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年份,那時她應該還在上小學。
往後翻。
5月26日晴
甚麼時候能長大?
7月15日陰
爸爸,我好想你。
使用多年的筆記本,字卻不多,不是每天都寫,有時兩次日記間隔長達一兩個月,每次也只有寥寥幾個字,卻字字沉重。
她好像從沒記過開心的事。
六年級。
3月2日暴雪
雪好大,腳凍麻了。
7月13日晴
七月十五慢點來。
7月15日陰
不想過生日。
初一那年。
6月16日暴雨
他是惡魔。
8月10日晴
甚麼時候可以離開這裡?
8月11日晴
想住校。
11月1日陰
惡魔被關起來了,希望他永遠消失。
再往後翻。
從初二到高三,她記日記的次數很少,尤其高三,只在學習壓力比較大時記上兩筆,她心儀的學校是灃南大學,她想考文物鑑定與保護專業。
顧柔想起溫霖說過的話。
她不明白,既然目標這樣明確,當初為甚麼會選擇現在的學校和專業?
筆記本只用了半本左右,最後幾頁是大一的日記。
這時她的字跡已經比最開始成熟很多,灑脫舒展,看著很舒服。
9月26日大雨
今天碰到一個很特別的人,手很暖。
10月25日晴
好像每次狼狽時,都會碰到他。
隔年的1月23日,她寫下這本日記的最後幾個字:
我戀愛了。
這之後,她再沒寫過一個字。
好像這本日記已經完成了它的使命,不再需要接收她的負能量。
霍嶼辰洗過澡出來,穿著居家短褲和純白色的短袖,客廳空蕩蕩,他一邊擦頭髮一邊往臥室那邊走。
路過書房時看到顧柔站在書櫃前,正低頭看一本書。
他走進去,“在做甚麼。”
顧柔臉色不太好,霍嶼辰走過去握住她手腕,低聲問:“怎麼了?”
顧柔合上日記本,“沒事。”
霍嶼辰看到她手裡的東西。
他一直知道顧柔有個日記本,但從沒見她寫過,也不知道里面的內容。
他抬手摸了摸她的臉,“看過了?”
她低頭,“嗯。”
“想起甚麼了?”
“沒有,只是覺得有點難過。”
顧柔不知道該怎樣描述現在的心情,好像多年前的那些負能量一股腦澆在她頭上,她很難受,卻不知道為甚麼會難受。
霍嶼辰摟著她的身體把人抱進懷裡,吻了吻她的頭髮,“沒事,慢慢來。”
顧柔的額頭抵著他寬厚溫暖的胸膛,聞著他身上沐浴露淡淡的香味,莫名覺得心安。
當下氣氛正好,霍嶼辰覺得這個時候她的心理防線最弱,也最容易聽話,剛想做點甚麼,顧柔卻忽然推開他,摸出兜裡的手機,飛速點開銀行軟體,在密碼那一欄輸入了一串數字。
密碼錯誤。
她又輸入還是不對。
霍嶼辰看她忙忙叨叨,“幹嗎呢?”
“日記本密碼都試出來了,怎麼銀行卡密碼不行呢。”她用手機邊緣抵著紅潤的唇,忽然抬頭,“霍嶼辰,我們的戀愛紀念日是哪天?”
“1月23日。”
顧柔想起本子裡最後一篇日記,確實是這個日期,她在手機上分別試了和都不對,已經錯了四次,再錯一次就鎖掉了,顧柔不免有些懊惱。
霍嶼辰耐心耗盡,握住她的手,順手把手機拿開丟到桌上,“行了,現在又沒餓著你,急甚麼,不是給你卡了?”
“我又不能總花你的錢。”
他懶懶地倚著桌子,把玩她的手指,笑意很淡,“我的錢不就是你的錢。”
觸控到左手無名指時,霍嶼辰發現那裡不知甚麼時候貼了一片創可貼,下意識蹙眉,“這怎麼了?”
顧柔不太在意,“不小心被罐頭蓋子劃了一下。”
他把她的手牽得高一些,仔細看了看,“甚麼時候的事,怎麼沒跟我說。”
“沒事,不嚴重。”顧柔想收回手,卻被他攥得更緊。
霍嶼辰盯著她指尖上那一抹淡黃色,覺得眼熟,“這創可貼哪找的?”
