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映洵知道崔碧靈還未喪失養寵物的興致。
在皇子身旁，總是有心術不正之徒試圖靠近。
這也是宋映洵一直看管他行跡的原因。
崔碧靈在一旁沉默了很久，見宋映洵不說甚麼，於是道別離開了。
他知道兄長大概有些反感人魚，所以也不打算提那件戀愛的事。
目送他上樓進了臥室，宋映洵方才將煙點上了，轉頭與下屬說起明日的事務，也將這周皇子的行跡、與誰見面的情況都看了一遍。
翌日，崔碧靈回了首都星。
他到皇宮做特使的上半年彙報，也到了被弘皇帝召見的時候。
弘皇帝喜靜，除非典禮和宴會，宮廷內部一向寂靜無聲。他站在大廳裡，只能聽見立式時鐘裡鐘擺搖晃的輕微聲響。
書房的牆漆成了淡黃的顏色，掛在牆上的是美術鑑賞課上曾經出現的無價油畫，新月神站在廢墟里，神情痛苦。
另一面牆上懸掛著異形首領頭顱的標本，長著巨大的複眼、觸角、口器和黏液，像隨時會朝他撞過來。
今日弘皇帝、首相有新會議，崔碧靈身為皇子也是會議一員。
他走回書房，會議還未開始。
大公主不知為何也在宮廷裡，她是Alpha，穿了身黑裙，與教廷指揮使閒談，背影瘦削，長髮及腰。見他來了，公主也轉過身與他打了招呼。
崔碧靈與她是姐弟，歲數差了很多，尋常時候幾乎不怎麼見得到，也不怎麼熟稔。
她微微一笑，眼裡泛起興味：“你在十二區過得好嗎？”
“還好。”
“你得常回來，我們都很想念你。”她戴著黑蕾絲手套的指尖輕輕捋過他的額髮，“去見父親吧……沒有甚麼矛盾是無法解決的。你和我們不同，是要做皇儲的，不能惹怒了他。”
這種說辭，崔碧靈在宮廷特助那兒聽得多，由長姐口中所說也沒讓他產生任何感觸。
他推門進了裡間。
弘皇帝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許多，乍一看仿若三十餘歲。
他的面貌是很文氣的，黑髮綠眼，薄唇，古典畫像般標準，當他不戴皇冠和戒指，更像個神色自威的文官。
宮牆之外的評價，崔弘是帝國最有權勢的人……一位戰爭狂皇帝。
單論長相五官，他與崔碧靈缺乏相似之處，不像父子，因而宮廷之中總有傳聞，猜測七皇子的生母大抵是位罕有的美人。
弘皇帝除了重要節日和訪問之外，不常露面，幾乎駐在軍隊前線，兩人見面很少，大部分時候都透過電訊交流。
他正用綢布擦著雙手，開門見山說起聯姻。
傳聞自然是真的。
“除了聞家之外，與異種聯姻也有可能，異種王國的王室子女、重臣……做你的配偶也很有利。宋映洵也不錯。”
崔碧靈聽了，沒有甚麼反應。
在他看來，無論是聞煦元亦或者異種，彼此都一樣，結婚宣誓是為了利益。
就帝國的內部複雜情形，聯姻成功也是麻煩事。
何況他根本不打算接受。
弘皇帝詢問的聲線很溫柔：“那些人，你都不喜歡？”
他對這Beta兒子很瞭解。脾氣固執，哄不好。
他們前段時間才起過矛盾。
本以為崔碧靈會厭煩地結束話題，但弘皇帝很快聽見了一句回答。
“我喜歡的不是他們。”他說，“我已經選擇另一個人了。”
弘皇帝簽字的動作一停，看向他：“是誰？”
“我養的人魚。”
他說。
氣氛一下子微妙地沉寂了下來。
桌上的擺件發條仍在發出節奏的細微聲響，忽然一下子被皇帝摁停了。他的動作很沉穩，看起來與往日沒有甚麼不同，面色如常，但說的話並非如此。
“你考慮好了，但你的人魚未必。”弘皇帝撫著他的額髮，嘆息說，“你可以繼續觀察，就會發現我說的是真的。何況你有這樣的病症，他怎麼可能接受呢？”
……
與此同時，步野雪也在考慮同一件事。
異種城市的夜晚絢爛得像煙火，四周都是酒水，異性，燈光和爆炸，各星系地方反叛軍團的進軍報道。
