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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2章 第362 章

2022-12-14 作者:天謝

 豫王急匆匆來到微生武所說的窯洞外,一眼便看見兩頭半大的草原狼,後腿用鐵鏈栓在樹幹上,沒精打采地趴著,跟兩條捱了訓的看門狗似的。

 他登時意識到自己的親兵頭目幹了混事,暗罵一聲“杯子還是砸輕了”,上前敲門。

 門沒開。屋裡的年輕男子聲線慵懶:“我困欲眠君且去,明日再來討人嫌。”

 豫王隔著門賠笑:“清河,清河你莫要生氣,這裡面有誤會。我真不知來的人是你……那個愣頭青我已經狠狠教訓過了,回頭再讓他給你賠禮謝罪。”

 屋內男子道:“我若是沒帶阿追在身邊,這會兒可能已經成了一坨狼糞。”

 嚴寒天氣,豫王額上滲出冷汗:“是……是我的錯,我向你賠罪。”

 屋內男子語氣中隱隱有怒意:“王爺是否真打算來一個監軍就殺一個,一直殺到皇上不得不答應你的要求為止?”

 豫王道:“倒也不會如此極端,我會另想辦法。”

 “還不夠極端?你重掌兵權不到一個月,兇名便已傳至京城,惹得朝堂物議紛紛,說你濫殺士官、峻整軍法,是為了清洗軍中異己,培植自身勢力,此舉不僅是對先帝心懷舊怨,更是對新君傲慢不臣。”

 聽了朝臣們的嚴厲指斥之詞,豫王不怒反笑:“清河呢,又是如何想的?”

 “我想你……”屋裡安靜了幾秒,隨即傳出一聲清喝,“想你他孃的趕緊去打一場勝仗,好叫那些嘰嘰歪歪的言官閉嘴!也不枉我和小朱鬥智鬥勇八百回合,好容易才出了京來給你當幾個月監軍!”

 這哪是監軍督戰,分明是來助他穩定局勢、掃除非議的。

 豫王朗聲大笑。

 他向前一步,傾身將前額抵在門板上,語聲低沉:“既然蘇御史這麼說了,那我就只有提著阿勒坦的腦袋來見,方能對得起蘇御史的一片苦心。”

 屋內,蘇晏盤腿坐在炕上,正喝著阿追剛煮好的薑糖水,聞言忽然嗆了一下,咳個半死。

 荊紅追忙給他拍背順氣。蘇晏一把握住荊紅追的手腕,嘶聲道:“他剛說甚麼?提著阿勒坦的腦袋……”

 “兩國交戰,斬首敵酋,大人覺得有何不妥?”荊紅追反問。

 “……沒甚麼不妥,”蘇晏腦中有些混亂,喃喃道,“我就是覺得……兩國之間除了戰爭以外,或許還有其他的路子可走……”

 “甚麼路子,和談?”

 蘇晏搖頭:“我不是那種認為靠和談或納貢就能獲得和平的天真派,該打的仗必須要打……這麼說吧阿追,你和你的隔壁鄰居因為利益之爭,今天他砸你的牆,明天你拆他的屋頂,你倆每天飯也不煮了、活兒也不幹了,盡搗騰著怎麼讓對方吃拳頭。你猜最後得益的是誰?”

 荊紅追想了想,說:“對門鄰居?”

 “可不是麼!”蘇晏一拍大腿,“我們家阿追真是太聰明瞭,一點就透。無論韃靼還是瓦剌,都成不了最後的勝利者,遼東那邊還有個明面上歸附大銘、實際上貓在窩裡猥瑣發育的女真呢!”

 荊紅追:不是很明白……但大人說的一定沒錯。

 蘇晏這下終於把自己從莫名的糾結中繞出來了:“北漠地廣人稀、氣候惡劣,我朝目前啃不下這塊硬骨頭,也沒必要去啃,能做到相安無事就可以了。

 “而兩國能和平共處靠的是甚麼?是強大國力的互相震懾,是能坐在一張桌子上分吃利益蛋糕。彼此一邊各取所長地合作,一邊互相爭奪資源。倘若有第三方也想來桌面分蛋糕――就聯手把他們踹下去。”

 荊紅追有些不解:“那麼這樣的兩國,究竟是朋友還是敵人?”