顧柔指了指那個小盒子,“喏。”
他立刻看過去,原本放在盒子裡的創可貼果然不見了。
霍嶼辰頓時覺得腦袋嗡一下,撿起桌上那些撕成好幾半的碎片,非常心疼:“怎麼不用藥箱裡的?”
顧柔眼神無辜:“沒找到藥箱。”
她覺得霍嶼辰的表情不太對,好像特別在意那片創可貼,連那幾片泛黃的碎紙都拿得小心翼翼,不知道的還以為是甚麼了不得的寶貝。
她看了眼盒子裡那些女生的物件兒,“這些東西不是我的?”
霍嶼辰:“那是我的。”
顧柔心裡不大舒服,“幹嘛那麼緊張,不就一片創可貼。”
寶貝似地收在一起,不知道儲存了多少年,八成是前女友的東西。
霍嶼辰沒理她,去外面不知甚麼地方拿回藥箱,從裡面取出一個新日期的創可貼,把她指尖上那個揭下來換上,“這都過期了,你也不怕感染。”
顧柔抽出手,抬腳往門外走。
霍嶼辰拉了她一把,沒拉住,“幹甚麼去?”
“洗澡。”
“你手別碰水。”
“要你管。”
書房的門“砰”一聲被甩上,拍了霍嶼辰一臉風。
第二天上午十點,顧柔按照溫霖給出的地址找到她的家。
溫霖的家在平遙街,這條老街歷史悠久,很大程度保持了百年前的建築風貌,很有味道,是市文化局的重點保護區域,市值很高,一般人買不起,也拆不起,常常有外地遊客過來拍照。
葉家在這條街偏後的位置,老舊斑駁的紅磚牆上爬滿淡粉色的薔薇花,現在已經是深秋,花瓣凋謝,散落一地,蕭索又浪漫。
中式庭院清淨雅緻,滿院大大小小的花盆裡養著各色綠植,臺階上的角落裡用青石板砌了一圈水池,裡面有個小而精緻的假山,三面房屋都只有一層,有點老北京四合院的味道。
溫霖穿著連帽睡衣,趿拉著大拖鞋出來接她,拎過她手裡提著的兩袋水果,“來我家還拿甚麼東西,快來,我媽等你呢。”
溫霖的母親厲君白是非常溫和極有修養的老教授,戴一副金絲邊眼鏡,頭髮花白,站在桌案前,手裡拎著一張宣紙,身後的紫檀木書架上一半的位置放了很多古籍書畫,另外一半摞著各種不同種類的修復用紙,大半個古樸的中式客廳都是她的書房。
看到顧柔,厲君白很高興,放下鑷子招手讓她過來,“前兩天我還問然然你甚麼時候來,”她牽住她的手,有些心疼地拍了拍,“有陣子不見,丫頭怎麼瘦了。”
顧柔唇角微微彎起,禮貌又敬重:“阿姨,您好。”
溫霖已經跟母親提過顧柔失憶的事,老教授並沒覺得這有甚麼,只說人生在世,難得糊塗,有時忘卻比記得要幸運。
厲君白看著顧柔,“不要著急,順其自然,該想起的時候自然會想起。”
這話普通,顧柔卻莫名覺得焦躁的心平靜許多,她點頭:“嗯。”
厲君白指著沙發讓她坐,“歇會兒再說吧。”
顧柔看了眼這張超大紅木桌上的各種工具和一本攤開的正在修復中的古書,“不用,阿姨,我不累,我想先看看這些。”
厲君白示意她站到自己身邊,“你之前說想學,我以為你是一時興起。”
後來厲君白髮現顧柔是真對這些感興趣,她不輕易收徒,並不會因為顧柔是溫霖的好朋友就破例,暗中觀察了她很長一段時間,發現這姑娘對古籍書畫和歷史文物方面瞭解很深,應該做過不少功課。
她有耐心,又細心,這些都是從事古籍修復工作必不可少的品質。
厲君白喝了顧柔的敬師茶,笑說除了她兒子,顧柔算是她的關門弟子了。
厲君白聲線溫和:“其實古籍修復的工作和醫生差不多,就是給‘生病’的書籍看病治療,中醫的‘望聞問切’也可以用到這裡。”
