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5章 第005章

2022-12-14 作者:鹿隨

 顧柔一直在原定那間教室等到快要上課才覺出不對。

 同學們一個都沒來。

 走廊偶爾有路過的人低語,隔壁幾間教室都空著,零散坐著幾個自習的學生。

 她沒有任何同學的聯絡方式,最後給導員打了電話,導員問別人,才知道換了教室。

 外面雨很大,顧柔沒有帶傘,樓裡一對情侶走出來,男生摟著女朋友的肩膀,為她撐傘,兩人並肩往圖書館的方向走。

 顧柔沒有看他們,垂著頭整理揹包,把怕溼的東西挪到最下面的隔層裡,抬頭看了眼灰濛濛的天,將揹包舉過頭頂為自己擋雨,毫不猶豫衝進雨中。

 她不喜歡麻煩別人,也習慣甚麼事都自己解決。

 兩棟教學樓之間這條路並不好走,坑坑窪窪,正在翻修,因為下雨臨時停工,工人躲雨去了,只剩一些裝置和一堆堆的沙石泥土。

 顧柔深一腳淺一腳踩在上面,濺了一身水,快要跑出這片區域時,沒有留意水窪下的泥坑,一腳踩空,狼狽地摔在地上。

 沒了揹包的遮擋,她的臉頰頭髮瞬間溼了大半。

 心情糟透了。

 顧柔坐在髒兮兮的泥水裡,壓抑許久的情緒有些失控,忍不住掉下眼淚。

 但她沒有放縱自己,很快整理情緒,隨手抹了把眼睛,準備爬起來去撿她的包。

 就是在這個時候,一把傘忽然遮在她頭頂。

 她抬起頭,對上霍嶼辰的眼睛。

 霍嶼辰沒說甚麼,彎腰撿起她的包,連同那把傘一同塞到她手裡,隨手正了正黑色帽簷,頂著大雨跑回教學樓。

 從他出現到離開只有幾秒而已,他表情淡淡的,並沒表現得多關切,但顧柔觸碰到了他溫熱的指尖。

 她一直看著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樓門口。

 顧柔撐著傘進到一樓大廳時,發現霍嶼辰並沒回教室,他站在角落裡用手撥弄頭髮上的水珠,臉頰也溼溼的。

 顧柔將傘收起,立在牆角,低著頭整理自己。

 她的情況比他要糟很多,衣服幾乎溼透,褲腳和白鞋沾染了不少泥水,她用紙巾一點點擦拭頭髮上的雨水。

 顧柔猶豫片刻,抽出一張紙巾遞給他,霍嶼辰接了,隨手擦了擦額間和臉側的雨水。

 “謝謝。”顧柔低聲說。

 霍嶼辰看了她一眼,“去一教了?”

 她點頭。

 “看不到人不會打電話問?”

 顧柔沒有說話。

 霍嶼辰放緩手上動作,又看了她幾秒:“沒她們電話?”

 顧柔沒有回答,草草整理好自己,把靠在牆邊的傘還給他,又說了一句,“謝謝。”

 霍嶼辰沒接,“傳達室的。”

 顧柔去還了傘,回來時霍嶼辰已經不在了。

 那天過後,霍嶼辰照舊過著閒散逍遙的日子,打打籃球,玩玩遊戲,只是和往常一樣在連廊那裡躲清靜時偶爾會想到那個狼狽的姑娘。

 那場大雨過後,她又恢復成從前那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模樣,好像坐在泥水中委屈得抹眼淚的女孩從未出現過。

 他們的第二次交集是在幾天後的一個晚上。

 霍嶼辰從校外回來,接了寢室兄弟的電話,去校醫院幫人拿消炎藥。

 路過輸液室時看到一個女生站在聯排椅子前,踮腳摘上方掛著的輸液瓶。

 她背影纖瘦,長髮過肩,髮絲底部帶一點弧度,看起來隨意舒適,淺灰色外套敞著穿,左手輸液,上面那瓶子裡的藥水還剩三分之一。

 輸液瓶架子太高,她捏著瓶口晃了幾下,沒摘下來。

 偏頭的瞬間,他看清她的模樣。

 是顧柔。

 她臉上病色明顯,唇色略白,蔫蔫兒的,一點精神都沒有。霍嶼辰不由自主走過去,抬手取下,“挪到哪裡。”