 蘇晏笑道:“國家之間沒有永遠的朋友,只有永遠的利益,這是外交術。百姓們其實並不在乎朝廷與哪國結盟、與哪國交惡,他們只求過安穩的小日子,但一國之決策層必須站得更高,看得更遠。”

 “所以大人認為,依我朝與北漠目前的局勢,這仗是打還是不打?”荊紅追問。

 “當然要打!”蘇晏道,“弱國無外交。就要打到他們不敢再越界挑釁,打到他們不得不在桌旁坐下來,把切蛋糕的刀子遞給我們為止。”

 “可我方才看大人的神情,似乎並不希望北漠汗王阿勒坦死在與大銘的征戰中?”

 “那是因為我覺得將來若是能一桌而坐,阿勒坦相對其他北漠首領而言會更好溝通,此人性情爽烈卻不乏智慧……”蘇晏後知後覺地回味過來,瞪向荊紅追,“你問這話甚麼意思?還擔心我惦記著與他那點萍水相逢的交情呢?”

 荊紅追一臉正直地答:“惦記不惦記都在自心,旁人問不著。屬下只是想提醒大人一句――門外的豫王走了。”

 蘇晏怔住,跳下炕去趿鞋子:“剛還在說話的,怎麼忽然就走了?就算不想進來解釋清楚,也不打算與我見面打聲招呼?媽的,一個個都是顧頭不顧腚的混賬王八蛋。”

 “――我不是。”荊紅追拿起披風跟在蘇晏身後,冷聲說。

 蘇晏一邊開門覓知音,一邊安撫鬧情緒的小妾:“對對,不是,我們阿追最靠譜了。”

 門外果然沒了豫王的身影,栓在樹幹的兩頭狼也不知被誰帶走了。蘇晏站在深濃的夜色中左右觀望,聽見整個邊堡都喧鬧起來,風中傳來人的呼喝聲、馬的嘶鳴聲,還有哐啷哐啷的器物撞擊聲。

 一名親兵匆匆跑來,對蘇晏抱拳道:“監軍大人,將軍接到最新軍報,正調兵率隊出城,特命卑職來稟報一聲,請監軍大人就在這邊堡中暫歇幾日。”

 “要出兵了?把我一個人留在這裡?”蘇晏問。

 親兵以為他害怕,又道:“將軍已命親兵營留下護衛大人。此地安全,大人儘可放心。”

 蘇晏咬牙,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是、監、軍,監督的監。他就這麼把我甩在後方,叫我怎麼監?你去告訴他……算了,叫你跟他說也沒用。”

 “阿追!”他轉頭招呼最靠譜的貼身侍衛,“幫我更衣備馬,我們隨大軍出發!”

 荊紅追站在原地不動。

 蘇晏氣道:“放心,我沒打算衝鋒陷陣!你看我這胳膊腿,是能舞刀弄棒的人麼?我們就隨後軍而行,若有戰役便取個合適地點觀戰,哪怕做些後勤或聯絡的雜務也好。”

 荊紅追覺得可行,這才回屋取了一套便於行動的曳撒給蘇晏換上,氈帽、護耳、手套、長絨革靴一應俱全,為防流矢還在曳撒外罩了件軟甲。

 他牽來兩匹馬,卻要蘇晏與他共乘一匹,另一匹挽韁並馳,說是天色太黑以防走散。

 蘇晏都由他,只要能隨軍就行。

 傳訊的親兵見勸不住,只好去請示上官――這會兒臉腫得難以見人的將衛長微生武。

 微生武見好不容易開戰了,卻不能追隨自家將軍衝鋒陷陣,反要留守後方給個書生當保鏢,正在生悶氣呢,一聽說蘇晏堅持隨軍,簡直正中下懷,當即集合了親兵營來找蘇晏。

 蘇晏只裝作沒看見對方的腫臉,問他:“將軍何在?今夜調動了多少人馬,是甚麼行動?”

