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挑撥離間?”阿勒坦神色變得嚴肅,逼視荊紅追。
荊紅追道:“不想被懷疑,就好好解釋一番,為何率軍闖入大銘境內,進犯京城?”
阿勒坦神色莫測,忽然抬目望向篝火對面的朱賀霖:“那就得問貴國皇帝,為何對我的誠意視而不見了。”
朱賀霖向來思路敏捷,聞言當即反駁:“對於只落在紙面,而所作所為卻完全相違背的‘誠意’,視而不見就已經夠寬容了。怎麼,難道還要朕派人手持國書,在大銘邊境列隊歡迎來叩關的北漠大軍?”
阿勒坦似乎早料到他有此駁斥,伸手從篝火旁拈起一根燃燒的木柴,在指間漫不經心地盤甩了幾下:“中原猶如一個被點燃的火堆,又怎能苛求靠近它的木柴不燒起來呢?與其指責我率軍越境,不如想想眼下的京城之危該怎麼解吧。”
朱賀霖眼底怒意湧動,冷笑道:“擒賊先擒王,殺了你這敵酋,京城之危自然就解了……荊紅追,就算你與他有些私交,能抵得過國家大義?”
荊紅追實誠搖頭:“抵不過。”
“那你為何還不動手?”
“因為大人還沒發話。”
“抗旨可是十惡不赦罪之一!”朱賀霖威脅地望向他。
“於我而言,大人的意志才是旨。”
“……清河,你發句話。摘這一顆腦袋,如獲十萬雄兵,京城危機立除。”
阿勒坦見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猶如過招時短兵相接,便偷空插了一句:“他認同烏尼格是我的可敦,又怎會出手?”
“誰認同?!”“誰是烏尼格?”這下兩人同時轉過臉瞪著阿勒坦。
蘇晏頭皮發麻,只得當起了和事佬:“有話好好說,和氣生財……呃不對,家和萬事興……也不對……總之不要內訌,親者痛仇者快啊兄弟們。”
這下三道視線都齊刷刷轉向了他,朱賀霖不滿地道:“內訌?他一個率軍入侵的敵酋,算哪門子的‘內’?更別提甚麼親痛仇快了,要說仇,他不就是仇家榜排得上號的那個?”
阿勒坦不搭理朱賀霖,只是轉頭專注地凝視蘇晏,說道:“烏尼格,中原皇帝對我敵意甚重,你所獻聯盟之策恐怕不成,不如就此與我回北漠繼續做天賜可敦,京城的危機一樣能解。”
蘇晏一驚之下還未來得及回應,這番當面撬牆角的言論,觸到了真龍逆鱗,把朱賀霖徹底激怒了。他霍然起身,劍指篝火對面的阿勒坦,劍鋒在火光中寒芒閃爍:“你敢羞辱我大銘的朝堂重臣!又是起諢名,又是把毀名聲的汙水潑他,今日你若不死,朕絕不踏出昌平半步!”
阿勒坦似乎也被引動了真火,變了臉色喝道:“我阿勒坦一片真心誠意,豈能用‘羞辱’二字來褻瀆!蘇晏是不是烏尼格,是不是我的可敦,你說了不算,我和他兩人自己說了算。我們在神明前許願結合時,在旗樂和林舉辦婚禮大典時,你這坐擁後宮的皇帝還不知在哪座殿裡涼快,倒來管我們的婚姻事!”
這顆埋藏多時的地雷炸得太突然,也太猛烈,蘇晏被炸得頭昏目眩,心裡只一句話來回翻動:我死了,我涼了,我要被掛在紫禁城牆頭鞭屍了……
他甚至不敢看朱賀霖的神情,低頭盯著跳躍的火焰,聽見周圍驚蟄慌鳴中一片死寂的沉默。
朱賀霖一點點吸著氣,彷彿從轟然而降的冰川中層層掙脫出來,滿心驚愕與震怒,不知為何卻不敢直接問當事人,逼視荊紅追道:“你護送他去的山西,期間近兩個月斷了音信,豫王稱是隨軍行蹤不定導致,究竟實情如何,你應該清楚!”
