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364章 第364 章

2022-12-14 作者:天謝

 蘇晏神志清醒後,羞愧得不肯把腦袋從披風裡鑽出來。豫王知道他特別要臉,安慰道:“放心,遮得好好的,誰也瞧不見方才我們——”

 “閉嘴!”蘇晏咬牙,“這是戰場,你隨意分神,也不怕給流矢射死。”

 豫王哂笑:“原來清河這般關愛我。放心,我有天地造化在懷,閻王爺也召不走。”

 在“造化”徹底翻臉之前,豫王識相地轉了話風:“走,隨我去取瓦剌主將的人頭,軍功分你一半。”

 “你瘋了?真想帶著我衝陣殺敵?你當自己是長坂坡趙子龍,我卻不是襁褓裡的嬰孩,萬一拖累你……”

 “你再說話,我就當著所有人的面親你了。”

 呼嘯的風聲中,蘇晏悻悻然閉了嘴——這個朱槿城,打仗是真能打,炫耀也是真能炫,還特別隨心所欲。

 他從對方握韁的手臂間向後探看,見荊紅追策馬緊隨,這才放了一半心,認為豫王眼下再怎麼胡鬧,至少還有個沉靜可靠、武學已臻化境的阿追可以兜底。

 此刻,兩翼伏擊的黑雲突騎已將瓦剌的隊伍衝殺得七零八落、傷亡慘重。豫王一路以馬槊劈波斬浪,直奔正在潰逃的敵方將領而去。

 對方坐騎乃是百裡挑一的北漠良駒,人在馬上如魚遊於海,眼看就要衝破包圍圈,深入西北方的草原腹地。

 蘇晏有些遺憾:“此人頗通軍略,這次叫他逃回去,以後怕是還會捲土重來。”

 “逃不掉。”豫王說著,從馬鞍旁取下懸掛的長弓,反手從身後抽出一支羽箭,搭弦瞄準,“清河可知我初臨陣仗是哪一次?”

 蘇晏不假思索答:“你十二歲組建黑雲突騎,在烏蘭山腳遭遇二十倍於己的韃靼騎兵,以寡敵眾仍率部拼死戰鬥,最後在極限射程外一箭射殺了敵方將領的那次?”

 豫王愉悅地勾起了嘴角,將繃到極點的弓弦又往後拉了拉,雙目如鷹隼般緊緊鎖定獵物,隨後霍然鬆手——

 蘇晏幾乎沒看清那支箭矢飛行的軌跡,視網膜上的殘影轉瞬即逝,猶如幻覺。

 但他聽見了聲音。

 那彷彿不是一支箭射出去的破空風聲,而是天際的雷鳴與龍吟聲,是一介凡人以全部精氣神叩響“道”之玄門的聲音。

 而它所產生的效果也近乎奇蹟——

 尋常強弓高手,射兩三百步已是極限。而這一箭足足射出五百步距離,其力道依然能穿透皮革軟甲,深深扎入椎骨縫隙,箭尖破喉而出!

 見敵方主將栽下馬背,靖北軍將士發出了震天的喝彩聲。

 “瓦剌汗王已死!”

 “阿勒坦死了!”

 “將軍威武!將軍威武!”

 豫王飛馳上前,來到倒地的敵將身旁,以長弓將面朝下的屍體翻了個身。

 蘇晏脫口道:“——他不是阿勒坦!”

 豫王挑了挑眉:“顯然不是。聖汗阿勒坦若是敗得如此輕易,又如何能被北漠諸部稱為‘草原雄獅’?”

 蘇晏卻彷彿沒聽見他的話,自顧自又重複了一遍:“他不是阿勒坦……”

 豫王將手掌按在蘇晏的後背,觸感一片濡溼,汗隔著冬衣依然滲了出來。

 “他不是阿勒坦。”

 蘇晏忽然輕嘆一聲,神色恢復如常,轉頭對豫王道:“但他與阿勒坦的容貌有一點相似,也許是親戚。”

 夜不收的探子曾在瓦剌營地裡聽人尊稱主將為“臺吉”,在北漠語中,這大約是“王子”的意思。

 但這個尊稱對應的範圍很廣,不僅指汗王之子,其弟、侄乃至族親都可冠以“臺吉”之名。

 所以此人哪怕不是阿勒坦,也應該是瓦剌一部中頗有分量的角色,如今死於豫王箭下,是個不折不扣的巨大軍功。

 按朝廷規定,這種級別的敵酋是要梟首送入京城的。

 豫王轉頭對親衛吩咐了句“依律報送”,便攬著蘇晏的肩膀,像頭吃飽了的猛獸似的,懶洋洋地踱開了。

 親衛砍下了此人的首級,裝進石灰匣裡,連同軍報馬上飛遞京城。

 蘇晏與豫王並行在染血的雪原,看將士們收殮戰死的同袍的屍骨,心情難免沉重。豫王道:“將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無論生死都是疆場上的宿命,戰士們在上陣之前就有了為國捐軀的覺悟。清河不必太過介懷。”

 蘇晏低聲問:“那你呢?”