 微生武甕聲甕氣地答:“將軍已率前軍疾行出城,約莫出了十里地。此行只調動靖北軍的部分人馬,還有部分仍在附近的幾座邊堡,並未下令集結。具體行動卑職也說不好,只知前幾日將軍就頻繁接收斥候的軍報,每日研究輿圖,說要等待時機。今夜想是時機到了。”

 蘇晏懷疑這小子就算知道內情,也不會輕易告訴自己。事關軍機,他沒多追問,只說:“我隨後軍出發,自帶三百錦衣衛,無需你護衛。你們是親衛營,理當守在主將身邊。你帶隊即刻追上前軍,向將軍稟明情況,就說不是你們擅離職守,是我以監軍之名下的死命令。”

 微生武見這新來的監軍十分明事理,臉色當即好看了些,抱拳道:“多謝大人成全!卑職這便出發,大人自己多保重。”

 且不提豫王見到微生武后,恨不得拿長槊狠狠敲他腦門,但箭已出弦,戰機轉瞬即逝,時間一刻不能耽誤,只好再派傳令兵去後方叮囑蘇晏,交戰時絕不可接近戰場。

 以荊紅追武學宗師的境界,護住一個蘇晏不成問題――豫王如是想,第一次因蘇晏身邊有個忠誠強大的侍衛而感到慶幸。

 蘇晏被荊紅追攬在身前,在黑夜中沿著曲折小路策馬而行,見前後全是騎兵,人銜枚馬勒口,行軍過程中幾乎沒有發出甚麼稍大的動靜,是軍紀嚴明的景象。

 他不禁想起,之前讓阿追拿住微生武時,逼著對方交代豫王剛治軍不久,就一口氣殺了二十幾名將官的原因。

 “像你這般坐不垂堂的文官,哪裡知道軍中的陋習?平日訓練枯燥,戰時又生死難料,有些將官便以虐待士卒為樂,打著練兵的旗號,把人糟踐得不如豬狗,士卒因此喪命的不在少數……若是死得痛快倒也罷了,可有些作踐人的手段實在太卑劣,你一介書生是聽都沒聽過,看也不敢看。”

 “有多卑劣?”

 微生武冷笑著看他:“將軍第一次痛下殺手,親自砍了一名千總的腦袋,是因為撞見那廝帶幾名心腹輪姦新兵,還把人下身用鐵蒺藜棒戳爛了。”

 “……該殺。”蘇晏喃喃。

 “這種上虐下、老虐新的事兒,各軍中都不少見,只是輕重程度不同而已。將軍要徹除陋習,命我等親兵在軍中密查虐待兵士、剋扣糧餉的將官,嚴重者共計二十三人,於轅門歷數其罪行後,按軍法斬首示眾,令軍中風氣為之一清。敢問監軍大人,這血流得應不應當?”

 蘇晏深吸口氣:“我知道了,會如實稟報朝廷。”

 “將軍因此定下法令:今後軍中再有人敢虐待士卒、剋扣糧餉,輕則八十軍棍,財產充公,重則人頭落地。”

 “那個‘後隊斬前隊,士兵斬將領’的軍規呢,又是怎麼回事?”

 微生武咧嘴齜了齜牙:“監軍大人若是敢上戰場,自然會見識到……眼見為實不是更好?”

 朔風撲面,寒冷刺骨,蘇晏感覺披風前襟被人攏了攏。荊紅追將他的後背儘量貼近自己胸膛,附耳問:“大人在想甚麼?”

 蘇晏微微轉頭,用臉頰蹭了蹭對方溫暖的嘴唇,低聲道:“在想,這一趟來邊塞,深入豫王……朱槿城的靖北軍,於我而言或許會是一個影響重大的決定。”

 隔著久遠的時間洪流,隔著陳舊泛黃、語焉不詳的史料,隔著無數愛好者的探尋與爭論,那個於百戰黃沙中巋然屹立的軍神剪影,如今正將面目清晰地展現在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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