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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 第299 章

2022-12-14 作者:天謝

 安頓好傷員的行程後,蘇晏與荊紅追打算先一步趕往京城。

 “你是說,既不走漕河,也不騎馬?”蘇晏問,“那該怎麼趕路?”

 荊紅追笑了笑:“用輕功。”

 兩人輕裝上陣,除了重要的文書印信和兩頓乾糧,多餘的一概不帶。

 打包裹時,荊紅追掏出了一張帛書給他:“這個,大人看看有用不?”

 蘇晏見他把東西很隨意地塞在懷裡,沒太在意地接過來,開啟一看,吃驚道:“這不是……皇爺召太子回京的詔書麼?如何在你手上?”

 荊紅追告訴蘇晏,上個月,自己在漕河邊撿了個溺水的信使,送去縣衙。

 這信使自稱是朝廷所派,恰逢縣太爺回老家喝喜酒不在,代理事務的縣丞沒啥眼力,當那人是個信口開河的騙子給攆了出去。

 信使等不及縣令回來,又因為嗆水染了肺痺。荊紅追總不能眼看著他喪命,只好給請了個赤腳郎中。

 大事不能耽誤,又覺得荊紅追靠譜,於是信使將去南京送詔書之事告訴了他,並僱傭他同行護送。

 那時魏老鬼剛病逝,荊紅追本想拒絕他,啟程回京城去找蘇晏。結果從信使口中打聽到,不僅太子在南京,蘇晏也調任南京擔任禮部官職。

 這下算是殊途同歸,兩人便一起動身趕路去南京。

 要說這信使也是不幸,若是在小縣城調養好了再上路,許還能保命。但他知道詔書的重要性,一路上緊趕慢趕、咬牙支撐,結果遷延未愈的肺痺大發作起來,人還沒到南京就不行了。

 他只好囑託荊紅追,無論如何要把詔書送至鐘山陵廬太子手上,還替朝廷許諾了許多獎賞。

 荊紅追對獎賞毫無興趣,但一來此事重大,蘇晏一直護著太子,也許會牽涉其中;二來送信於他而言易如反掌,便答應了。

 他趕到鐘山陵廬時,見當地官府正在掩埋許多錦衣衛的屍體,心道不妙。又聽聞太子帶著一支衛隊北上,十日前就已離開南京,於是他緣著行軍痕跡追去,在堂邑附近發現了血瞳刺客的行蹤,危急時刻趕到迷蹤林,救下了蘇晏。

 蘇晏聽得唏噓不已,將詔書小心收入密封的盒子中,對荊紅追說:“我現在有點相信‘命運’了,也許那就是一種最無處不在的因果律。”

 荊紅追不明白何為“因果律”,但他覺得還能回到蘇大人身邊,並再次得到蘇大人的接納,就是他最好的命運。

 ――然後他發現,這話說早了。

 蘇大人知道了當年內情後,看似原諒了他的不辭而別,話也願同他說,好臉色也肯給,可就是一再拒絕他的暗示、明示,彷彿他們的關係又回到了起點,僅僅是家人般親厚的主上與侍衛。

 理由始終都是那句話――

 荊紅追攬著他施展輕功,身軀近在咫尺難免動火,想要蹭兩下,蘇大人拒絕道:“我真的不習慣了。”

 停下用餐時,看著溼潤的嘴唇心癢難耐,想要親一下,蘇大人拒絕道:“我真的不習慣了。”

 就連想給他整理一下鬢髮與衣襟,蘇大人也要拒絕:“我真的不習慣了。”

 荊紅追被連著幾記悶棍敲得想吐血,幾乎要憋出內傷來。他鬱悶又無奈地問蘇大人:“大人甚麼時候才能再‘習慣習慣’屬下?”

 蘇晏看看天,看看地,答:“我這個人呢,特別有擔當,不想連累別人。哪怕是至親之人,有些事我覺得為他好,就要瞞著不告訴他,獨自做決定。所以你這個問題啊,我也想瞞著不回答你,要不你也花個一兩年的時間,自己找找答案?”

 荊紅追:……

 這番話中的怨氣與影射之意,他要是再聽不出來就是個傻子了。

 可又有甚麼辦法?總不能壓著蘇大人硬上。畢竟理虧的是他,如今弄成這副局面是他咎由自取,只能慢慢哄、慢慢磨,等待蘇大人對他的信任值與安全感回到原本的高度。除此之外,還能怎麼樣呢?