 豫王道:“古往今來,哪有永恆不敗的將軍?總有一日,我也會馬革裹屍而還,會使母后多年前的擔憂成真,會讓她失去最後一個兒子。”

 “……可你依然堅持要回到疆場,行軍作戰。”

 豫王笑了笑:“因為我好戰。”

 “真的?”

 “當然……也因為……”豫王側身南望,“身後的這片江山,這個國家中的億萬生民,是朱家的責任所在。

 “皇兄被這份責任捆綁在御座上許多年,如今算是解脫了,輪到他的兒子繼續來挑重擔。

 “而我,我挑不了、也不想挑。但至少我可以斬去一切來犯之敵,好叫朱賀霖那個生瓜蛋子把這副重擔挑得更穩當些。”

 蘇晏心緒萬千地“噯”了一聲:“王爺比我們第一次見面時,真的變了許多。”

 “哦?變得如何?”

 “……不好說。”

 “是否更得清河的歡心?”

 蘇晏瞪了他一眼:“這張厚臉皮倒是一點沒變,始終還是那麼沒臉沒皮。”

 豫王笑道:“究竟是厚臉皮,還是沒臉皮?清河何不親手摸摸看?”他伸手去拉蘇晏的手,蘇晏猶豫一下,餘光瞥了身後的荊紅追一眼,躲開了。

 荊紅追雙臂抱劍,是個眼觀鼻鼻觀心的出世高手模樣,暗地裡把銀牙咬斷:大人心生動搖,這死纏爛打的一房,怕是日後也甩不脫了!

 -

 這場發生在大銘邊境臥兔嶺與西鹽河附近的戰役,被後世稱作“臥西大捷”,成為了大銘在軍事力量上足以抗衡北漠的分水嶺事件。“它給日漸疲軟的大銘邊防注入了一劑強心針,同時也是一位中途折翼,後又重回巔峰的絕世名將輝煌戰績的開始。”後世一名銘史學家如此說道。

 而此時此刻的大銘,朝野內外正因這一場突如其來的大捷而感到震驚與狂喜。

 ——那個被獻至京城的敵酋首級,是瓦剌大將,先汗虎闊力的堂兄之子,楚琥臺吉。從親緣關係上說,是聖汗阿勒坦的從祖兄弟。

 雖說這堂了又堂的親戚有點遠,但畢竟也是瓦剌的大貴族,同時也是領軍大將。

 如此大戰績,十年都未有過了!有朝臣欣喜。

 當然,那位不正是被圈了十年麼?要是早放出來——另一名朝臣失口說道,意識到不妥,當即閉了嘴。

 有人替他打圓場:蘇閣老推行的馬政功不可沒。若非他當年革弊鼎新,重建草場,恢復官牧,又何來今日幾十萬匹戰馬投入邊陲,打造出一支支馳騁疆場的精騎隊伍。

 可不是?蘇閣老所施之政利在百姓,功在千秋,先帝當初一力支援他的新政,可真是明君配賢臣啊!群臣感慨。

 總之,一個是今上敬愛的先考,一個是今上信愛的重臣——狠狠誇就對了。

 御座上的皇帝聽了,既欣慰,又感傷,還有些慼慼然——覺得失聯幾個月的父親尚未尋到蹤跡,好容易找回來的心上人又離他遠去,實是純情少年人難以承受的挫折。

 於是他寫信問蘇愛卿:我那混賬四叔是不是不打算造反?他不反,你就早點回來幫我,我看其他幾個更加混賬的叔叔要反。

 蘇愛卿很沒有良心地回通道:

 不好說。我再觀察觀察。豫王把人家的大將和軍隊一鍋端了,阿勒坦八成要興兵報復的。誰知道壓力之下,你四叔會不會塌架子呢?我還是得多待一兩個月。

 至於你其他幾個叔叔,頭腦不夠清醒,手裡也沒啥兵,再怎麼蹦躂也蹦不出大水花。對付王氏亂軍,你不是還有於徹之、戚敬塘這倆王牌?用起來唄。

 總之,外患如今急於內憂。乖學生,老師身在邊遠,心實念你,你在京城再撐一撐啊,就當歷練,老師我該回來的時候就回來了。

 皇帝氣得摔奏本:跟他談感情,他打君臣牌;跟他談義務,他又開始扯師生情……都怪父皇當初非要給弄出這麼個師生名分逼他避嫌,這下好了,他想拿來擋駕的時候就拿,不想拿的時候就忘個精光,簡直比丹書鐵券還好用!

 -

 且不提大銘皇帝這邊如何惱火,北漠瓦剌部也陷入了一場憤怒的風暴。

 外面天寒地凍,宏闊的王帳內燃燒著兩排大炭火盆,阿勒坦坐在御案後方的彩色氈毯上,聽著帳下十幾名大貴族與將領對敵國的謾罵咆哮。

 楚琥臺吉的無頭屍首被抬至帳中,他的幾個兄弟正撫尸慟哭,邊哭邊問:“聖汗,為何還不舉兵討伐銘國,給楚琥報仇?”

