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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3章 第263 章

2022-12-14 作者:天謝

 哈斯塔城實在太小,容納不了雙方加起來的近萬人馬,故而大部分人馬都駐紮在城牆的外圍。

 遊牧民族習慣了以天為蓋、以地為床,行軍也隨帶著穹帳。這些穹廬形氈帳,白氈圓頂,以木杆和皮條相連作骨架,鋪架開來寬敞明亮,收攏之後方便遷徙。

 若從高空往下看,彷彿草原上一夜之間盛開了無數圓形的白花,簇擁著中央一座顏色斑駁的小城。

 天色大亮,瓦剌汗王虎闊力帶著大王子阿勒坦、大長老黑朵與數百侍衛,進入了哈斯塔城。

 兀哈浪也拿出了他爹的太師氣派,哄著韃靼小汗王在城中主道上迎接。

 按習俗,雙方的薩滿率先出動,對擂似的同跳了一場“呼神祈福”。緊接著雙方汗王交換酒水、烤肉,並當場吃下,以示坦誠。

 氣氛到這裡還是比較和諧的。韃靼一邊,兀哈浪得意、小汗王懵懂;瓦剌一邊,虎闊力哈欠連天,黑朵代管了會盟儀式。

 “……阿勒坦,你在生氣?”背後一個少年壓低了聲音問。

 阿勒坦眼神陡然凌厲,一轉頭,見是十五歲的斡丹,神情便鬆弛了些。“沒有的事,”他說,“父汗說了,聯盟對我們有利。”

 其他侍衛斥責斡丹:“說了多少遍,得叫‘大王子’或者‘大巫’!全族現在就你一個還在無禮地直呼名字,快認錯!”

 斡丹極倔強:“阿勒坦就是阿勒坦!我額祈葛這麼叫,我也這麼叫!”

 阿勒坦抬手製止了侍衛們的怒火,隨後握住了斡丹的肩膀。

 深刻而野性的面龐上,他流金似的瞳色比驕陽更奪目。沐浴在這樣的目光下,斡丹莫名感到了戰慄。

 阿勒坦沉聲道:“我允許了,你可以一直叫我阿勒坦。你的父親沙裡丹,曾隻身揹著昏迷的我穿過茫茫冰原尋找神樹,最後倒在烏蘭山腳。我受神樹恩賜醒來,他卻永遠埋在了凍土之下……

 “所有為我而戰的勇士,我都會銘記在心。將來有一日,你要與我同踏上那塊冰原,迎回你父親英雄的遺體。”

 斡丹瞬間紅了眼眶,單膝跪下,右拳捶胸行了個大禮:“我與我的家族,將終生效忠阿勒坦!”

 周圍的騎兵們深受觸動,也紛紛在馬背上行撫胸禮,宣誓:“終生效忠大王子!”

 動靜有點大,但虎闊力疲倦又煩躁,注意力完全不在周遭事物上。黑朵隱在斗篷下的臉則遙遙地看了過來。

 阿勒坦若無其事地將頭轉開。

 兀哈浪也看出虎闊力精力不濟,便邀請他前往飛雲樓的大廳,共同簽署聯盟協議書。等一式兩份的盟書籤完,他就可以拿著這個大功績,回韃靼王庭向他父親邀功了。

 阿勒坦面上不動聲色,實則心急如焚——這份協議,瓦剌絕對籤不得!但要如何做,才能讓眼下的會盟破裂流產?

 -

 霍惇與幾名夜不收密探,打扮成本地人的模樣,混在街道旁圍觀的人群中。

 他在靈州清水營與阿勒坦有過數面之緣,兩人還交過一次手。因為擔心被阿勒坦認出,他將氈帽的帽簷又往下壓了壓。

 按照樓夜雪擬定的作戰計劃,霍惇一行人必須在盟書籤訂之前,引發雙方激烈衝突,趁機殺死兀哈浪,嫁禍阿勒坦。

 為此在三天前剛抵達哈斯塔城時,他們就開始了佈局。

 兀哈浪帶了四五千騎兵,在城外駐紮,每日開支不小,尤其是酒水、茶葉、牛羊肉,都由附近的城鎮與部落供應。

 ——低價購買,要不就是去搶劫。

 夜不收小隊的暗探與尖兵混入供貨方,給茶葉裡混進了曼陀羅果實碾成的粉末。

 曼陀羅是麻醉藥與鎮痛藥的原料,用之不當便會中毒,導致煩躁不安、幻覺譫語,嚴重時昏迷。

 之所以放在茶葉裡,因為酒液一旦放了藥粉就會變味,這些北漠人自小把烈酒當水喝,一點異味都能嚐出來。而茶葉,北漠人是放進大鍋裡和肉塊、奶酥等一起煮的,葷腥混雜吃不出異味來。

 他們沒有下致死的量,目的是為了讓這些韃靼騎兵處於焦躁不寧的精神狀態中,屆時一刺激就能發作如狂、喪失理智,類似於軍隊中的營嘯。

 如此餵了三日,韃靼營地的帳篷中充斥著狂躁之氣,騎兵們大量酗酒、一言不合就鬥毆,還在城內肆意搶奪女子與男童發洩獸慾。

 對此兀哈浪根本不約束,一來自己也好色,二來骨子裡充斥著獸性,認為這便是草原男兒的勇猛所在。鬧得哈斯塔城的城主敢怒不敢言,滿心盼著快點簽完協議,趕緊送走這些瘟神。

 期間,霍惇親眼見韃靼騎兵糟蹋中原商賈的幼女,一時不忍想要出手救人,卻被樓夜雪阻止。

 霍惇皺眉道:“那也是我大銘子民!”

