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柔已經習慣了他隨時隨地說出這種話。
她閉了閉眼睛,深吸一口氣,“霍嶼辰,你腦子裡是不是每天都在想這些事?”
霍嶼辰認真點頭:“是啊。”
他牽住她的手,“你現在又不肯,我每天忍得那麼辛苦,連回味都不行?把我憋壞了對你有甚麼好處。”
顧柔甩開他的手,一個人在前邊走得很快,“不跟你說了,你自己慢慢回味吧。”
一到家顧柔就鑽進書房,把桌子上原來放著的工具書都收起來,換上從師父那裡帶回來的幾本古籍修復方面的基礎書,開啟電腦查資料,沒一會兒就記了好幾頁筆記。
她好像終於在迷茫的生活中找到了喜歡的方向,她相信自己從前的選擇。
晚飯前霍嶼辰去了趟超市,帶回兩大袋東西,水果蔬菜和生活用品,雜七雜八買了不少。
他出去前問顧柔要不要一起,顧柔不去,差不多一個小時後他回來,她還在書房。
霍嶼辰想起大一那會兒,那時她專業知識學得很吃力,但不服輸,別人打遊戲逛街,她從早到晚泡在圖書館,後來兩人在一起,霍嶼辰陪她一起學,她很聰明,也肯努力,到了大一下學期期末,她的成績已經提高很多。
顧柔是非常有韌勁兒的姑娘,她決定做一件事時會盡全力做到最好。
霍嶼辰做晚餐時,顧柔收到了溫霖的資訊:那會兒忘記告訴你,我有一個演員朋友,就是我在播這部戲的女一號江嫣,我跟她提了你的事,她說她認識一個心理醫生,懂催眠的,也接觸過幾例失憶症狀的患者,應該會對你有幫助。
顧柔瞬間坐直身體,飛快打字:他在哪裡,有聯絡方式嗎?
溫霖回覆:他在北京,但江嫣說他過幾天會來青城參加一個醫學研討會,她已經跟那邊打好招呼,聯絡方式也給我了,等他來青城我帶你去找他。
隨後溫霖把那位心理醫生的名字和聯絡方式一併給顧柔發過來,顧柔上網搜尋了他的名字,資訊不少,還有媒體專門報道過他,看起來好像有些名氣。
顧柔把他的聯絡方式存到手機裡。
傍晚從書房出來,顧柔看到霍嶼辰正站在灶前,看著一鍋熱氣騰騰的冬瓜豆腐湯。
又是這樣清淡,顧柔真怕他一會兒再往裡扔一把枸杞。
湯已經煮沸,“咕嘟咕嘟”冒著泡泡,淺白的薄霧繚繞在霍嶼辰周圍,模糊了他俊朗利落的輪廓,變得溫柔、平和。
顧柔無意識地看了很久。
吃飯時霍嶼辰說明天下午他會早些回來,要帶她去一個地方。
顧柔有點猶豫,“我還想去師父家。”
霍嶼辰誘惑她:“你想好哦,以前我們常常去那裡,說不定你會想起甚麼。”
這話果然對顧柔管用,她終於有了點興趣:“是嗎?是哪裡?”
“一座島。”
“島?”
“嗯。”
“那我們晚上能回來嗎?”
