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謝陵瑜悠悠轉醒,睜開略顯迷茫的眼睛,盯著身側空蕩的位置發呆,半晌,他伸手摸了摸,輕輕嘆了口氣。
沒有溫度,也沒有褶皺,說明青丘玦徹夜未歸。
昨晚飄上天的心思頓時盪到谷底,謝陵瑜心頭失落之餘混雜著一縷憂愁,凝眉沉思。
會不會是阿訣看出了甚麼?
一邊又忍不住心生希冀,也許是真有要事,乾脆在別處歇息了呢?
謝陵瑜心不在焉的起身穿戴整齊,下樓早早候在了客堂,他尋了處偏僻的角落坐著,目光有意無意的落在樓梯口處。
客堂並沒有多吵,是恰到好處的熱鬧,謝陵瑜看著他們談笑,緊繃的心絃這才稍稍放鬆了些。
就在這時。
一道熟悉的身影自樓上緩步下來,青丘玦整理著袖口,身後跟著金纏狐面,抬眼漫不經心的一掃,輕而易舉的發現了角落裡的謝陵瑜。
謝陵瑜沒由來的緊張,下意識錯開了視線,青丘玦亦是如此,他不自在的偏開頭,一向穩健有力的步伐一頓,這才慢悠悠往角落走去。
金纏跟在後邊打了個哈欠,瞧著他們倆百思不得其解,這是吵架還是怎麼的?
沒吵架為甚麼突然分房睡?
他整個人一愣,也不對啊。
客棧那麼多房間為甚麼非要擠一間?
金纏糾結片刻,奈何腦子裡只有錢和如何賺錢,對這感情之事不太擅長,搖了搖頭便也放棄了。
謝陵瑜見他一步步走近,哪裡還坐的住,乾脆也站起身,兩人簡單的點頭致意,一同走向客棧外。
“昨夜……”
“你……”
兩人同時開口,皆是一愣。
謝陵瑜看著他,“…… 你先說。”
青丘玦垂眸,伸手捏了捏眉心,“昨夜有事,回來時見你已經歇下了,便沒有打擾。”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道。
“對門已經收拾好了,不必擔心。”
謝陵瑜一愣,勉強笑了笑,“嗯,好。”
兩人一路無言,各看一邊,沿途的風景似乎都沒有往日鮮活,謝陵瑜壓下心中翻湧的酸意,問起金纏村子翻新和建房的事。
金纏聽了下意識瞄了一眼青丘玦,心說這倆人還真是心有靈犀,也不知道鬧甚麼彆扭,也不通個氣。
他只好耐著性子又說了一遍,馬車裡有金纏喋喋不休,恰好緩解了兩人之間微妙的氣氛,謝陵瑜聽的認真,作祟的私心被壓下,找到了平日的暢意。
很快,馬車便停了下來。
莫江已至,謝陵瑜一行人跳下馬車。
人員各就各位,已經準備好事宜,謝陵瑜望著洶湧的浪,心中隱隱有些擔憂。
今日的浪,似乎比往日都要大一些。
江水濺到身上,混雜著細碎的泥,謝陵瑜抬手擦了擦,又被一個巨浪撲在臉上,好在及時扶住了一塊岩石,穩住了身形。
“謝公子——” 遠遠聽聞有人叫他,謝陵瑜轉頭望見一個熟悉的面孔,這是當地一個經驗豐富的中年男人,此刻一身狼狽,走來的路上還被浪撲了一下。
謝陵瑜只好也往他那去,布料蘸水拖的人步伐沉重,兩人艱難的相會,那中年男人抹了把臉,說話帶著點拗口的鄉音,“馬上要下大雨了,咱們還是先回莫湖,這裡在呆下去就危險了。”
謝陵瑜望著仍是晴空的天,相信了他的話,點點頭,“行。”
“狐面,馬上要下雨,回去了!” 謝陵瑜高喊,狐面在不遠處,比了個瞭解的手勢。
果不其然,不出幾個呼吸,天就暗沉下來。
人們陸陸續續回到岸邊,呼吸粗重的互相慰問,謝陵瑜擰了擰溼透的衣服,忽而聽見大家的驚呼,他心中一緊,連忙抬頭望去。
“大劉!”
“快,還有旁邊的那位公子!”
“快救人快救人——!”
“都小心些,遞繩子…… 繩子呢,繩子放哪了!”
霎時間人群都慌亂起來,謝陵瑜的眼睛陡然瞪大,臉色倏地變了,視線中一人被浪衝倒,幾乎眨眼睛就被洪流淹沒。
另一個身影似是游魚般迅速抓住他的領子,翻飛的衣袂在水中浮動,隱約可見一片熟悉的灰色,那是謝陵瑜昨日親手從行囊中拿出來的。
是阿訣。
謝陵瑜呼吸一窒,腦中嗡鳴,那一刻他覺得人聲遠去,他幾乎同時如離弦之箭一般衝了出去。
青丘玦這裡的情況也算不上好,他一手死死抓住一塊岩石,可急流難擋,那人似乎撞到了甚麼,已經失去了意識,讓他沒辦法借力。
就在這時,青丘玦聽見身側傳來異響,有人跳入了水中,他側目望去,愣了一下。
岸上一片驚呼,紛紛拿出繩子扔給他們,謝陵瑜小心的攀上一塊岩石,先將昏迷的村民捆上,這才與青丘玦對視一眼。
兩人同時使力,岸上的人輕鬆的將人拉上去,可就在這時!
那人竟突然清醒過來,溺水的人下意識掙扎起來,濺起的水花迷了眾人的視線,大家心中都是咯噔一聲,不好!
