,口中無奈道,“這樣抱好不好?抱的可還舒服?”

 蘇犀玉側臉貼在他心口,雙手緊拽著他的衣裳,總算是沒再哭下去了。

 下馬車時蘇犀玉已經完全睡熟了,也不說夢話了,渾身軟綿綿的,跟陷入昏迷一樣。

 床上已經重新鋪了蠶絲被褥,看著柔軟又舒服,陳譯禾將她放到了床上,可才一鬆手,她又嗚嗚哭了起來。

 陳譯禾一個頭兩個大,叮囑丫鬟看著她,轉頭找錢滿袖去了。

 錢滿袖還沒睡,正聽杏兒彙報今天的事情,聽得兩眼炯炯有神,十分亢奮。

 “你說你這是在幹甚麼,好好的丫鬟不讓跟著伺候,非要把人全都帶走,讓你兒子親自伺候兒媳婦你高興啊?”

 錢滿袖白了陳金堂一眼,沒理會他,問杏兒:“真的是抱回來的?”

 “嗯,下馬車的時候少爺還被少夫人的髮釵紮了一下。”

 陳譯禾進來的時候正好聽到杏兒的這句話,嘴角一抽,掀簾子時特意弄出了動靜。

 陳金堂率先看到他,立馬道:“讓你閒的沒事瞎糊弄,兒子找過來了,看你怎麼說。”

 錢滿袖臉上的笑僵住了,擠眉弄眼讓杏兒下去了。

 “今天的事……”

 “我也沒做甚麼啊!”見兒子面色不太好,錢滿袖搶先為自己辯解,“我就是帶丫鬟先回來了,不是給你留了杏兒和護衛小廝嗎?”

 “我是說……”

 “我就是看你倆挨著說話畫面好看,想讓你倆單獨待一會兒,這也有錯嗎?我又沒有做甚麼,也沒催生孩子了!再說了……”錢滿袖一心虛聲音就高了起來,彷彿誰聲音高誰就有理一樣。

 “……我就是想讓你們多親近親近都不行嗎?”錢滿袖說了一串,餘光偷看兒子的臉色,沒見緩和,就開始撒潑,“我命怎麼這麼苦啊……”

 甚麼話都讓她說了,陳譯禾放棄了,默不作聲地看著她表演。

 “別假哭了。”陳金堂和錢滿袖多少年的夫妻的,擺著手拆穿了她,“你咋就非得插手兒子的事,你是不是閒的?”

 錢滿袖假哭中抽空剜了他一眼,又裝了一會兒,見沒人把她當真,才訕訕地停了下來。

 “我能說話了吧?”陳譯禾問道。

 錢滿袖期期艾艾道:“說唄……又沒人不讓你說。”

 “我是說今天的事就算了,以後別這麼做了。”

 “你要說這個?”錢滿袖愣了一下,她還以為陳譯禾這麼晚了還跑來找自己,是因為生氣自己又插手他倆的事了。

 “也不全是。”陳譯禾道,“月牙兒好像有點醉了,哭著喊著要找她娘,我是哄不好了,要不娘你去陪她一晚上?”

 錢滿袖一聽立馬起了身,道:“你怎麼不早說?娘最會哄孩子了,小時候你姐姐和你都是我哄的!”

 她喊著丫鬟去煮醒酒湯,又埋怨道:“你怎麼不知道看著點,她都沒喝過酒,這一下喝醉了,明天可有的難受了。”