大人沒發話,荊紅追就像一塊真正的岩石,冷硬無言。直到聽見蘇晏認命地嘆了口氣,低聲道:“阿追,你說吧,告訴他。”
荊紅追這才用他一貫平板的敘事風格,把蘇晏當時怎麼在雲內城之戰時摔傷腦袋失憶,怎麼流落北漠被阿勒坦收留,怎麼陰差陽錯地成了“天賜可敦”,怎麼在一片混亂中離開殺胡城,最後又怎麼回頭去找阿勒坦解毒救人……簡明扼要地說了一番。
他說得再幹巴巴,也不能影響朱賀霖從中聽出了怒濤驚瀾。
朱賀霖腦子一片嗡嗡的響,再仔細聽,嗡嗡變成了急促懊惱的篤篤,分明是不久前清河剛回京城的某一天,從點穴昏睡中醒來後,拿腦袋撞在牆壁上發出的聲響,咚咚,咚咚咚咚……
那時,荊紅追說:“我早說過,大人清醒後會撞牆的……”
“撞牆?為何?”他不解地問。
“為失憶期間的事感到懊惱吧。”
那時自己是怎麼回應的呢?
――既然是“失憶期間”,就算做出甚麼離譜的事,也不能全怪在他身上。
――不知者無罪。再說能有甚麼懊惱事,能比他身體要緊。
他轉身心疼地去拖蘇晏:好啦,沒事了沒事了,不會有人責怪你,你也別責怪自己。
朱賀霖臉上一陣青一陣白,也想拿自己的腦門去撞牆、撞樹、撞岩石……就這麼短短的兩三個月,一個沒看住,人就他孃的紅杏出牆了!出的還是長城的城牆!
至今沒給自己一個明確的說法,各種過不了心裡的關;轉頭卻毫無心理負擔地跟敵酋海誓山盟去了!
還當著那麼多北漠臣民的面,舉行了大婚慶典!穿個紅紗衣都嫌羞恥難堪的人,卻肯穿婚服,辦婚禮!
朱賀霖在氣到昏厥的邊緣,深深地呼吸,從齒縫裡擠出變調走板的、連自己都難以置信的話語:“失憶、有如、換了個人……既然如今記憶復甦,之前走岔的道……堵死就是了,再不行就炸塌。清河,你過來,過來握住朕手中的劍柄……”
蘇晏有些擔憂地挪過去幾步,被朱賀霖一把拽到臂彎裡,將劍柄塞進他掌心,兩人一同握著。朱賀霖握著他的手背使力,劍尖劃破篝火的火焰,指向對面的阿勒坦:“殺了他,你就徹底跟那段令你懊悔的往事割裂,從此就當甚麼也沒有發生過。”
阿勒坦像座山巒一樣巋然不動地站在那裡,面上的神情卻陰晴不定,眼底極力掩蓋著受傷似的痛楚之意。“烏尼格……你清醒之後,感到十分懊悔?因為想到與我許的諾、做的事,因為那段似是而非的感情,讓你懊悔得去撞牆?”
蘇晏恍惚又回到了旗樂和林的寢殿裡,他坐在窗臺上,背後是空懸的天與浸泡了詛咒的河流。阿勒坦就是像此刻這麼看著他,眼裡是怒與懼與難以言喻的痛楚,那麼多紛雜激烈的情緒,像倒映在黑夜河面上的火光。
他不能再讓這火光熄滅,不能讓怯綠連河中雌獅薩滿刻毒詛咒的迴響聲,淹沒阿勒坦烈日融金一樣的靈魂。
蘇晏用盡全力,抵禦著朱賀霖的手勁,緩緩壓下劍尖。他以極認真莊重的口吻說道:“我不會殺阿勒坦。非但不會殺他,只要他不背棄我、傷害我,我也永不背棄他、傷害他。”
朱賀霖露出難以置信的眼神,忽然伸手撫摸他帽中長長了一些兒的茸茸短髮:“清河,你是不是腦傷發作,記憶又混亂了?”