她小心拿起桌上那本剛剛開始準備修復的古書,“我們拿到一本書,首先要檢查它破損程度,定製修復方案,經過分解書籍、去汙、除酸、補紙等一系列工序,將古籍修復,重新整理裝訂。”
“在分解書籍前,需要將書籍逐頁拍照儲存影像資料,以便後期檢查和配頁復原,不過有些涉及到版權問題的古籍是不可以拍照的。”她放下那本古書,拿起旁邊那張薄如蟬翼的紙,“這是其中一種修復用紙,雁皮紙。”
她示意後面書櫃,“那邊還有很多,羅紋宣,白竹紙,毛太紙,楮皮紙等等,以後再跟你細講。”
接下來的時間,厲君白逐一介紹了桌上那些工具的使用方法和作用,顧柔沒有想到,原來安安靜靜坐在桌前修書,還能用到如此品類繁多的工具。
刷子、毛筆、尺子、鉗子、馬蹄刀,甚至國畫顏料,一塊鐵皮,都有它獨特的作用。
她聽得仔細,漸漸沉迷其中。
這些東西比她書房裡那些枯燥無味的專業書有趣多了。
厲君白將這些基礎工序都講完,留下顧柔一個人消化理解,去廚房準備午餐。顧柔一個人在那翻閱一本工具書,對照各種工具研究得津津有味。
溫霖躺在沙發上看手機,一邊咬黃瓜味的薯片一邊說:“行了,過來歇會兒吧,知識不是一天能學完的。”
她雖然出身這樣的書香世家,但對母親的專業絲毫不感興趣,厲君白從前常說,顧柔那樣安靜溫和的性子才像她的親生女兒。
溫霖叫了好幾次顧柔才過去沙發那邊坐了一會,手裡還拿著本書。
霍嶼辰打來電話,說下午會來接她。
溫霖有些羨慕:“你多好,喝咖啡有人接,出來學習也有人接,甜甜的戀愛跟我無緣,我只能拍戲時偶爾感受下男人。”
顧柔沒有接這句話,低頭翻閱那本《古籍修復技術》。
下午三點多,顧柔從葉家出來。
霍嶼辰等在門外。
他的車開不進這裡,停在不遠處的巷口,一個人靠在葉家外牆的薔薇花叢旁,復古衝鋒衣拉鍊拉到最上面,遮住小半張臉,沒有玩手機,雙手插兜,眼睛盯著對面斜下方斑駁的牆壁,不知道在想甚麼。
看到顧柔,他站直身子,帶落幾片枯萎的薔薇花瓣。
身影孤寂,稍顯落寞。
顧柔走過去,視線在他肩頭上掉落的那片花瓣上停留片刻,“其實你不用來接我,我可以自己坐車回去。”
“沒事,我有時間。”霍嶼辰習慣性地牽她的手,顧柔躲開了。
其實霍嶼辰感覺得到,從昨晚開始她好像就有點不高興,不想跟他睡一個房間,被拒絕後一個人抱著火火背對著他緊靠床邊躺,離他八丈遠。
吃早餐時話也不多。
霍嶼辰盯著她看了一會兒,“怎麼了,在生氣?”
顧柔將視線瞥向別處,“沒有啊。”
“那你在彆扭甚麼?”
顧柔壓下心底那股異樣的感覺,推了他一下,“沒有,走吧。”
霍嶼辰捉住她的手,俯身對上她的眼睛仔細瞧了一會兒,食指在她眉心輕輕一點,“滿月,你一撒謊就不敢看我。”
顧柔被他盯得耳根都紅了,又不想認輸,抬起頭跟他對視,“看你幹甚麼,你有甚麼好看的。”
他靠得很近,一張帥臉就這麼懟在她面前,瞳仁漆黑,睫毛比好多女孩兒還長。
他長得是真好。
身後蕭索斑駁的薔薇花牆映襯著他幽深的眼,連眼尾側下方那顆小小的痣都看著比平時更加垂涎欲滴。
顧柔說:“你那裡有顆痣。”
“嗯。”他嗓音淡淡的,有點散漫,“好看嗎。”
顧柔不想讓他得意,“不好看。”
霍嶼辰低頭笑了聲,“是嗎。”
他倚著牆壁,懶散地摩挲她小小的耳垂,“你以前可不是怎麼說的。”
“我以前怎麼說?”
“你說很好看。”他的視線掃過她紅潤的唇,“以前做的時候你最喜歡親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