 顧柔轉頭看到是他,有些意外,下意識說了句謝謝,她想接過來,霍嶼辰躲了一下,“你要坐哪裡,我給你掛。”

 顧柔猶豫一下,抿著唇說:“想去洗手間。”

 霍嶼辰停頓兩秒,又把瓶子掛回去,“我去叫護士。”

 護士姐姐帶顧柔去洗手間時,霍嶼辰去開了藥,回來時看到她已經坐回原位。

 時間已經很晚,輸液室裡只有她一個人,她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微微垂著頭,眼睛半闔著,很疲倦的樣子,看起來有點可憐,也有點孤單。

 哥們給霍嶼辰打電話催他回去,他應了一聲,離開前又看了眼裡頭,發現她已經睡著,左手滑下去一點,眼看就要壓到手背上的針,身體倚著靠背一點點傾斜,腦袋有點支撐不住,歪到一邊,看著特別難受。

 霍嶼辰大步邁過去,在她倒下之前托住她的頭。

 他掌心溫熱,碰到她白皙細膩的肌膚,她的唇瓣貼著他指尖,觸感柔軟。

 女孩兒身上有淡淡的清香,像白桃清茶,桃子的香氣和茶香混合的味道,很好聞。

 她歪在他的掌心中睡著,並沒有醒。

 霍嶼辰跟她隔了一個位置坐,手一直這樣懸空撐著,沒有支點,沒多久就一陣痠麻。

 他挺了一會兒,偏頭舒了口氣,無奈地換另外一隻手託著,挪到她身邊的位置,輕輕將她的頭扶到自己肩上。

 夜晚清涼,空氣靜謐,一隻小松鼠忽然跳到窗沿上,腮幫子鼓鼓的,兩隻爪子還抱著一顆大松塔,靈巧地從這頭蹦到那頭,眨眼間又跑掉。

 學校種了很多白皮松和油松,每年這個時節,校園裡常常可以看到活躍的小松鼠。

 微風拂過女孩兒的長髮,細軟的髮絲勾著他頸下的面板,又麻又癢。

 霍嶼辰屏息凝神,有些僵硬地挺直了腰,再沒敢動。

 手機裡寢室哥們的資訊一條接一條地往外蹦:

 [辰哥,你是買藥去了,還是造藥去了?]

 [是不是被哪個小妖精絆住了回家的腳步?]

 [是那個要你電話號的紅裙子,還是球場給你遞水的小綿羊?]

 [救命。]

 [我要咳死了。]

 [指不上你!不用你了!我讓天涯去了!/咒罵//咒罵//咒罵/]

 霍嶼辰抬頭看了眼輸液瓶,除了馬上要滴完這瓶,還有另外一大一小兩個瓶子,小的是衝管用的鹽水,滴完另外那瓶怎麼也要一個小時。

 護士過來換藥,一邊拔下針頭插在鹽水瓶子裡,一邊有些責備地說:“你這男朋友不太合格啊,女朋友都打三天針了,才露面,她天天一個人來。”

 霍嶼辰想解釋,那護士又說:“衝五分鐘管再換另外一瓶。”說完就走了,也沒給他說話的機會。

 顧柔就是在這個時候醒的。

 意識到身邊有人,她的身體本能地靠後,左手下意識縮回去,霍嶼辰反應很快,直接握住她手腕,“別動,針。”

 男生的手很有力量,握在她纖細的腕子上,幾乎沒怎麼用力就輕鬆控制住她。

 看清眼前的人,顧柔微怔,很快坐直身體,與他拉開距離,“你還沒走。”

 “嗯。”霍嶼辰鬆了手,看了眼她睏倦的模樣,“怎麼弄的,淋雨淋的?”

 顧柔用右手掌心揉了揉額頭,想讓自己清醒一點,“嗯,本以為挺一挺就好了,沒挺過去。”她抬頭看了眼輸液瓶,“你呢?怎麼也來醫院了。”

 “開點兒藥。”

 顧柔想到那個雨天他送傘時也淋了雨,“你也著涼了嗎?”