霍嶼辰:“可能要住一晚,一會兒你收拾下看看帶甚麼。”
“哦。”
“幫我也收拾下。”
顧柔:“我怎麼知道你要帶甚麼。”
“備條內褲就行,別的不用。”
“……”
第二天下午,左臨幫霍嶼辰把車開到公司樓下,霍嶼辰坐上駕駛位,先給顧柔打了電話,告訴她現在可以出門,掛了電話剛要走,看到公司財務部的一個女孩兒從樓裡出來,手裡拎著一大袋資料,很重的樣子。
紀雪看到霍嶼辰,笑著打了招呼:“霍總。”
霍嶼辰:“去哪。”
“稅務局。”
霍嶼辰看了眼時間,“上車吧,我順路。”
紀雪忙擺手:“不用不用,我打車去就可以。”
“上來吧。”
紀雪不好拒絕,剛要開啟後座的門,霍嶼辰想起甚麼,忽然說:“坐前面。”
紀雪嚇死了。
誰不知道霍嶼辰副駕駛是“女朋友專座”,她哪裡敢坐,“不用了,我坐後面就可以。”
霍嶼辰不想廢話,“上車,我趕時間。”
紀雪沒有辦法,只能硬著頭皮坐進去,袋子放在腿上抱著,腰挺得很直,非常拘謹。
霍嶼辰繞過前面的十字路口,調頭回來,將車停在壹號院門口,沒一會兒顧柔從裡面小跑出來,看到副駕駛有人,隨手拉開後門坐進去。
紀雪剛來公司不久,並不認識顧柔,但她知道霍嶼辰就住這個小區,猜也猜到了,她有些尷尬,很怕人家女朋友誤會,立刻解開安全帶,“你坐前面吧,我去後面。”
可顧柔好像根本沒覺得有甚麼,“沒事,你坐吧。”
紀雪偷偷瞥了眼霍嶼辰,他透過後視鏡盯著顧柔,那眼神比季度淨利下滑還可怕。
不知道兩人是不是吵架了,霍嶼辰一句話都沒說,冷著臉一腳油門踩下去,車已經衝出去十幾米。
霍嶼辰是出了名的脾氣陰晴不定,嚴肅又冷臉。
剛來公司時紀雪還悄悄花痴過他一段時間,覺得這老闆簡直帥得沒天理,時間一久她就對他徹底沒了幻想。
甚至連他的辦公室都不想去。
站在他辦公桌前等他翻看報表時度日如年,還要時不時被問一通,簡直窒息,是免費觀賞那張帥臉都沒辦法治癒的窒息。
紀雪忽然有些同情顧柔了。
當霍老闆的女朋友一定很辛苦。
短短二十分鐘,紀雪感受到了甚麼叫如坐針氈,如芒在背。
霍嶼辰從始至終沒有說話,車內氣壓極低,弄得她大氣都不敢喘,倒是後面的顧柔跟她聊了一會兒。
得知她是非比的員工,顧柔還饒有興致,問了許多問題。
身旁坐著一座隨時可能噴發的“火山”,紀雪生怕自己說錯話,答得戰戰兢兢,從沒有一刻如此想念稅務局。
到了地方,紀雪一秒鐘都沒耽擱,抱著資料很快跑得沒影兒。
霍嶼辰沒有馬上開車,“坐前面來。”
顧柔懶得動,“別折騰了,就這樣坐吧。”
霍嶼辰看了她一眼,“過來,我有話跟你說。”
顧柔覺得他情緒好像不太好,她換到副駕駛,拉下安全帶,隨口問:“你怎麼了?”
霍嶼辰好像已經忍了很久,開口時語氣就不太好:“你就沒話問我?”
“問你甚麼?”
“別的女人坐我的副駕駛,你不生氣?”
顧柔愣了一下,沒想到他生氣的點竟然是這個,“你只是順路載一個同事,我為甚麼生氣?”