青丘玦雖然有所提防,奈何這人一腳正中他的腕部,他手上一麻,剎那間便被巨浪捲入急流,難以自控。
這下危矣。
嘖,真是怕甚麼來甚麼。
這是青丘玦失去意識前的想法。
只是恍惚間…… 他聽見有人聲嘶力竭的喊了句甚麼,眼前似乎晃過一片熟悉的青色。
“砰——” 背後猛的撞上岩石,青丘玦瞬間耳鳴,有些痛苦的嗆咳一下,眼前遁入一片黑暗。
“阿訣——!”
謝陵瑜在看見青丘玦鬆手的那一刻,只覺得心頭似乎被人狠狠捅了一刀,他清晰的感受到自己的血液似乎都在倒流。
那一刻似乎甚麼都不重要了。
也許他應該穩住村民,然後再去搜尋青丘玦,但他那一刻想不了那麼多。
他只想抓住離他遠去的人。
在金纏和狐面急切的嘶吼中,謝陵瑜沒來得及思考就鬆開了手,急流將他吞沒,有些渾濁的汙水阻隔了他的視線。
直到他聽見一聲悶響,以及人在水下痛苦的嗆咳,在水下這本是細小的聲音,可謝陵瑜偏偏就聽見了,聲音在心中無限放大,他奮力控制著自己朝那處游去。
謝陵瑜甚麼也看不見,也許過去了很久,也許就在眨眼間,他終於在一片渾濁中抓住了一片晃盪的衣袖。
那一刻他終於聽到了其它的聲音,急流在耳邊湧過,謝陵瑜感受到胸腔中幾乎爆裂的疼痛,眼睛也終於撐不住酸脹而合上,可他卻笑了。
因為他手上死死的抓住了那片衣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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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答…… 滴答——”
一陣陣有規律的滴水聲在耳邊響起,謝陵瑜的手蜷縮了一下,忽而偏頭有些痛苦的咳出一灘水。
眼睛乾澀幾乎要睜不開,但他還是強撐著痠疼的身體爬起來,下意識慌張的去找另一個人,好在一側頭就看見了心心念唸的人。
謝陵瑜趕緊湊過去,青丘玦的唇邊有點點血跡,肩胛骨也有被岩石剮蹭的傷痕,他顧不得那麼多,按壓他的胸口想要將積水弄出來。
謝陵瑜的眉頭緊皺,手上動作不停,看著青丘玦蒼白的臉色,心一抽一抽的疼起來,不知是閉氣久了的後遺症,還是其他的甚麼。
突然,青丘玦偏頭咳出一灘混雜著淤血的水,謝陵瑜看見他睜開了微眯的眼睛,可那眼神茫然,顯然沒有清醒,很快又昏了過去。
他似乎意識到甚麼,顧不上其它,扒開了青丘玦的衣服,他目光匆匆掠過那些陳年舊傷,找到了傷處,果不其然背後一大片淤青,泛著紫,印出了血絲。
雖然看上去嚴重,但應該沒有傷到骨頭。
謝陵瑜確認了青丘玦暫時沒有危險,這才想起來觀察四周,這裡似乎是個洞穴,裡頭還有些潮溼,想必他們是被急流衝到這裡的。
他替青丘玦擦了擦臉上的血跡,將人靠在岩石上,這才朝洞穴外走去,外頭下了大雨,沒有辦法生火,他只好隨手摺下幾根樹枝。
好在這裡似乎是山裡,他在繁鎮學了些識藥的本領,去尋了用的上的藥草,渾身溼透的回到洞穴口。
謝陵瑜又確認了一下水不會湧入洞穴,這才折身返回。
他們身上都是潮溼的,謝陵瑜沒有辦法,只好死馬當活馬醫的將自己的衣服撕成布條,掛在方才折回的樹枝上。
即使洞穴中有風,可衣裳在這樣的環境裡還是很難幹,青丘玦的背後有傷,不能一直被水浸泡著。
謝陵瑜咬了咬牙,褪下自己的衣裳掛在樹枝上,風吹到面板上,他頓時打了個哆嗦。
忍著不適,謝陵瑜將青丘玦靠在自己身上,褪下他的上衣,將準備好的藥草磨碎,細細敷在他的傷口上。
他們此刻只能等,外頭又下著雨,謝陵瑜感受到青丘玦渾身冰涼,只好不斷的揉搓他的身體,揉到手腕時下意識放輕了動作。
他怕自己凍到青丘玦,將自己身前搓熱了才讓青丘玦靠著,謝陵瑜雙手滾燙,背後卻是一片冰涼。
雨聲響了一夜,謝陵瑜只是閉目養神,待感受到懷中的人溫度低了,便用手去搓。
掛在樹枝上的衣物被吹了一夜,很涼。
還有些潮溼,但到底能披在身上。
謝陵瑜將衣裳揣進懷裡捂暖,這才披到青丘玦身上,他小心翼翼的將人扶到一塊巨石靠著,自己披上青丘玦溼透的衣裳,去尋些食物。
剛下過雨升不了火,謝陵瑜只好尋了些野果,回到洞穴中,他也顧不上自己吃,微弱的光線給洞穴帶來一絲暖意,他徑直走到青丘玦身旁,準備碾碎了餵給他。
謝陵瑜不經意間抬眸,瞳孔驟縮。
青丘玦的頭無力的側歪著,他藉著昏暗不明的光,看清了他耳垂下方微微翻起的褶皺。
他的心臟好像被人用手攥住了,一個驚人的猜測閃現在腦海中,謝陵瑜鬼使神差的抬起手伸向青丘玦的臉,輕輕順著方向一撕。
那下方的面板白皙,透著病態的蒼白。
阿訣臉上,帶著人皮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