 荊紅追只能把沮喪藏在心底,把那些個張牙舞爪的慾念都收好了,裝出一副老老實實、乖乖巧巧的侍衛模樣,抱著“精誠所至,金石為開”的就業理念重新上崗。

 -

 京城,深夜的豫王府外,依然有五軍都督府派來的金吾衛重重把守。

 其統領傳來太后口諭:

 “近來皇帝微恙,暫罷朝會,朝堂中便有些別有用心之人,想要攪亂時局,城兒不必受此影響。母后特派金吾衛來加強對王府的護衛,讓你安心在府中選妃納賢。”

 豫王接旨謝恩後,表面上看毫無異議,暗中召了幾個信任的心腹府官與侍衛,在書房中密談。

 “最近兩個月,宮中與朝堂的氣氛令本王想起一句老話――”豫王用手指敲了敲桌面,“事出反常必有妖。”

 王府侍衛統領華翎點頭道:“卑職與王爺精練的五百侍衛,足以護衛全府,根本不需要金吾衛。眼下情形詭異,卑職也不怕掉腦袋了,說句大不敬的話――這門外重重圍著的,究竟是保護,還是軟禁?”

 豫王沒有斥責他,轉而問王府右長史:“宗先生怎麼看?”

 宗長史是個五旬白面書生,原本是靖北軍中的文書官,職位不高卻頗得豫王信重,後調至王府擔任長史。他拈鬚沉吟片刻,道:“下官這裡有三怪,王爺姑且一聽――

 “宮中有流言傳出,說聖上龍體堪憂,有意召回太子,但內閣稱並未收到這份詔令,此為一怪。

 “太后自稱後宮不涉政,近來卻屢屢召見朝廷重臣,此為二怪。

 “衛家兩年萎靡不振,如今又開始熱衷談論政事,如司晨之牡雞,唯恐人不聞其聲嘹亮,此為三怪。”

 豫王知道以他的府臣身份,不好把話說得太明白,故而點到為止,但話中之深意也已明確地傳達了出來――

 第一,皇帝倘若真想召回太子,旨意不能通達而下,說明已失去對局勢的掌控。

 第二,太后插手朝政,開始掌控局勢。結合上言,太子無法召回,或許與她有關。

 第三,衛家最大的依仗除了太后,還有一個至關重要的人物――二皇子。因為太子若是回不來,二皇子就是唯一的儲君人選。衛家嗅到了某種令其亢奮的氣息,故而野心蠢動。

 豫王挑眉,慢慢笑起來:“母后也真是的,我這麼大個人了,她還不放心地護著;二皇子年未總角,倒捨得放他在風口浪尖。”

 華翎還沒回過味兒來,以為豫王抱怨太后溺愛,宗長史卻聽出了話中之意,面色微變。

 豫王注視宗長史,問:“宗先生以為如何?”

 宗長史彷彿陷入極大的內心矛盾,思來想去,沁出一額頭的細汗,最後咬牙拱手:“身為臣僚,理應竭力輔佐主公。不知王爺想定了沒有,還是說……只是出言試探而已?”

 豫王收斂了笑意,微微皺眉:“說實話,我有些猶豫不決。我能感覺到,這是個極好的機會――也許是我這輩子唯一一次把握自己命運的機會,但是……”

 華翎腦子裡又過了個彎,這才意識到兩人在說甚麼,登時渾身毛孔都炸開了。

 驚疑不定的情緒只在他心底轉了一下,就被建功立業的渴求壓了下去,華翎抱拳道:“王爺,機不可失,時不再來!”

 “怎麼說?”豫王望向他。

 華翎道:“我是個粗人,說話沒有宗長史講究,但句句發自肺腑,王爺聽完以後,若是要砍我腦袋,我也認了!”

 豫王哂道:“說吧,你也是我的舊部,又是韓奔的表弟,我還能砍你腦袋不成?”

 華翎豁出去了,斗膽道:“天底下哪有三歲奶娃娃坐龍椅的道理?這不明擺著還得有人攝政嗎?這攝政之人若是王爺,卑職無話可說,若是別個人,卑職一萬個不服氣!”

 豫王似笑非笑:“既是攝政,為何你還‘無話可說’?”

 華翎沉著臉:“攝政,也是給不懂人事的奶娃娃站班。待他長大後,未必會感謝王爺,搞不好還會覺得權力難收呢!自古以來的攝政王,哪怕再鞠躬盡瘁,幾個能得信賴,幾個能有善終?”

 宗長史想在桌下踢他一腳。轉念又想:自己難道就沒這想法?只是華統領心直口快,說出來了而已。

 豫王陷入沉默。良久後,他問:“怎麼,你們都覺得我抱有這種心思?”

 華翎說:“依卑職看,若皇爺在位,王爺未必會去爭搶、去往穩定的局勢裡投一塊大石。但如今情況有變……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啊,王爺!”