 陳譯禾能怎麼說,他也是沒想到啊。

 “行了,我過去了,你就隨便找個空房間自己睡吧。”錢滿袖領著丫鬟往蘇犀玉那邊去了。

 *

 蘇犀玉做了個夢,夢裡蘇夫人和藹可親,抱著她喂她喝水,還哼著小調哄她睡覺。

 她知道是做夢,因為從她有記憶起,蘇夫人就不喜歡與她親近,更不會喂她吃東西、抱著她哄她,只會說她太吵了,讓丫鬟嬤嬤抱遠點。

 蘇犀玉小時候一直以為蘇夫人就是不喜歡抱孩子,畢竟她哥哥也很少被抱。

 直到後來有一次跟著蘇夫人外出,看到蘇夫人摟著一個跟她差不多大的農家女孩兒又親又抱,一口一個小心肝兒,她才知道蘇夫人是會抱孩子的,只是不喜歡抱她。

 她那時候也才四五歲,覺得可能是自己太吵了,孃親才不願意抱自己。

 所以後來特意安靜了許多,哪裡摔疼了不哭,有不舒服也不哭,就悄悄靠近蘇夫人,想讓她發現了,抱著自己哄一鬨。

 可蘇夫人還是不抱她,見她湊近了就皺眉,讓丫鬟婆子將她帶走。

 後來有一年中秋,前幾天蘇銘祠剛立了個功,得了不少賞賜,一家人賞月,府中氣氛正好。

 蘇夫人也很高興,順手就去抱了蘇止瑜,然後被蘇銘祠訓斥了一番,說男孩子整日抱來抱去不成樣子,養的沒一點兒男子氣概了,讓她想抱去抱女兒。

 蘇犀玉就在一旁,人小小的,還沒有桌子高,聞言立馬從凳子上爬了下來,站在蘇夫人身旁眼巴巴地看著她。

 蘇夫人尷尬地笑了笑,將她抱了起來。

 那時候蘇夫人只是將她抱到了腿上坐著,並沒多親近,但即便是這樣小蘇犀玉也是很開心的。

 只是沒一會兒,她後腰上忽地被人狠狠掐了一下,她那時候太小了,打了個激靈掙扎了起來,胳膊無意間將跟前的瓜果瓷盤打翻,碎瓷片崩裂了一地。

 蘇夫人驚叫一聲,立刻將她推開了,幸好蘇止瑜就在一旁,連忙抱著她才沒讓她踩著碎瓷片。

 四歲大的蘇犀玉被哥哥抱著,呆愣愣地盯著蘇夫人,眼淚無聲無息地流了下來。

 那一天最終在亂糟糟中不歡而散,從那之後蘇夫人就再也沒有抱過她了。

 她還是想要蘇夫人抱的,但是再也不會主動湊過去了,有時見蘇夫人逗弄別人家的孩子,也只是乖乖地站在一旁。

 旁人都說蘇家小姐年紀雖小,已經是十分端莊的了。

 直到後來身世曝光她才知道,蘇夫人不抱自己、不喜歡自己才是正常的,誰讓自己佔了她親女兒的身份,享著她親女兒該享的一切呢?

 蘇犀玉胡思亂想著,感覺自己身側躺了個人,這人身上軟軟的,味道有點熟悉,是個女人。

 她摟著自己,還哼唱著小曲兒,一隻手在自己後背上輕輕拍著,像是在哄她睡覺一樣。

 蘇犀玉不曾有過這種體驗,怕是一場夢,也不敢睜眼去看。

 過了一會兒,拍著她的手停了,蘇犀玉心裡忽然失落了起來,想抓著那隻手讓她繼續拍著。

 “我們月牙兒真好看。”她聽到有人這麼說,認出這是錢滿袖的聲音,然後有人撫了下她鬢邊的頭髮,又輕柔地摸了摸她的臉。

 房門吱呀一聲,有腳步聲緩緩走近,丫鬟的聲音很輕,“夫人,可還要再給少夫人喂些醒酒湯?”

 錢滿袖輕聲回道:“不用了,該差不多了。行了,把蠟燭熄了下去吧,明天早上都別吵。”

 “是。”接著響起床幔放下的聲音,蘇犀玉一點兒光亮也感覺不到了,只聽到丫鬟輕微的腳步聲漸漸消失在了門外。

 “睡吧睡吧,娘在呢~”錢滿袖又輕輕在她背上拍了起來,哼起了不成調的曲子。

 蘇犀玉怔愣片刻,她舌尖抵著下顎嚐到一絲微苦的味道,才知道方才確實有人在給她喂東西,是錢滿袖。

 她眼眶突然發酸,怕被錢滿袖察覺了,往下縮了一縮,錢滿袖沒在意,仍摟著她繼續哼著小調。

 不知道過了多久,等耳邊錢滿袖的呼吸聲平穩規律時,蘇犀玉悄悄睜開了眼睛,看著熟睡中的錢滿袖,她知道自己沒辦法再欺瞞下去了。

 “我是個騙子。”蘇犀玉心道。

 她思緒紛亂,過去十多年的事情如畫卷般一一展開在眼前,而其中真正屬於她的,只有她身份被揭穿後的第一個月,被關進柴房那一個月。

 她前十五年的人生是偷來的,最近兩三年的是騙來的。

 “我不配,也不值得。”她這麼想著,伸手摸了摸錢滿袖的臉,又想起陳譯禾來。

 他馬上要去京城了,他會知曉自己的真實身份,會見到蘇俞楊,那才是真正的蘇家嫡小姐,是他原本想娶的人。

 陳金堂和錢滿袖也會知道他們捧在手心裡的蘇家千金是假的,是人家用來羞辱他們的。

 “明天就說清楚吧。”蘇犀玉下了決心,她把自己的身世與陳家幾人坦白,省得陳譯禾甚麼都不知道就去了蘇府,平白被人嘲笑欺辱。

 至於之後自己該何去何從……她閉上眼,不敢想,也想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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