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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8章 第438 章

2022-12-14 作者:天謝

 “寧王殿下請放心,蘇小京與繁氏這兩個惡賊就交予我刑部,老夫一定秉公執法,按律處置。”

 寧王朝刑部尚書王提芮拱手致意:“王大人剛正不阿聞名天下,有‘強項尚書’之美譽,將此二人交予刑部處置,本王認為十分妥當。”

 王尚書雖說面上並無動容之色,聽了這句話心裡到底還是舒坦。

 從來遇到大事就裝糊塗的“稀泥閣老”謝時燕,此刻彎腰撿起掉落地面的冊,冷不丁地冒出一句:“如今這冊上的名字,還改不改?”

 這話一問,殿中氣氛難免有些尷尬。

 之前大臣們經過多方衡量與協議,最後敲定了寧王為代儲君,但因寧王病危,實際上就是做好了萬不得已的情況下讓寧王世子繼任的準備。

 誰知蘇晏一回來,與眾臣爭鋒,幾下便大獲全勝,重新定下了新的代儲君人選豫王。

 不過,這個結果有很大一部分是建立在寧王病危的基礎上。如今寧王奇蹟般病癒,還在眾臣面前進一步揭發了假世子朱賢的罪行,那麼這代儲君的位置歸屬,又該是誰?

 朝臣們心裡也頗為矛盾:

 其一,論嫡是豫王,論長是寧王。本朝既有“有嫡立嫡,無嫡立長”的舊律,又有“東宮不待嫡,元子不併封”的聖訓(顯祖皇帝本身就不是嫡子),說來還是幾代皇嗣都不夠興盛導致。如今卻不知該依憑哪條?

 其二,論文治與武功,豫王勝在後者,而寧王飽讀詩書,是出了名的賢王雅士,想必文治上要略勝一籌。

 其三嘛……是絕不能公諸於口的,文臣們彼此心照不宣便是了——好不容易有個千載難逢的擇主機會,就君臣博弈而言,自然是希望君主軟的比硬的好、寬的比嚴的好、靜的比動的好、文的比武的好。

 蘇晏看著那些心思浮動的朝臣,嘴角掛起一絲淺淡的笑意,自己不答,轉而問楊亭:“局勢有變,謝閣老的這個問題,首輔大人如何考慮?”

 楊亭也感到左右為難,覺得豫王與寧王各有千秋,若只得一個,二話不說就是他了。但如今兩個同時擺在面前,實在難選。他斟酌著,不禁反問蘇晏:“老師曾對我說過清河敏辯,眼光獨到又擅長領異標新,眼下情形你有何見地?”

 蘇晏似笑非笑:“我選顏值比較高的那位。顏值,美色也。”

 一語驚人,朝臣們無不愣住。楊亭哭笑不得:“都甚麼時候了,你還有心情開玩笑!”

 蘇晏道:“大敵當前,缺的是能凝聚士氣、擊退強敵的領軍人物。我觀諸公在定論之後又有所動搖,難道不是看寧王殿下溫文爾雅心生好感麼?既然大家都是以貌取人,我說憑顏值選——“他把險些說漏嘴的“秀”字咽回去,硬生生拐了個彎,“立儲又有何不妥?”

 “休要偷換主題,胡攪蠻纏!”謝時燕吃夠了他這一套的虧,當即喝止,“你以為誰都像你這般厚顏,把那些個不三不四的腌臢事滿殿宣揚。”

 蘇晏滿不在乎地擺了擺手:“謝閣老此言差矣,我只是用這個類比告訴諸位大人,雙重標準要不得。至於腌臢事,那就更談不上了,我又沒吃回春丹。”

 “回春丹”仨字剛落地,朝臣中有人忍不住“噗嗤”笑出了聲。

 謝時燕被戳了痛處,一張臉頓時漲成紫紅,幾乎要吐出口老血來。犯不著!他暗中恨恨地想,犯不著跟這個蘇十二較一時口舌之利!總之這小子想扶哪個親王上位,我就支援另一個親王去拼力爭奪就夠了。

 正在此時,寧王卻說了一句令所有人始料未及的話。

 寧王溫聲道:“諸位大人請聽本王一言。本王並無爭儲之心,且與蘇閣老看法一致,認為我四弟才是更適合的人選。此番本王前來太廟,一是為了拿下冒名頂替的惡賊,二來也是希望諸公收回冊、寶,另授給豫王。”

 此言一出,殿內霎時安靜。

 所有人都沒料到,寧王竟是來舉賢的。如此大公無私,絲毫不為權勢動念,這是何等高潔的心性!