蘇晏堅定地搖頭:“這是烏尼格的想法,也是我蘇晏蘇清河的心裡話。”他抬眼望向阿勒坦,一直望進那雙流金眼瞳的最深處,“阿勒坦,如果你還記得我心中念想、接納我的獻策,那我就願意相信北漠大軍這場直逼京師的進犯另有隱情。我等著你親口對我解釋。同樣的,我也會親口對你解釋,阿追、沈柒、皇爺、豫王……他們的事。”
“朕呢?”朱賀霖突然問。
蘇晏一時沒聽清:“真甚麼?”
朱賀霖勃然大怒:“――我呢?獨獨缺了我一個,你把我朱賀霖置於何地?!”
蘇晏愣怔過後才反應過來,還真把小朱同志給漏了……可也不能完全怪他,這會兒兩人劍拔弩張的,他對阿勒坦說話時當然下意識地避開朱賀霖的名字,以免進一步激化矛盾。
誰知道平時不拘小節的朱賀霖,這會兒敏感又尖銳,一下子就炸毛了。
他連忙補上:“當然還有賀霖你。”
盛怒中的朱賀霖已經不吃他亡羊補牢的這一套了,倒提著劍,發出令人膽寒的冷笑:“蘇清河,你可真是沒良心到極點了!我是怎麼全心全意待你的,而你又是如何三心二意加起來五條異心地回報我的?還以為這次回京,你看到我成熟穩重了,能獨當一面了,會對我另眼相看,會正視我們之間的情意……誰能想到呢,我依然是最不被放在眼裡的那個,你寧可委身一個形如鬼怪的北蠻子,都不願把心思多放幾分在我身上!”
“蘇清河啊蘇清河,你說我這麼生拉硬拽地巴望著你回心轉意,而你滿心不情願又礙於君臣之禮不得不敷衍我、糊弄我,這樣子的‘一生一世永不相負’有甚麼意思?”他猛地把蘇晏從自己臂彎裡搡出去,厲聲道,“不如先砍了你,再殺你那姦夫野漢,讓朕徹底死心,將來就做個你心目中不循私情的千古帝王!”
他邊咬牙說著,邊真的朝蘇晏一劍砍了過去――
阿勒坦一瞬間心提到喉嚨口,猛地拔出彎刀,躍過篝火要去撲朱賀霖。
荊紅追忽然出手了――抓住阿勒坦貂裘滾邊長袍的腰帶,一把拽了回來。“莫慌,不急。”貼身侍衛很沒有職業道德似的說道。
阿勒坦回頭,用急怒的眼神瞪他,彎刀向後斜削。荊紅追輕易化解了這刁鑽的招數,眉頭不皺一下,沉聲道:“大人心中有數,不希望我們出手相救。”
“憑甚麼這麼說!他不懂武功,萬一傷在劍下――”
“憑我對大人的心領神會。大人方才看了我一眼,是拒絕救援的意思,他相信小皇帝不會傷害他,同時也想給對方一個發洩口。”
“就一個眼神,你解讀出這麼多有的沒的?”
荊紅追心平氣定地仰視阿勒坦,眼底隱隱有自傲之色:“論對蘇大人心意的瞭解,還得是他的貼身侍衛,旁人無出其右。”
阿勒坦啐了一口,被他像有千鈞之力的手拽著掙不開,乾脆棄刀旋身,施展出了草原兒郎最拿手的角抵之技。
另一廂,朱賀霖手中天子寶劍橫掃豎劈,砍殺得毫不留情,蘇晏連滾帶爬地逃,絲毫沒有荊紅追口中“大人心中有數”的神采。
朱賀霖邊追邊砍邊罵:“跑甚麼!有膽子做那些臊眉耷眼的事,沒膽子受我一劍?你死了一了百了,省得這輩子時時刻刻折磨我,把我折磨瘋了,你也別想活!”
蘇晏邊逃邊躲邊叫:“別砍啦,真要失手砍死了,反正我是無知無覺,哭的是你!”
朱賀霖更是氣不打一處來:“王八蛋,你就吃準了我狠不下心,今天我就狠狠心給你看!”手裡一劍下去,蘇晏躲閃不及,只聽“刺啦”一聲,從肩頭到腰胯,衣袍割開了個碩大的口子,裡衣也裂了,避得再遲一點,怕不被劈成兩半爿!