 霍嶼辰身體很好,淋溼那一點根本不算甚麼,但不知為甚麼,那一刻他沒有否認。

 顧柔很抱歉,“對不起。”

 “沒事。”霍嶼辰靠著椅背,雙手插兜,長腿伸出去,坐姿閒散,看起來有點懶,“你怎麼一個人來,沒找她們陪你?”

 顧柔垂著眼睛,指尖蹭了一下手背上的白色膠帶,“不想麻煩別人。”

 霍嶼辰沒有說話。

 霍嶼辰一直在這裡待到那瓶藥水打完,拔針時他沒叫護士,自己動手拔了,“摁著點兒。”

 外面又下了一點小雨,但很快就停了,地面溼溼的一層,空氣清新了不少。

 兩人並肩走在小路上,偶爾有從圖書館回來的同學從他們身邊經過。

 到了寢室樓下,顧柔停下腳步,很認真地說:“謝謝你。”

 後來她沒有問他為甚麼取了藥卻沒走,大抵是同情她生病沒人陪。

 霍嶼辰隨意點了下頭,目光落在她白皙的臉上,“明天還去?”

 她搖頭,“不用去了。”

 他沒說別的,“回去吧。”

 顧柔應了一聲,轉身的瞬間,霍嶼辰忽然開口:“顧柔。”

 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她回頭,眼神疑惑。

 霍嶼辰:“手機給我一下。”

 顧柔不明白他的意思,但還是把手機遞給他,霍嶼辰開啟撥號介面,輸進去一串數字,隨後把手機還給她,“我號碼,以後有事可以找我。”

 他沒有私自操作儲存,把決定權留給顧柔,如果她的性格就是不喜歡留別人的電話,可以選擇刪掉。

 顧柔怔然片刻,那雙溫柔黑亮的眼睛望向霍嶼辰。

 面前的男生目光坦蕩純粹,看不出他只是關心同學還是有甚麼別的想法。

 但不管怎樣,在那一刻,顧柔真的很需要一份關心。

 她垂下眼接過手機,點了儲存,輸入名字時,他說:“霍嶼辰。”

 顧柔低聲嗯,“我知道。”

 怎麼可能不知道呢,寢室女生夜聊時,談論得最多的就是他。

 她常常在睡不著的夜晚聽別的女生提起這個名字,說他長得好,家境好,專業也強,身上有股矜貴散漫又冷欲輕狂的勁兒,不說不動,只坐在那裡就特別吸引人,除了脾氣不大好外,沒有缺點。

 但這個小小的缺點也很快被人忽略掉,淹沒在他那張令人無法拒絕的臉上。

 好像這樣一個人,就得冷冷的不理人才夠酷。

 顧柔回想他們這兩次相處,也沒覺得他脾氣哪裡不好。

 大概他對無關緊要的人連脾氣都懶得發。

 那晚回到寢室後,霍嶼辰遭到了史無前例的圍攻。

 自己寢室和隔壁寢的幾個男生將他團團圍住,問他甚麼時候偷偷下手,把那朵冰山雪蓮給拿下了。

 霍嶼辰低眉擰開一瓶水,“別胡說。”

 隔壁天涯說得有板有眼:“我可沒胡說,我替你們老三上校醫院開藥時可看見了,你陪人家小姑娘打針,人還靠你肩上,你敢說你們倆沒關係?”

 霍嶼辰懶得解釋,掏出兜裡的消炎藥扔給老三,轉身去了公共水房。

 他不想說話的時候,沒人能套出一個字,逼得緊了他一劑鋒利眼神就能擺平。

 聽說他跟他那當過特種兵的小舅舅學過幾招,高中時打架很厲害,沒人敢惹他。

 那晚霍嶼辰躺在床上,盯著灰濛濛的天花板想了很久,當時為甚麼要把電話留給她?

