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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9章 第309 章

2022-12-14 作者:天謝

 大年初八一早,蘇晏就讓小北套上馬車,送他出城門去五里驛。

 荊紅追之前用跪在床前踏板上做的深刻檢討,和“再也不打著為對方著想的旗號自作主張”的保證,終於取得蘇大人的原諒,並且讓蘇大人對他重新“習慣”了一下,如今正處在失而復得的黏人期,就想陪蘇晏一起去。

 ——當然,按荊紅宗師的說法,這不叫黏人,而是貼身侍衛的職責所在,他一貫都是這麼盡忠職守。

 蘇晏猶豫了一下,對荊紅追道:“謝謝你,阿追,但我還是一個人去吧,有些話想單獨說。”

 既然這是蘇大人的意願,荊紅追不會強求,還準備如果沈柒固執地非要陪同,他就出手留下這瘋狗一樣的錦衣衛。

 孰不知錦衣衛今日不僅不瘋,還特別通情達理,對蘇大人說:“送完行早些回來。日後豫王若寫信給你,你看完後莫要回以文字,信件也要妥善儲存,以免落入他人之手。倘若有事要告知他,我派錦衣衛密探暗中傳達。”

 蘇晏一怔之後,明白了沈柒的用意:

 豫王離京就藩,並非他自己與朱槿隚、朱賀霖父子之間的事。所有曾經被削了兵權、圈禁在封地的親王和郡王,都會把眼睛緊緊地盯著他。

 宗室們會揣度、觀望、盤算著這是新君釋放出的一個甚麼訊號,而他們能不能借著豫王的這股東風,也翻翻身子。

 這時誰與豫王有密切往來,都會被捲入這個不知暗藏著何種詭秘走向的旋渦,成為眾矢之的。

 但沈柒不會叫蘇晏與豫王斷絕聯絡。因為他知道豫王是個不定數,可能會在很大程度上影響大銘局勢,蘇晏若是以首輔為目標、以江山為己任,就必須好好處理與這個前任軍神的公、私關係。

 蘇晏心中感動,握住了沈柒的手:“七郎……”

 沈柒道:“別謝我。你用自己的性命引開追兵時,我也沒謝你。”

 你我兩體一心,生死與共,無需言謝。蘇晏手指用力一握,微笑起來:“嗯。”

 荊紅追臉色有點發綠。他認為自己的度量,還有對大人的體貼、尊重和順從,要比沈柒多十倍。可就是因為不像對方那般會巧言令色,故而在“如何時刻打動大人的心”這方面趨於弱勢。

 他得加緊修煉了,這可比練武還難。

 蘇晏坐著馬車來到五里驛時,只看到豫王的車隊,沒見到他本人。

 “你們家王爺呢?”蘇晏問王府侍衛統領華翎。

 華翎答:“王爺說,大人知道他在哪兒。”

 蘇晏想了想——還真的知道。

 他穿過官道,朝五里驛對面的山坡拾步而上。上一次皇爺在這裡送別他,遍野春草茸茸、花木招搖;如今他來送別豫王,滿地皚皚白雪壓著枯萎草根。

 遠遠就看見,豫王果然坐在那塊“京畿重地”大石碑的頂上,身穿暗龍紋玄色曳撒,一手執馬鞭,擱在曲起的膝蓋上,另一手按壓著身下冰冷堅硬的岩石,向著北方的天際凝望。

 蘇晏走近,仰頭看他,喚道:“王爺。”

 豫王低頭,目光與他相接:“叫錯了。”

 “將軍?”

 “沒錯,但不是在這裡。”

 “……槿城?”

