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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章 第278 章

2022-12-14 作者:天謝

 深夜,巷道幽暗僻靜,一名僕役打扮、身材瘦弱的少年敲開了巷子裡的一道木門。

 進房後,這人摘下頭巾,擦了擦臉上的灰塵汙漬,露出了屬於少女的清秀眉目。正是藏在運水車裡逃出南京皇宮的小宮女桃鈴。

 從簾後的內室走出了一個身穿錦袍、頜下三綹須的五旬男子,生得慈眉善目,紅光滿面,看起來像個養尊處優的富家翁,往上首的太師椅上一坐。

 桃鈴上前行禮,脆生生喚道:“義父。”

 富家翁面上沒甚麼表情,端起茶杯,道:“這事沒成。”

 桃鈴略一猶豫,柔聲答:“此事不成,錯不在女兒。”

 祭陵大典前夜,她用摻和了曼陀羅粉的安息香,使太子陷入半夢半醒、意識混亂的淺睡,而後不斷在他耳邊重複“山林中有一隻神獸白鹿,頭生金角”,直到這句話徹底進入太子的腦海,成為夢境的一部分。

 故而太子醒來後咽乾喉痛,便是吸入那迷香的後遺症。為了不留痕跡,她一出殿就立刻將香料深埋,香爐清洗乾淨。

 祭祀大典剛結束,神宮監那邊傳回訊息,說太子果然微服帶侍衛前去北峰尋鹿,他們的人已經順利自薦為嚮導。

 到這裡,她的任務已經達成了。至於後續,該是那幾名神宮監內侍的任務,就算沒有成功也怪不到她頭上來。

 “你說得不錯。”富家翁頷首,“他們業已按計劃引爆火藥,炸開北峰溪潭,水流卻未衝及陵園。聽說是被太子帶著侍衛們砍樹堵塞水道,分流而走。只能說人算不如天算。”

 桃鈴問:“接著該怎麼辦?”

 富家翁拈鬚道:“後面的事你不必操心。女兒,且在此處好生歇息,這陣子不要拋頭露面,以免被人察覺。有需要還會再喚你來。”

 桃鈴順從地點頭,福身道了聲“爹爹安寢”,便悄然離開了房間。

 富家翁放下茶杯,把三縷長鬚在手指間繞來繞去,彷彿十分珍愛似的,不時摸摸鬚根與皮肉的連線處。

 他沉吟片刻,遺憾地嘆了聲:“上策不成,便取中策。”

 -

 翌日一早,魯尚書依照約定來求見,太子避重就輕地將當時情況形容了一通,就把他打發回去寫上報給朝廷的奏本。

 魯尚書前腳剛走,太子與蘇晏兩人後腳就出了宮,帶著十幾名侍衛,為了不引人注目,還喬裝改扮成去北峰清理林木的衛所士兵的模樣。

 一行人繞開孝陵所在的南坡,來到鐘山東面的山麓。

 東面山麓有一座寺廟叫做靈谷寺,僧人為了上山採藥方便,開闢出好幾條山路,大多是壓實的土路,有的陡峭處還砌了石階,圍上圍欄。

 朱賀霖與蘇晏他們從“僧人路”攀上了北峰,邊走邊拿著羅盤,尋找當日捕鹿、佈置陷阱的位置。

 找了大約兩個時辰,他們終於見到密林間的一處塌方點,岩層被炸成巨大的陷坑,滿地土石凌亂,看不出原貌。

 “按照爆炸聲響與距離推測,這應該就是第一發火藥爆炸的地點。”探路的侍衛說,“因為就在前方不遠處,卑職看到了那棵大麻櫟樹,並未被水流衝倒,栓鹿的鐵鏈還系在樹幹上。”

 朱賀霖點點頭,吩咐眾人:“就以這大陷坑為中心,四散搜尋,看能不能找到甚麼線索。”

 侍衛們仔細搜尋。

 朱賀霖拉著蘇晏坐在一旁的岩石上歇腳、喝水。

 蘇晏邊喝水,邊神情不屬地思索著甚麼,連水流到了衣領上都沒發覺。

 朱賀霖用袖子給他擦了擦打溼的下頜,問:“想甚麼呢?”

 “……你說,僧人們修山路做甚麼用?”蘇晏問。

 朱賀霖怔了怔,答:“採藥?”

 “採藥,需要那麼寬的路面?”蘇晏用兩隻手比劃了一下,“八尺寬,夠透過一輛推車了。”

 朱賀霖想想也覺得蹊蹺:上山採藥的多數是背藥簍,哪怕山上有藥田也沒必要修那麼寬的路,除非畝產萬斤?

 蘇晏把水囊一收,往陡峭的岩石頂上爬。朱賀霖嚇得一把拉住他的衣襬:“做甚麼?!”

 “爬上去看看。”

 “別,要看甚麼,小爺上去。你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

 “打住!”蘇晏打斷了他的話,“再讓我聽到‘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這幾個字,當心我呲你們一臉水!”

 朱賀霖吞回“書生”兩個字,改問:“甚麼叫‘你們’?除了小爺還有誰敢這麼貶損你,小爺賞他嘴板子!”

 “哦,合著只能你欺負我,別人不行,是這意思?”蘇晏用白眼翻他。

 朱賀霖嘴裡說著“小爺才沒有欺負你”,一邊露出理所當然的表情。

 他手按巖面,縱身躍上頂端,伸手將蘇晏也拉了上來,攔腰摟緊:“想看甚麼看罷,小心點。”

 蘇晏居高臨下眺望了一圈,指著山谷中懸空的兩道鐵鏈:“看那個,是不是滑索?”