 阿勒坦的捲髮又長了些,斜坐在毯子上時,白髮像流雲一樣堆在肩頭,身軀便像雲繞著的山巒。垂著的濃白睫毛遮住了流金的眼瞳,他彷彿在沉思,又彷彿只是在走神發呆。

 楚琥的兄弟們哭了一陣子,沒有得到汗王的回應,又無趣又惱怒,看著馬上要大發作。

 曾經的小少年斡丹如今快十八歲了,成了汗王的侍衛長。他湊過去提醒阿勒坦:“楚琥臺吉的屍體要料理,不能老是擱在你的王帳裡。”

 阿勒坦便說道:“我會用黃金與寶石為楚琥打造個新的腦袋,一同下葬。葬禮以天生勇士的規格舉行。楚琥的大兒子將繼承他的臺吉之位。另外,對銘國的征伐早就在我的計劃中,無需你們催逼,我也會執行。”

 楚琥的兄弟們還想再多討要些補償,阿勒坦反問:“你們兄弟這次兵發太原,經過我的同意了嗎?輕敵冒進,毫無警惕心,是不是覺得銘國猶如無人之境,隨隨便便就可以攻下?要不是他戰死抵罪,我得重重懲罰他。如今你們還想要甚麼,把他該有的懲罰也一併繼承瞭如何?”

 楚琥的兄弟們噎住了,最後訥訥地謝過恩典,抬著屍體退出王帳。

 其他貴族與將領見慣了阿勒坦爽烈而有魄力的模樣,鮮少見他如此冷漠,簡直可以稱作心煩意亂了,於是不敢再去捋他虎鬚,紛紛找藉口告退。

 人都退光了,就剩一個從來都沒大沒小的斡丹,坐在毯子上趴過去:“阿勒坦,你有煩心事?”

 阿勒坦拿起桌案上的酒碗,一口氣喝完,說:“沒有。”

 “肯定有。”斡丹想了想,“還在煩惱那個怎麼也找不到的中原男子?銘國邊境找不到,就打到他們京城找唄。”

 阿勒坦搖頭:“你不明白。”

 斡丹:“你不說我怎麼明白?你說了我就明白了。”

 阿勒坦被他纏得不行,最後問了一句:“倘若只能再活不到兩個月,你會怎麼辦?”

 斡丹一愣:“怎麼可能呢,我還這麼年輕,還有許多想做的事,想達成的心願……我身體很好,又沒生病……所以兩個月後你是要殺我嗎?因為我總是不守規矩,沒有尊稱你聖汗,而一直‘阿勒坦阿勒坦’地叫?”

 阿勒坦對他十分無語,趕人道:“你出去巡邏吧,我一個人待會兒。”

 斡丹也不客套,起身拍拍屁股就走了。

 帳內只剩阿勒坦一人。他從懷中取出一張捲起來的羊皮紙,展開又看了一遍。

 羊皮紙是昨日由一隻海東青寄來的,紙上是老巫古拙的字跡,寫著一首薩滿神歌:

 “一年即將結束,一年又將到來。

 生命隨舊年結束,不會隨新年到來。

 時間緊迫,神樹之子,

 你要趕在暴風雪落地之前。”

 阿勒坦一手捏著羊皮紙,另一手觸碰著腰腹處紅色的刺青——血毒在他的身體裡盤旋了近三年,眼下離最後的期限只剩不到兩個月。

 或許他直至毒發身亡,也找不到當初給他種毒、如今能給他解毒的那個人……始終纏繞著他的夢境,怎麼努力也看不清面目的那個人……

 在這瞬間,阿勒坦陡然生出一股躁怒,想立刻率鐵騎踏平邊境長城,用兵火去燃盡中原大地。

 他去扯纏繞在左臂上的墨綠色緞帶,想將它扯斷丟進炭盆,但指尖觸及到冰涼絲滑的鍛面,又像是往他燥熱胸口潑了盆冰水。

 他深深呼吸著,逐漸冷靜下來,反覆看羊皮紙上的神歌。

 今年秋冬,白災比往年輕得多,薩滿們都說是個好兆頭,今年冬天會平安度過。可是老巫卻提醒我,“暴風雪落地之前”……難道,天象會有異變?將會有一場更大的白災降臨草原?

 不行,我得早做綢繆,為全族備足過冬的物資。

 兩個月不到的壽命……那又如何?縱橫捭闔地活兩個月,抵得過許多人渾渾噩噩地過一輩子。

 靖北將軍,豫王,朱栩竟。這場仗我覆盤過了,你打得很精彩,讓我也手癢起來。那就試試看,是你技高一籌,在這兩個月的死限前殺了我;還是我棋高一著,把你作為祭旗的犧牲,從河套開啟銘國門戶,橫掃中原。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