 豫王笑了。

 蘇晏知道他生得雄健而俊美,卻第一次發現他眼中毫無陰翳地笑起來時,竟然是這般奪人眼目,像烈火,像戰旗,像隕落後又升起的星曜。

 豫王抖落馬鞭:“抓住,我帶你上來。”

 蘇晏伸手抓緊鞭梢,感覺身子一輕,就被提上了一丈多高的石碑。

 碑頂平坦,雖然崩了一處邊角,但坐兩個人還是寬裕的。豫王寬大的袍裙鋪在碑頂,拍了拍身邊:“坐。”

 蘇晏與他並肩而坐,垂著兩條腿,一起看北方的群山與天空。

 寒風拂過瑟瑟的枯草,拍打在石碑上。誰也沒有說話。

 我是不是該主動開口,說點甚麼送別的祝語?蘇晏想,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之類……

 “昨夜我在東苑徘徊許久,還是進了龍德殿,去見母后。”豫王有一搭沒一搭地開了口,語氣平常,彷彿只是閒聊,“我想問問她,這十年有我作陪,她開心麼?倘若她回答‘開心’,那麼這十年囹圄的時光也不算白白耗費,我這麼說服自己。

 “太后……如何回答?”蘇晏問。

 豫王沉默了一下,說:“我沒問。我在門外看見,她正在小佛堂裡,對著佛像與我三哥朱槿軒的牌位許願。許願莫氏魂飛魄散、不入輪迴;許願嗣皇帝難繼大位,好讓她回到慈寧宮;許願她的軒兒早日回到她身邊,昭兒平安長大。

 “她沒有提到二哥,也沒有提到我。二哥剛歿,她不願觸碰傷心事,我能理解……但我呢?我孝順她這麼多年,最後因為幫了朱賀霖,與她立場對立,就從兒子變為政敵了麼?

 “母后她……到底有沒有愛過二哥,有沒有愛過我?如果有,她愛的是我們,還是我們的孝順?”

 豫王臉上神情淡淡,蘇晏不轉睛地看著,心中油然生出一絲隱痛。想告訴他,他二哥還活著,只是昏迷未醒,但又擔心事態未明,洩露出去壞了皇爺的大計;也想告訴他,這世上不是所有的父母都會無條件地愛自己的孩子,至少太后不是,但又不忍再往他的傷口上撒鹽。

 “都說父母生養恩深似海,可我卻覺得自己也許會被海淹死。”豫王自嘲地笑了笑,“你是正統儒家出身,從小學的就是天地君親師、仁智禮義信,聽到這種話,也許會覺得我這人離經叛道,並非善類。”

 蘇晏搖頭:“恰恰相反,我覺得你是個很有想法、不拘一格的人。”

 “真的?”

 “真的,就像你曾經對我說過‘天地山川有玄妙,風雪雷電有威力,但未必有性靈。有性靈的,只有人,所以人才是萬物之首’,我深以為然一樣。”

 豫王朗聲大笑:“好!至少我這樣的異類,不是天底下的獨一個。”

 他伸手搭住蘇晏的肩膀,往自己身上一帶,手裡折的馬鞭指向北方:“往事已矣,向前看。前方是茫茫北漠、烈烈旌旗、蕭蕭馬鳴,那才是我該去的地方!”

 蘇晏的一腔熱血也被他帶動起來:“男兒何不帶吳鉤,收取關山五十州!可惜我文弱之身,怕是沒有上戰場的機會,就看你這靖北將軍將來的英姿了。”

 豫王笑道:“我都年過而立了,哪還有甚麼英姿?”

 蘇晏朝他眨了眨眼:“你不是才二十八麼?還把自己比作豐豔牡丹。‘孤王才二十八歲,春秋鼎盛,算不得老’,這可是你自己說的。”

 “哈哈哈!”豫王大笑,“那是剛認識你的時候……多快啊,這都過去三年了。這三年中,你我把愛、恨、情、仇統統都嚐了一遍,也算是緣分深種。如今算甚麼,真只是同袍?”

 蘇晏仔細地想了想,誠實回答:“應該比同袍更交心一點,算半個知己吧。”

 “為何是半個?”