 朱賀霖歪著腦袋看,問:“甚麼叫滑索?”

 好吧,宮裡長大的,當我沒問。

 蘇晏解釋:“兩道鐵鏈之間可以掛滑車,用來運送重物。”

 朱賀霖點頭:“我明白了。倘若只是草藥,還需要用滑車運?其中必有蹊蹺。”

 兩人下了巖頂,一名侍衛走過來,稟道:“小爺,蘇大人,卑職撿到個帶黃斑的石頭,用水衝乾淨後,在日頭下看,似有星點金光。”

 朱賀霖接過拳頭大的石塊,完全看不出明堂,遞給蘇晏。

 蘇晏翻來翻去,見深青色岩層裡夾雜著絮狀、點狀的黃色,有點懷疑是甚麼重金屬的原礦。但他前世並非地質專業,只在礦石博物館見過一些常見的原礦型別,根本判斷不出是甚麼。

 “硫?銅?金?不知道……也許就只是普通的黃色雜質。”他放棄了瞎琢磨。

 朱賀霖將石頭拋回侍衛手上:“帶回去,去南京工部找個熟悉礦冶的官吏瞧一瞧。”

 蘇晏糾正:“等等,不要去工部。你去市井打聽,有沒有礦工居住的村落,去那裡問。行事隱秘些。”

 朱賀霖一下子反應過來:“你是擔心南京工部也……”

 “有備無患。”蘇晏說,“還有山麓那個靈谷寺,也讓人悄悄打聽,看是誰捐資修建的寺廟與山路。”

 朱賀霖把這兩個任務交代給幾個機敏的侍衛。

 眼見日頭西斜,一行人原路下山,還有意避開了山路上偶爾出現的採藥僧人。

 回到南京皇城,蘇晏不想進宮,朱賀霖就厚著臉皮隨他回家蹭飯。

 “明日甚麼打算?”他問蘇晏。

 蘇晏:“明日……休息?這兩天爬多了山,累。”

 朱賀霖:“去湯山泡溫泉,解乏。”

 蘇晏:“又是山?”

 朱賀霖:“你答應過小爺的!祭陵大典結束後,逛街、泡溫泉。”

 蘇晏:“……行吧。”

 “這麼勉強?我警告你蘇清河,這可是東宮的恩典,不要給臉不要臉。”

 “嚯,翅膀硬了啊,會仗勢欺人了。”

 “跟硬不硬甚麼關係?小爺一直都仗勢欺人。倒是你,甚麼時候膽兒變得這麼大,敢以下犯上,違抗太子爺的命令?”

 蘇晏把袖子一擼:“說我以下犯上?老子就犯給你看!”

 他自不量力地去越級挑戰,結果因為這次朱賀霖不讓著他了,被壓在榻面上撓了個涕淚交加,就差沒有喵喵叫著求饒。

 蘇小北在房門外聽了,搖搖頭,把端過來的消食茶又端走了。

 -

 魯尚書所寫的奏本,將透過驛站的“馬上飛遞”,送往京師朝廷的通政司。

 把奏本交到信使手上後,禮部的小吏就離開了驛站。

 兩名信使互相使個眼色,拿著信筒走進內屋。

 屋裡坐著個白面無鬚的年輕人,從他稀疏的眉毛與不經意間翹起的蘭花指中,看出了屬於去勢者的陰柔。信使點頭哈腰地把信筒呈上去:“林公公,就是這份。”

 林公公開啟信筒,刮掉封口火漆,展開奏本對著燭火仔細看,說道:“魯尚書這可真是春秋筆法了。如此含糊不清的奏本,如何能讓朝廷諸公、讓聖天子滿意呢?來來,諸葛先生,幫忙給潤潤色罷。”

 一名青年男子掀開簾子走出來。只見他一頭烏髮梳得齊整,頭戴深青色浩然巾,更襯得身上的玉色深衣黑白分明,腳踏雲頭素履,是十分素雅古樸的儒生打扮。

 卻因為眉目出塵、長身玉立,又將古樸穿出了道骨仙風的韻味,行止之間姿態閒雅,猶如白鶴照水。

 倘若蘇晏在場,定會一眼認出——這不是老相識鶴先生麼?

 可真是“已沒紅塵內,相逢白刃間”了。

 鶴先生悠然坐到桌旁,接過魯尚書的奏本,在另一個空奏本上提筆寫字,筆跡竟與魯尚書毫無二致。

 林公公從側方斜望過去,見紙上“白鹿”“祥瑞”“好大喜功”“殺生犯禁”“褻瀆皇陵”“毀損龍脈”等字眼,眼中閃過一絲不安,但轉瞬又堅決起來。

 等對方寫完,吹乾墨跡,林公公接過來看了,滿意道:“先生好文采,與原文的行文融合得渾然天成,完全看不出改動痕跡。”

 鶴先生謙辭:“公公謬讚。都是為一個主家效力,敢不盡心?”

 林公公讓信差將新寫的奏本重新封好火漆,裝入信筒,吩咐:“馬上飛遞,直接送內閣。記住,必須交到焦陽、王千禾兩位閣老手中!”

 信差諾了一聲,背上信筒離開屋子。片刻後,馬蹄聲在院外逐漸遠去。

 林公公起身道:“咱家要回城了,諸葛先生可要一起?”

 鶴先生拱手:“公公好走,餘還要去探望一位故人。”

 林公公離開後,鶴先生在旁邊裝著清水的銅盆裡將雙手洗乾淨,邊用汗巾擦拭,邊露出了愉悅的微笑:“蘇大人,好久不見,甚是想念……再來下一盤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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