蘇晏大叫:“真下死手啊?!朱賀霖,你冷靜點……”
“冷靜個屁!”朱賀霖咬牙切齒地爆了粗,手裡劍柄攥得更緊,“我認了父皇,忍了四皇叔,放過了荊紅追,攆走了沈柒,以為差不多也該到頭了,誰想還有第六個!還是個與我大銘為敵的北漠蠻酋!夷狄殘忍寡情,你蘇晏舍了清名不要,想去玩火自焚,行啊,反正都是要死的,我助你一劍之力!”
蘇晏一個懶驢打滾,堪堪避開這要命的“一劍之力”,連帽子都被削掉了,心裡叫苦不迭時,看見前方幽暗中有棵半枯的大樹,頓時發揮出十二分的爬樹本事,手腳並用地躥上了樹幹。
爬上兩丈高度,他緊緊巴住枯褐色的枝杈,朝樹下跳腳的朱賀霖喊:“皇上,出口氣就得了,得饒人處且饒人哪。”
朱賀霖怒不可遏,舉劍空揮:“甚麼叫出口氣得了!只要你一刻不與那北蠻子劃清界限,朕這股惡氣就一刻消不了。你要是寧死不斷交,那就死一個給朕看看!”
蘇晏趴在枝杈間,沉重地嘆口氣,壓低了嗓子說道:“賀霖,你就算真殺了我,我至死心裡也是有他的。”
“呸!你心裡有的人多了,死前念想不過一生滅的時間,未必能輪得到他阿勒坦哩!”
這句話終於戳動了蘇晏的良心,他萬分羞愧地坦白:“我要是這會兒真的死了,臨終前最放心不下的還是你……”
“哼,因為你覺得朕不夠老成,不如其他人有擔當。”
“不,是因為其他人,我已經極盡所能地給了我能給的,無論最後面臨生離還是死別,我也算不遺餘力了。而只有賀霖你……我還沒盡力。我手裡還攥著許多的瞻前顧後、許多的先入為主,以及‘年少不更,曲終人散’的隱隱不安,始終沒有定下心來,所以讓你委屈與失望了。”
朱賀霖怔怔地聽著,眼眶有些溼潤:“……原來你也知道!我們相識後第一次分別,我偷偷溜出京城,去五里驛送你,我叫你‘再給我一些時間,再多等等我’――可沒叫你等這麼久啊!
“這都整整五年了!人生苦短,還有多少個五年可以耗費在顧忌與不安中?先看眼前,先走腳下,不行嗎?”
蘇晏深受觸動,囁嚅道:“其實我……我也不全是以長對幼、師對生的心態看待你,尤其是在――”
半枯的枝杈“咔嚓”一聲斷裂,後半句話也隨之戛然而止,蘇晏驚呼著從半空中摔落下來。
朱賀霖急忙把劍一扔,伸開手臂去接他。而互相擺脫了糾纏的荊紅追與阿勒坦也追到樹下,三雙手臂同時伸過來,蘇晏心底最後一點遲疑與顧忌,也在此刻如湯沃雪,迅速消融了。
倘若說,月老給每個人都牽了條紅線,丟給我的大概是個打結的線團吧……蘇晏在短暫的下墜過程中閉眼,心裡劃過頓悟的閃念:我從線團裡抽絲剝繭地牽出了六根紅線,也許有長有短、有粗有細,但無論如何都是屬於我的緣分。對他們,我付出全心、用盡全力,每一個選擇、每一分情意都是從心而發。這樣就好了。
最後究竟是那隻手率先接住的他,這已經不重要了,蘇晏灰頭土臉地睜開眼,拍了拍衣襟上髒兮兮的塵泥,一臉正色道:“我們來談點正事。”
朱賀霖不悅地揚眉:“怎麼,朕方才跟你說了這麼多剖心剖肺的話,難道不是正事嗎?你當是胡鬧呢!”
蘇晏瞥了他一眼:“我說的是不帶感情、只談利益的正事。”
阿勒坦用拇指點了點自己的心口:“與我這‘率兵進犯的北漠敵酋’有關的事?”
蘇晏道:“與我們所有人息息相關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