 他不是愛管閒事的人。

 歸其緣由,大概是因為他在顧柔身上看到了從前的自己。

 某種程度上,她是他的“同類”。

 他的父母不是和平離婚,母親視父親為仇人,為此還給他改了姓氏,隨母姓霍。從小他就不停地被母親灌輸“父親害死他外公全家”這樣的思想,沒有一刻輕鬆自在。

 他封閉自己,不與人交流,習慣獨來獨往,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獨處。

 要努力學習,要安撫情緒不穩定,隨時暴躁或哀傷流淚的母親,要強大自己,撐起那個千瘡百孔的家。

 這樣的境況一直持續到大學,他離開母親開始住校,不用每天被迫待在那個壓抑的環境裡,才得以喘息,輕鬆一些。

 所以當他看到那樣孤獨又倔強的女孩時,實在沒辦法無視。

 雖然給了顧柔電話號碼,但在接下來的將近一個月裡,他一次都沒接到過她的電話。

 上課時她喜歡靠窗坐,霍嶼辰從外面進來時,她偶爾會看他一眼,但也僅限於此。

 幾個哥們開始還開他們兩個的玩笑,後來發現兩人確實沒甚麼交集,漸漸就淡忘了。

 週五那天,霍嶼辰收到訊息,他們寢室幾個男生要跟女生那邊一個寢室出去聚餐。

 起因是他們老二跟那邊一個女生戀愛了,兩個寢室都想熱鬧一下,約了這個飯局。

 霍嶼辰第一反應是不去,拒絕的話已經在打字框裡編輯好,傳送之前卻猶豫了,全部刪掉,重新打了幾個字:都有誰?

 寢室老二:就她們寢那幾個唄,周曦然,陳陽,我女朋友,哦對了,還有那“冰山雪蓮”。

 霍嶼辰的視線在“冰山雪蓮”四個字上停留片刻,隨即回覆:幾點,哪裡。

 晚上的飯局霍嶼辰是最後一個到的,他們定了個帶KTV的包間,正在點歌。

 霍嶼辰的目光在房間裡掃了一圈,沒看到顧柔。

 老二衝他招手,“這邊。”

 他們特意給霍嶼辰留了一個位置,旁邊的周曦然第一次跟他一起吃飯,有點緊張,還沒喝酒臉就紅了,霍嶼辰看都沒看她一眼,接過老三遞過來的酒杯,“人齊了?”

 老三:“齊了齊了,我們點了幾個菜,你看看再添點兒甚麼。”

 “不用了。”

 他興致缺缺,沒怎麼吃東西,周曦然鼓足勇氣開口:“那個煎餃挺不錯的,你可以嚐嚐。”

 霍嶼辰沒吃,但說了謝謝。

 這樣冷淡,很明顯對她沒興趣,她有點兒挫敗,之後的時間裡不太敢跟他搭話,一直悶頭吃飯。

 大家隨意聊天,不知怎麼提起顧柔,老二問了一嘴:“她怎麼沒來?不是說好都來嗎?”

 他女朋友有點發愁:“叫了,她不來。”

 一旁陳陽說:“她挺傲的,平時在寢室也不怎麼講話。”

 有人搭腔:“你長那樣你也有資本傲。”

 陳陽白他一眼,“滾。”

 提起這樣特別的人,大家好像很有得聊,有人說之前無意中聽導員提過,顧柔剛來時想轉專業,但沒轉成,她好像對咱們專業一點都不瞭解,學得很吃力。

 “她家條件好像也不太好,前幾天才買電腦,配置一般,明年專業課多了肯定帶不動。”

 有男生笑,“美女還用你操心,她那樣的只要稍微花點心思,有的是男人願意給她花錢。”

 同為女生,周曦然不愛聽這樣的話,“你別瞎說。”

 “你就等著看吧,這種女生我見多了,表面高傲,實際――”

 他話還沒有講完,一隻勺子突然被人摔在桌子上,砸到碗碟,發出很大的聲響。

 大家的目光不約而同看向那隻勺子的主人,是一直沉默的霍嶼辰。

 他面色陰沉,眼神尖刻鋒利,淡淡掃了眼剛剛講話的男生,還沒有開口,屋子裡的人就受到一股極低的氣壓,下意識閉了嘴。

 那男生也不知道自己哪句話惹到這座火山了,坐那沒吭聲。

 老二拍了拍胸口,試圖緩解尷尬的氣氛,“你幹嗎這是?嚇死我的小心臟了。”

 霍嶼辰脾氣上來,誰的面子都不會給,直接從座位上站起來,椅子被撞得後退,底部與地面摩擦,發出一陣刺耳的聲音。

 “你們吃,我撤了。”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