 只有蘇晏心裡咯噔一下,下意識地想到——這分明是以退為進,所圖更大。

 不等眾人反應過來,寧王又繼續道:“豫王縱橫疆場從無敵手,只一點,遠水解不了近渴,他從山西懷仁的封地趕來,日夜兼程也得四五日,只怕趕不及這場守城之戰。

 “故而,本王自請率麾下王府衛與傭軍五萬人馬,與京軍一同守城禦敵。我自知並非善武之人,但亦有一腔肯為國拋灑的熱血,拼盡全力也要堅守到底,直至豫王援軍趕到為止。”

 一番蕩氣迴腸的話,被他以平靜乃至溫文的語氣說出,更覺出一種柔中見剛、雪胎藏梅骨的奇情。

 連楊亭都被這股大義打動,不由問:“那麼退敵平亂之後呢?寧王殿下可有何打算?”

 寧王笑了笑,說:“到時內憂外患既清,本王也算功德圓滿了,等參加過四弟的冊立儲君儀式,便準備就地解散傭軍,率王府衛回封地去。”

 “君子知義不知利”,這句話活脫脫就是寧王的寫照,無怪乎在民間有三賢王之稱……朝臣們面露欽佩之色,紛紛互視頷首。

 卻有人煞風景似的問了一句:“倘若豫王仍不願回京,或是趕不及回京援救?”

 寧王端容正色:“豫王外表浪蕩,實則勇武,本王信他一定會以國危為重,排除萬難趕回京。”

 ——反過來說,豫王若是沒能及時趕到,就是不重國而重私怨,或是不願克服困難了?

 蘇晏無聲地張了張嘴,又迅速閉上。寧王的話毫無破綻,若非他早已猜出對方的真實身份,恐怕也要為之喝彩一聲吧!可惜此刻被對方搶到了“勢”,他無論在這一點上說甚麼質疑或駁斥的話,都落了下乘。

 “豫王會回來的。”寧王篤定地又說了一次,似乎對自己的四弟滿懷信心。

 蘇晏想到,當初綁架阿騖的刺客如果就是這位寧王派出的,那麼這句話其實是一塊翻轉的鏡面,其真正的含義是:豫王再也回不來了!

 這是個天然純粹的兩面派。恐怕就連寧王自己說出那些話時,也是假作真時真亦假,先麻痺了自己,才能騙得了眾人吧。

 蘇晏輕聲和了一句:“豫王……會回來的。”

 隔著丈遠,寧王彷彿聽見了似的,轉頭朝他微微一笑。

 “即使為國捐軀,本王也沒甚麼遺憾了。前些日,從封地傳來訊息,說本王的正妃、兩名側妃均已有孕在身,醫官診脈後說都是男胎。寧王府後繼有人,本王欣慰啊!”

 何止是他這個為人父者感到欣慰,朝臣們聽了險些要落下“太不容易了,這些年子息單薄的老朱家,竟也有一炮三響的盛況”的眼淚來!

 為君者,除了會任人、懂治國,還有一個重要的能力,是甚麼?

 ——當然是強大的生育能力!嬰兒容易夭折,天花、驚厥,甚至咳疾都可能要命,不多生他十個八個的,如何保證後繼有人,國祚綿長?

 ——這才是寧王一脈真正強過豫王之處啊!豫王好男風,這麼多年了也未立新妃,膝下只有一個五歲世子,萬一又走了景隆、清和二帝的老路……到時不還得再把寧王請回來?