 豫王淡淡道:“你們都忘了太子?他才是最合乎禮制的繼任者。”

 華翎一怔,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宗長史開口道:“太子已被出排擠出京,是朝堂政局的邊緣人。他若能進一步,或許還有機會,若是退一步,將會徹底落在山崖之外。到那時,再高的山峰,都與他無關了。”

 豫王神色沉靜如山嶽,又帶著鋒銳而凜冽的戰意,像是下一刻就會提槊而起,但你再多看幾眼,他依然蓄勢般坐在那裡。

 從前每次大戰之前,他都是這副神情,叫在場二人也有些看不透他心中所想了。

 許久後,豫王沉聲說:“昨夜我悄悄離府,想暗中打探京城局勢,無意間看見內閣楊亭與禮部尚書嚴興,在一處茶館雅室中私下微服會面。我有些好奇,這兩人偷偷摸摸做甚麼?於是竊聽了他們的對話――”

 華翎與宗長史等待他說出楊、嚴二人密談的內容,不料豫王忽然抿緊嘴角,不吭聲了。

 “……你們先退下吧,我再考慮考慮。”豫王說。

 華翎與宗長史心裡有再多疑問,也只能依言告退。

 書房裡恢復了寂靜。

 豫王聽見幽暗中自己的呼吸聲,又深又長,像猛獸沉睡時的鼻息。

 ――要不要喚醒這頭猛獸,在這個亂中易取的時刻?

 豫王又靜坐了一會兒,驀地起身推開書櫃暗門,進入一間密室。

 密室很小,壁上掛著一些武器,架子上披著幾套盔甲,都是他曾使用過的舊物,但都擦拭得很乾淨。只是劃痕歷歷,把耳朵貼上去聽,似乎還能聽見戰場上金戈交鳴的餘音。

 他拉開櫃門,裡面放著兩個頭盔,一個鑲嵌著黃金六甲神,是皇帝戎裝;另一個是銀質鳳翅盔,一軍主帥所戴。

 十三年過去,光陰彷彿給這兩頂頭盔染上了洗不去的霜塵,但豫王始終記得它們剛剛打製出來的模樣。

 他端詳著頭盔上熟悉的破損處,用指節敲了敲鑲金的那一頂,低聲問它:“二哥,你還行不行?”

 金盔沒有回應。

 豫王又問:“楊亭與嚴興,拿到了你真正的遺詔。但我不知你在遺詔中是怎麼說的,是不是叮囑了你的兒子,繼任後也仍要把我拘禁在這籠子裡?”

 金盔沒有回應。

 “我若是幫了你兒子,搞不好是在害自己。

 “你他孃的一輩子胸有城府,一輩子防人至深,到這個關鍵時候,還要給我出難題!

 “對,我罵娘了,即使我們擁有同一個娘。但她未必靠得住,對你對我而言,都是如此。

 “前幾日,我深夜潛入過一次養心殿,戒備森嚴,很不容易,況且輕功並非我所擅長。

 “我等了快半個時辰,你都沒有醒,是想叫我自己拿主意?

 “那你可別後悔――”

 豫王深吸口氣,關上櫃門,轉身走出密室。

 離開書房後,他換上一身夜行衣,正要尋個偏僻角落越牆出府。華翎匆匆找過來,附耳稟道:“太子回京了!”

 “甚麼?”豫王很有些意外,但再一想,一個月前沈柒率錦衣衛悄悄離京,或許就是奉命去接太子。

 ……看來我這皇兄,暗中也防了母后好幾手啊。他心裡感嘆,又問:“被錦衣衛接回來的?”

 “隨行的只有沈柒。兩人一騎,渾身是傷,像是吃了不少苦頭。在城門險些被衛兵當做冒牌貨拿下。”

 豫王急問:“只有沈柒一人?蘇晏呢?”

 “不見蘇大人的身影。也許仍在南京?”

 豫王搖頭:“不可能。依他那母雞護雛的性子,怎麼放心讓太子獨自回京,許是路上遇到危險,掉了隊……這兩個王八羔子混賬東西,只顧自己趕回來,把清河丟在半路上?我非揍死他們不可!人在哪裡?過去看看!”

 -

 夜幕初降,蘇晏遠遠望見了京城巍峨的城門,被兩排熊熊燃燒的大火盆照亮。

 荊紅追摟緊了他的腰身,邊施展輕功,邊說:“守軍正在關城門,我們翻牆進去,省得還要驗明正身,麻煩。”

 兩人繞著牆根找到個偏僻角落,趁著夜色翻越城牆。

 因為荊紅追輕功超凡,即使帶著一個人翻牆,也沒有驚動守軍。

 落地後,兩人沿著外城牆旁邊的街道疾行,忽然聽見前方一陣喧譁,似乎是幾個人起了爭執。

 兩人正想避開,一個人影在打鬥中被擊飛過來,撞向他們。

 荊紅追不想橫生枝節,護著蘇晏縱身躍起,正要離開,蘇晏眼尖地從火光中看見那人身上的飛魚服,一把抓住了荊紅追的手臂,失聲道:“那好像是沈柒!”

 荊紅追停在屋脊上定睛一看,嗤道:“狗咬狗,一嘴毛。”

 蘇晏看清下方情形後,疑惑道:“那個穿黑衣的是豫王吧,怎麼在城門口和七郎、小爺打起來了?哎呀,他們還傷著呢!快,阿追,我們下去勸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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