霍嶼辰覺得心臟那裡堵得難受,說不出話。
他覺得顧柔好像又回到兩人剛戀愛那會兒。
那時霍嶼辰很招風,就算昭告天下已經名草有主,還是會有女生不斷嘗試靠近他。
有人加他微信,給他打電話,有人去球場看他,甚至在男寢樓下等他,學校的表白牆上永遠有他的名字。
這些事顧柔都知道,但她從來沒有表現出不高興,一點吃醋的跡象都沒有。
不知道她本身就是這樣的性格,還是真的不在乎。
霍嶼辰有時甚至懷疑她到底是不是喜歡他。
直到有一天,他看到顧柔一個人坐在窗邊,神情莫落地望著窗外,眼睛紅紅的,女孩兒的擔憂和委屈全寫在臉上。
那時他才真正瞭解她。
她不是不在意,是沒有安全感。
顧柔是那種需要你千百次地對她表達愛意,需要千百次地確認你愛她,但她永遠都不會說出口的人。
霍嶼辰不知道她經歷過甚麼才形成現在這樣的性格,他也不想尋根問底,只覺得很心疼。
他願意做那個不吝嗇對她說愛的人。
後來的這些年,他也做到了。
而如今,霍嶼辰無法分辨她此刻的真實想法,不知道她是像從前那樣把在意藏在心底,還是真的無所謂。
他心裡沒底。
霍嶼辰悶了一會兒,目光瞥向一旁,忽然洩氣,“算了。”
此後他再沒講一句話。
霍嶼辰不高興,顧柔本以為這趟旅行可能會不太好過,或者乾脆去不成了,但他把車停在碼頭停車場後,依舊牽了她的手,帶她去買票,乘船。
這樣反倒讓她有點不知所措了。
他們沒去船艙裡坐,在最上層的甲板找了處人少的地方,倚著欄杆吹海風。
顧柔猶豫一下,還是開口:“你不生氣了?”
霍嶼辰沒看她,“生氣。”
顧柔:“那你――”
“生氣又能怎麼樣,”他好像認命似地瞧她一眼,“我能拿你怎麼樣,不能打也不能罵。”
顧柔雖然覺得這不是甚麼大事,但還是試圖跟他解釋自己的想法:“其實,女生這方面的直覺很準的,那個女孩一看就坦坦蕩蕩,不是對你有想法的那種人,所以我沒有多想。”
她這樣說,霍嶼辰心裡確實好受了一些,但他沒有滿足:“如果是對我有想法的女人呢?你會吃醋嗎?”
他說這話時,眼睛緊緊盯著她,顧柔只跟他對視幾秒便下意識移開目光,心跳沒來由地亂了一拍,“我……不知道。”
氣氛變得好奇怪,顧柔想衝散這種感覺,找了別的話題:“對了,剛剛我沒看清,我們現在是去甚麼地方?”
霍嶼辰看了她一會兒,隨後望向船行駛的方向,“徐島。”
“那是甚麼地方?”
“以前只是一個風景很不錯的海島,一些散客會去那裡看海,爬山露營,跟漁民買些新鮮的海鮮,現在好像準備開發旅遊度假島,聽說連名字都會改。”
顧柔:“改成甚麼?”
霍嶼辰回頭看了眼船艙上方貼著的宣傳海報,“雲江島。”
“雲江島。”顧柔重複這個名字,“還挺好聽的。”
她對這座島嶼有了些期待,“我們以前常來嗎?都做些甚麼?”
“看海,爬山露營,買海鮮給你吃。”
顧柔沒有忍住,笑了出來。
哦,原來我們就是那些“散客”。
她忽然有點難受。
失憶到現在,霍嶼辰也帶她過去不少地方,可他說的那些他們曾經經歷的過去,她一點印象都沒有,腦子一片空白,像在聽別人的故事。
他好像在白費力氣,也不知道他還能有多少耐心。
顧柔好一會兒沒出聲兒,霍嶼辰望著她,“在想甚麼?”
她低垂著眼睛,“我在想,我會不會一輩子都記不起以前的事了。”
霍嶼辰凝視她很久,海風將她的髮絲吹亂。
他想起初見那年的那場大雪,他們站在風雪瀰漫的連廊裡,一起白了頭。
“沒關係,我有信心。”男人的聲音低緩溫和。
顧柔抬起頭,對上那雙漆黑的眼。
他在泠冽的海風中說:“就算你永遠都想不起從前的事,你也一定會重新愛上我。”
話音落下,霍嶼辰捧住她的臉,低頭深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