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廂陳譯禾由小沙彌帶著去了惠清大師的住處,路上陳譯禾問道:“聽聞惠清大師是十多年前與難民一起過來的?”
“阿彌陀佛。”小沙彌唸了一聲,道:“聽師父說這樣的,惠清師叔慈悲為懷,還勸說了城中富商開糧賑災,救了不少人的性命。”
“都是哪些富商?”陳譯禾問道。
小沙彌撓了撓頭,“這小和尚就不知道了。”
寺廟中處處都是香火味道,陳譯禾手背掩在鼻下擋了擋味道,又問:“在下還聽聞惠清大師醫術精湛,甚至精通命理,可有這事?”
說到這裡,小沙彌想了想,道:“惠清師叔確實經常幫人看病,但算命這事小和尚就不曾聽聞了。”
邊說邊走,到了一處栽著巨大銀杏樹的院落裡,迎面走過來了一個高瘦青年。
這人胳膊很長,下巴略尖,頭髮簡略的綁在腦後,灰色粗布衣裳掛在身上,看著空蕩蕩的,瘦猴一樣。
小沙彌與青年問好:“師兄。”
青年視線在陳譯禾身上轉了一圈,復又落到小沙彌身上,雙掌合十回了一禮,道:“師弟是要帶人去見師父?”
“是,師兄。這位陳施主早年受過師叔的恩惠,特來拜謝。”
青年臉上露出一個熱情的笑來,“那快去吧,師父剛坐完了禪。”
待青年走後,小沙彌與陳譯禾解釋道:“這是惠清師叔的俗家弟子,名叫舫淨,時常外出遊山玩水,近日剛回來。”
陳譯禾點頭,與他繼續往裡走,“惠清大師佛法高深,應該收了很多弟子吧?”
“那倒沒有,惠清師叔只有這一個俗家弟子。”小沙彌嘿嘿一笑道,“惠清師叔不輕易收徒,舫淨師兄還是他十多年前收的,據說舫淨師兄剛來時還是個半大孩子呢。”
惠清大師穿著暗黃色僧衣,披著一件棕色袈裟,正盤腿端坐敲著木魚,嘴唇嚅動,小沙彌帶人進來時,他合著的雙眼動都未動一下。
小沙彌也未出聲,將陳譯禾帶到矮桌旁輕聲道:“施主稍等,等師叔唸完這段經文就好。”
陳譯禾不懂佛法,但來前被錢滿袖千叮萬囑了一番,此刻客氣地與小沙彌道了謝。
小沙彌走後,他也未鬧出動靜,只是悄悄地打量著這間禪房。
禪房古樸,除了參禪悟道的矮榻,便只有簡陋的桌椅與角落裡的一個高大灰暗的置物架,架子上面擺滿了經書,下面是鎖著的櫥櫃。
陳譯禾等了許久,坐得雙腿都有些麻木了,又見惠清大師念個沒完,撐著胳膊站起來走了幾步。
這禪房裡也沒甚麼好看的,他繞了半圈,停在了置物架前,才翻了兩頁看不懂的經書,便聽一道蒼老的聲音道:“施主有何事?”
陳譯禾放下經書走了回去,對著惠清大師行了一禮道:“在下幼時曾患有失魂症,幸得大師救治,如今想再請大師幫忙看下有無遺症。”
惠清大師頓了一下,睜開眼睛上下打量了陳譯禾一遍。
後者神色坦蕩,撩了下衣袖把胳膊橫在案上道:“勞煩大師了。”
見惠清大師沒有動作,陳譯禾接著道:“在下也是想問大師一句,這失魂症,‘失魂’去何處?能否歸來?大師又是怎麼確認魂魄已經歸來的?”