 “還有半個,等我將來有機會去大同找你喝酒,再算上去。”

 豫王收斂笑聲,打了個唿哨,只見一匹神俊的黑馬,如一朵烏雲從雪地山坡上卷下來,身姿矯捷有力,停在了石碑下。

 他一把摟住蘇晏的腰身,叫道:“我帶你感受一下,京城外自由的風。”

 “哎——”蘇晏話音未落,就被他帶著從石碑頂端往下跳,落在了馬背上。

 豫王一手握韁繩,一手攬住蘇晏的腰身,策動馬兒。黑騏如蛟龍入海,瞬間提速,向著雪後原野賓士而去。

 勁烈風聲在耳畔呼嘯,蘇晏從未坐過這麼快、這麼顛簸的馬,簡直就是一條騰雲駕霧的黑龍,總擔心要從雲端墮落下去。但緊貼在背後的胸膛與緊摟在腰間的手臂,又是那麼強壯有力,足以支撐他奔向天的盡頭。

 這一刻,他感受到了豫王所說的自由——無邊無涯、無拘無束、無始無終的自由。

 他閉上了眼睛,讓自己隨風飄去世界的任何一個角落。

 然而,風還是停了下來。蘇晏的束髮冠掉了,長髮劈頭蓋臉地散落著,把五官都遮了。

 豫王將他的上身向後掰轉,忍著笑,用手指把他的長髮梳向腦後。

 蘇晏吃了風,邊咳邊抱怨:“這下肯定找不著了,那頂青蓮小道冠我很喜歡的……哎,你別那麼用力掰,我腰要擰斷了!”

 “斷不了。我知道它有多柔韌……”豫王近在咫尺的眼睛越發幽深,呼吸頻率也變了。

 他驀然抬起蘇晏的右腿撥到左邊,將之整個兒向後旋了半圈,從背向他變成了面對面,然後把蘇晏的脊背向後壓在了修長的馬頸上。

 馬頸狹窄,蘇晏怕自己掉下去,下意識地伸手亂抓,扣住了豫王的肩膀。

 豫王向前傾身,狠狠吻住了他的嘴唇。

 黑的長髮,與黑的馬鬃混成一色,在雪地上方靜靜地流瀉。

 蘇晏的手指扣在豫王的肩膀上,指尖先是垂死掙扎般抓撓,繼而動作越來越慢,最後彷彿要刺破布料,戳進對方的血肉中。

 黑馬有些不適地搖擺腦袋,打了個響鼻,但主人用腳尖輕蹭馬腹,這匹烈性的戰馬便安靜且安詳了下來,任由頸上重量沉沉地壓著它。

 蘇晏覺得自己大概暈馬了,不僅人是飄的,魂也是飄的。

 直到豫王在他耳邊沉聲說:“找不到的話,以後我再給你打頂新的。”

 蘇晏說不出話,眼角與嘴唇都還是殷紅且溼漉漉的。

 豫王連黑髮帶馬鬃挽了一把在指間,輕輕揉搓,哂道:“你罵罷,我準備好了。”

 蘇晏長長地吐了口氣,罵道:“滾吧,別回來了!”

 豫王笑起來:“承蘇大人吉言,我還真不打算回京了。別忘了你答應我的,日後來大同找我喝酒。”

 蘇晏稀裡糊塗地中了招,又覺得其實也不算稀裡糊塗,是對方費洛蒙太濃、技術太好,而自己又一時心軟。

 ——真的只是心軟嗎?

 如果幹出這事的是不相干的人,譬如華翎、石簷霜、魏良子……他一陣惡寒,覺得自己能起操起馬鞍把對方砸進雪坑裡去。

 而面對改了風流不改風骨的朱槿城,大概還是有點前世的粉絲濾鏡存在?

 蘇晏苦惱地揉著眉心,沮喪道:“打死我也不敢再和你喝酒了。放我下馬,我自己走回去。”

 豫王說:“離京五十里了,你怎麼走回去?不如就隨我去大同,當阿騖的後孃。”

 蘇晏怒道:“那你再把我原路送回去!還有阿騖,跟著你這種沒個正經的爹,簡直倒了血黴,你不懂言傳身教,不如把他留在京城,我給他找奶孃、找老師。”

 豫王笑著把他攬在懷裡,驅馬調頭,順著來路賓士:“那個傻小子還是隨我去邊關的好,留在京城做甚麼,當質子麼?你這位從龍的大功臣,還真為新君著想,不過,告訴他,放心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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