 既然如此,何不乾脆一步到位,立後嗣更有保障的寧王為儲君呢?

 蘇晏忽然走近幾步,傾向寧王身側,輕而深長地嗅了嗅。

 “蘇閣老在嗅甚麼?”寧王問。

 “像藥味,又不完全像藥味。”蘇晏邊琢磨邊說道,“聞著讓我不太舒……不,沒事,恭賀寧王殿下喜當爹。”

 寧王朝他拱手致意:“聽聞豫王的獨子阿騖也管你叫‘爹’,同喜同喜。”

 蘇晏暗中磨著後槽牙,保持風度:“寧王殿下說笑了,孩童戲語如何當真。這份三倍大喜,還是寧王殿下自個兒擔著吧。”

 說著,他轉頭對朝臣們說道:“諸位大人,不可辜負寧王殿下一片赤忱之心哪。大戰在即,京軍能多個臂助都是好的,我贊同讓寧王的軍隊參戰,受內閣與兵部統一指揮,如何?”

 群臣點頭稱善。謝時燕又冷不丁問了句:“那麼於閣老先前向藩王們宣佈的,誰能領兵擊退北漠大軍、挫敗阿勒坦,就立誰為儲,還作數麼?”

 蘇晏不待眾人爭論,率先道:“當然作,怎麼不作數?豫王若是遲遲趕不回京,那也是他的命中定數,面前迫在眉睫的是迎戰北漠,守住京城。”

 大殿外,欽天監的官員高聲喚道:“蝕已退,天日重現,君王當修德——”

 眾臣聞聲出殿,走到廊下抬頭看天,果然見日上暗影已幾近消失,還剩下一小角黑斑。欽天監認為,日食已退,但上天的警示徵兆並未過去,君王當修持德行,以敬上天。

 寧王忽然面朝外跪下,向著皇天后土連著作揖三次,朗聲道:“君不在位,民無所依。寧王朱檀絡願以身應劫,求上蒼保佑大銘京城無恙,山河生民無恙!”

 朝臣們紛紛隨之下跪,禱告上蒼。

 蘇晏恍惚從寧王的行為舉止中嗅出了一點兒熟悉的味道,思來想去,赫然發現——好一朵美麗的白蓮花?

 帝王的戎裝頭盔上,常飾以六面六甲神的金像,而這位幾乎可以斷定就是弈者的寧王殿下,究竟有幾面嘴臉?

 不過,無論對方有幾面嘴臉,都抵不過一開始就看錯了形勢,算錯了人心。基於這些錯誤之上的計謀,施展得越多,最後崩盤時就會把策劃者摔得越狠。

 蘇晏把手揣入袖中,慢悠悠地走下殿前石階,身後跟隨著一隊護送的錦衣衛。高朔在奉天門外等候了有一會兒時間,見到他出現,立刻迎上去。

 “如何?”蘇晏輕聲問。

 高朔低聲答:“已聯絡上龍指揮使,對方接了密旨,說一切以大人馬首是瞻。”

 蘇晏微微點頭:“一個勝利在望仍然謹慎老謀,不肯露出半點破綻之人,的確不好對付啊。”

 高朔笑道:“可大人有辦法。這麼多年,我就看明白了一句話——大人總有辦法。”

 蘇晏瞟了他一眼:“不錯,一個返璞歸真的高階馬屁。你對前任上官也是這麼幹的?”

 高朔當即就想起沈柒沈大人,以及沈大人與蘇大人之間的那些誰也說不清的恩怨糾葛,但因怕踩了情傷之人的忌諱,不敢應聲。

 蘇晏卻彷彿釋然了不少,自顧自地道:“你說,弈者既已現身,投靠他的沈柒何時現身呢?”

 高朔低著頭,更不敢吭聲了。

 良久之後,他聽見上方傳來幽幽的一句:“等我抓到他……我要親手扒了那層不當人的皮!”

 高朔打了個哆嗦,在心底默默地為前任長官道了聲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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