步野雪在擦拭一把新槍。
這陣子地方軍團的動靜很大。
步野雪身在十二區，與地方那批同僚也保持著聯絡，因而也時不時到異種城市來。
身旁的異種們走過去，三三兩兩問起他的安排。
他說：“我有別的事。”
步野雪是人類的模樣，雖然本質不是人，但也與異種有很多區別。長著異種頭腦六顆心臟的他們看不出來上司在走神，很快就散開了。
他在想念一個人類。
他的初戀男友此時遠在首都，大概正在接受皇帝的審判。
不論怎麼看，帝國的皇室都是畸形組織。
皇室沒有存在的意義，何況龍已經沉睡很久了。
地方軍團反對皇室的浪潮也愈演愈烈，而崔碧靈是皇室預設的繼承者。
步野雪想解決這個問題，把崔碧靈從那裡帶出來。
他要麼得引導著對方也產生反叛想法，要麼乾脆綁架他的男友，強行帶到外星系。
二擇一。
……
皇宮的會議很漫長，崔碧靈從會議室裡出來時已經是三小時之後。
斐親王恰好在皇宮裡，他按照慣例去了親王的辦公區，兩人又繼續上次的話題。
有些話斐親王不方便說，但是由崔碧靈說出來又顯得過於微妙。
無法談論的危險話題，很快替換成了另外的內容。
“你在宋映洵那兒過得怎麼樣？和他交好關係也是不錯的選擇。”斐親王問，“對你和他而言都是。不過，異種嘛……與人類的關係時遠時近，但他和帝國有些淵源。說起來，陛下任命了聞煦元做新的國民衛隊的副指揮，也是個風向……”
那個野蠻國度自詡新人類王國，斐親王嗤之以鼻，但異種的價值在於那批非人的恐怖軍隊，如果透過聯姻能滲透和影響這個國度自然最好不過。
當時國王沒有給他明確的答覆――但也不是完全沒有機會，後來又舊事重提了。
這次來的幾支異種軍隊，為首的使節是宋映洵，他是皇帝的養子，有人類帝國的教育背景，也提到了聯姻事件。
“如今形勢更復雜，地方軍團在其他星系鬧得厲害，對皇室不是甚麼好事。議會也在趁火打劫，怎麼連皇子生母不明的事也拿出來批判。按帝國的法律，非婚生子也有繼承權。”
斐親王說完，又想到近來首都星系被蟲族入侵，不由得略微嘆了口氣。
崔碧靈擺弄著桌上的一塊硬幣，心不在焉說：“不止是議會，我也好奇生母是誰。”
藍色帝國的皇室，神秘得像霧中樓閣。
弘皇帝的情人不知所蹤，宮廷深處只有皇子皇女的身影。
那些死了的年幼皇子也悄無聲息，無人在意，反正總有新的誕生。
就連皇子的婚事，現在也撲朔迷離。
“這種事我也不清楚。”
斐親王謹慎道。
“那兩位去世的皇子，叔叔和他們見過嗎？”
“見過……他們是雙胞胎，與你長得很相像，很可惜，委實不幸。”他不予多說。
斐親王嘆息：“願新月神賜予殿下新的祝福，萬事俱有轉機。”
崔碧靈被這個詞觸動，難得地朝他笑了下。
“我知道您的意思。”
斐親王知道他一貫有主意，有些忐忑地將他送走了。
他也忽地回想起一件事。
崔碧靈幾個月來幾乎不在學校，只偶爾出現，在被他注意到之前也根本不上宮廷家庭教學課程，皇室的保鏢壓根看不住他……
那麼，崔碧靈這段時間都在哪、做甚麼？
剛走出了親王的視線，崔碧靈的光腦浮起了通話請求，來自聞煦元。
“明天週六，”一把男聲從傳輸資訊器裡透出來，聞煦元似乎在室外，那頭很嘈雜，“我在外面馬上到，到時候在家裡等我吧。”
他的思緒從皇室秘聞很快過渡到了新的難題。
一面是弘皇帝希望他和聞煦元或者異種談戀愛，一面是系統的存在，如何平衡。
即便他是皇子，也不能同時與三個男人展開關係。
何況他的父親，更像是想殺了他或步野雪。
【對哦，】系統忽然說，【聞煦元還不知道你拒絕婚事了，他會是甚麼反應呢？】
‘他只是幫我的忙。’
沒了婚事，聞煦元大概更輕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