惠清大師神色莫測地看了他半晌,閤眼嘆了口氣,道:“命理難測,施主何必細問。”
“大師不想說便罷了,還請大師為在下看看有無遺症。”陳譯禾補充道,“家父已去添了香油錢。”
惠清大師混濁的雙目又看了他一眼,道:“阿彌陀佛,錢財乃身外之物,施主不必如此。”
陳譯禾笑:“那便勞煩大師了,大師早年能救我,如今定然也是能看出問題的。”
惠清大師眼神閃爍了幾下,方才伸出兩指按在了他手腕上。
陳譯禾感覺他指尖粗糙,順著指尖看到他虎口處的老繭,視線緩緩上移,落在他脖頸上,他脖子有些粗,衣領處的肌肉略微明顯。
再往上,就是那張被白髯半掩的臉了,隱約可見滄桑。
他觀察了沒多久,惠清大師就張開了眼睛,也鬆了他手腕,雙手合十道:“施主身體康健,並無不適。”
“當真如此?”陳譯禾反問了一句,接著道,“大師可還記得在下?廣陵陳家,陳譯禾,七歲那年幸得大師所救。”
惠清大師滿是皺紋的眼角抖了幾下,再開口時聲音裡帶上了幾分笑意:“原來是陳小施主……多年不見,施主與幼時大有不同,想來是魂魄歸位,已無大礙,老衲便安心了。”
“大師真的確認在下是魂魄歸位?”陳譯禾聲音壓得很低,聽著有幾分壓迫的意思。
他問完,房間裡就靜了下來,半晌無人說話。
沉寂了會兒,屋外忽地響起腳步聲,人還未到門前,聲音已經傳來了:“大師,我們家又來拜謝大師了!”――是錢滿袖。
房門未閉,錢滿袖帶著蘇犀玉和丫鬟,到了門口一見陳譯禾又笑了,道:“我說到處找不到你呢,原來已經到了大師這裡了。”
錢滿袖說著轉向惠清道:“小兒可有對大師不敬?他年紀小不會說話,還請大師多多見諒。”
“無妨。”惠清道。
“大師可還記得小兒?多虧了大師,我們禾兒如今真的好了!”錢滿袖對惠清誇讚個不停,甚至想要給惠清立一尊金身,惠清連忙拒絕。
錢滿袖來了,就甚麼都說不下去了。
臨走時,陳譯禾與寺廟門口的小和尚道:“近日咱們這裡鬧飛賊,貴寺身處城外遠離人煙,要是遇上了恐怕不好擺脫,可需要我府中護衛前來幫忙?”
“多謝施主好意。”小和尚搖頭道,“寺中人口眾多,又有武僧在,不妨事的。”
陳譯禾道:“那就好……說起來,惠清大師住處偏僻,該多注意些才是。”
小和尚道:“多謝施主提醒,主持也是這麼說的,可是惠清師叔喜靜,不願讓人靠近。”
“原來如此……”陳譯禾朝小和尚回禮,然後翻身上了馬。
*
寺廟停留半天,一行人身上都沾了香火味道,陳譯禾不喜歡這味道,回了府裡立馬就要去洗漱更衣,被錢滿袖攔住了。
“沾上香火氣是福氣,是佛祖保佑,洗甚麼啊!”
錢滿袖死活不准他去洗,還押著他去幫陳金堂看賬本。
別人家都是年末核賬本,他們家倒好,也是年末開始核,但是核到來年三四月份了,才核完了一半。
主要是錢滿袖不會,陳金堂也不靈光,不然先前怎麼把家產敗光的?
陳家夫婦倆和紀管家是一個意思,既然成親了,也該接管家裡生意了,硬是把陳譯禾推進了書房。
陳譯禾秉著不能自己一個人受苦受累,把蘇犀玉也拽進去了。
這倆人都不會,被紀管家教了兩遍,陳譯禾還好,畢竟有那個基礎,很快就能上手。
蘇犀玉是完全沒接觸過,看得極慢,但她學的認真,到了晚上已經摸索出了一些門路。
睡前陳譯禾還特意檢查了一遍,確認蘇犀玉身上也完全沒了香火味才讓她上了床。
今日出去這一趟,倆人都有些累,先前鬧彆扭的事情也忘了,躺平後各自酣睡。
夜間,陳譯禾睡得正熟,小腿倏地被人狠狠踹了一腳,這力氣很大,直接把他小腿踹開,好巧不巧,左腳小拇指正好撞在了床柱稜角上。
鑽心的疼痛蔓延開來,陳譯禾低低地慘叫了一聲瞬間清醒,手掌顫抖著開開合合,疼得說不出話來。
等他好不容易緩了一點,拉開了床幔藉著光亮一看,蘇犀玉一隻腳正斜在他小腿上。
始作俑者還睡得香甜,陳譯禾氣壞了,又有一絲踏破鐵鞋無覓處,如今你自己送上門的快感,一手虛按著她的腿保留證據,一邊去推她。
“蘇犀玉!”他喊了一嗓子,見蘇犀玉沒有反應,正要去掐她紅潤的臉頰,鼻尖驀然嗅到一絲若有若無的陌生味道,動作一下停住。
他鼻子皺了皺,又嗅了幾下,聞出這正是明光寺的香火味道。
他很確信剛醒來時,床內並沒有這味道,也就是說,這味道是他拉開床幔後從外面傳進來的。
他不喜歡身上有異味,也不許身邊的人身上有,更別提是房間裡了,那這味道是怎麼出現的?
夜間寂靜,唯有此起彼伏的蟲鳴聲響起,外面掛著的燈籠燭光透過紙窗照了進來,屋內一片昏暗朦朧。
陳譯禾背對著半開著的床幔,思索間目光一低,看到一個影子緩緩映在了他膝邊。
是一個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