 樓夜雪面色如霜,語氣冷酷得令人心寒:“成大事者不拘小節。為了國家利益,個人的犧牲在所不惜。”

 這話換第二個人說,霍惇都會反唇相譏:“既然顧全大義,那把你自己犧牲掉如何?”

 但面對樓夜雪,他問不出口。因為他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必要時,樓夜雪會毫不猶豫地犧牲自己,就像最堅定的信徒,用自身血肉完成對國家利益的殉葬。

 自己能做到,就要求別人必須也能做到。不是主動做到的也無妨,能為我所用就行。

 霍惇知道自己的多年好友就是這種人,所以才有瞭如今這支鋒銳、高效、只為完成任務而存在的夜不收小隊。

 他在短暫的躊躇後,再一次選擇了聽從——就像之前無數次那樣。明知於道德上是錯、於人性上是惡,卻仍義無反顧地,以共犯與保護者的姿勢站在了對方身旁。

 在這個斬首計劃中,樓夜雪多管齊下:

 其一,給韃靼騎兵下毒,準備在關鍵時刻引發暴亂;

 其二,將舞娘安插在飛雲樓,盯梢兀哈浪,傳遞情報;

 其三,讓霍惇帶著幾名北漠血統的夜不收尖兵,偽裝成瓦剌人行刺兀哈浪。得手後,再把阿勒坦引到死亡現場,栽贓嫁禍。

 眼見雙方汗王就要進入飛雲樓簽訂盟約,韃靼營地驟然炸了鍋——

 原來是一名被劫的“牧羊女”暴起發難,用瓦剌語怒吼著“韃靼必將滅亡”,同時以利刃連殺十幾名騎兵。血腥味與哀嚎聲刺激到了騎兵們本就瀕臨瘋狂的混亂頭腦,頓時在營地裡掀起一道狂暴的怒潮。

 “——瓦剌人不守信用,襲擊我們!”韃靼騎兵怒吼著,將那名女子剁成肉塊後,憤怒地衝向一城之隔的瓦剌營地。

 駐守營地的瓦剌騎兵們自從汗王與王子進城後,就處於高度警戒的狀態,唯恐韃靼失信襲擊,一見對方揮舞著兵器馳騁衝鋒,紛紛上馬應戰。

 幾個營地首領是瓦剌部的貴族軍官,見狀一邊組織戰鬥,一邊派傳令兵飛馬入城,向汗王虎闊力與大王子阿勒坦稟報此事。

 陡然爆發的衝突如同晴天霹靂,把即將簽約的雙方震在桌前。

 韃靼與瓦剌敵對多年,騎兵之間的衝突是常有的事,但在此關鍵時刻發生,卻不由得人不多想。現場氣氛頓時僵冷,雙方互不信任,劍拔弩張。

 黑朵打破僵局,對虎闊力道:“也許是發生了甚麼誤會。請汗王先查明情況,以免落入他人陷阱。”

 虎闊力頷首,兀哈浪也有些猶豫不定。

 阿勒坦忽然開口:“黑朵大巫所言在理。父汗,大巫法力高強,不如就讓他代表父汗,去調查情況,平息爭端。”

 虎闊力對黑朵有種超乎尋常的依賴,似乎不太想讓他離開。阿勒坦又道:“大巫若是不敢去,我去。”

 擦身而過時,阿勒坦在嘴角露出一抹興奮的笑意,眼中閃著野心勃勃的光芒。

 黑朵心裡一凜,懷疑他要藉機展露能力,在軍中立威,奪取人心。心念電轉,黑朵嘶啞地開了口:“——我去。”

 既然他主動請纓,虎闊力便答應了。

 黑朵離開了。兀哈浪也準備派親信,拿著他的兵符去現場調停,於是提議暫停會盟,雙方汗王各自去東西兩側院落休息,待到衝突平息了再說。

 會盟橫生枝節,兀哈浪心裡很是不爽,想找個女人瀉瀉火。路過庭院,忽然看見一名輕紗蒙面的胡姬舞娘,身段十分曼妙,便喚她過來服侍。

 舞娘咯咯嬌笑,勾著手指,用西域口音撩撥道:“來追我呀!追到我,就讓大人為所欲為……”說著如小鹿般輕盈地跑向了庭院另一側。

 兀哈浪第一次見到如此風情女子,興致勃發,當即帶著貼身侍衛追了過去。

 結果拐過廊角,闖入一間大屋子後,追到的不是溫香軟玉,而是天羅地網。

 兵刃寒光從房梁、床底、櫃中、門後亮起,四面圍攻而來,將猝不及防的侍衛們立斃當場。

 兀哈浪倉促間也受了傷,拔刀苦苦抵抗,同時大聲呼救。

 正巧汗王虎闊力與大王子阿勒坦帶著侍衛經過走廊,聞聲趕到屋門外,見兀哈浪命懸一線。

 阿勒坦於武學上頗有見識,見蒙面人的武功路數,當即喝破:“是中原的劍法!”

 銘國奸細?虎闊力不假思索地吩咐侍衛:“拿下刺客!”

 霍惇見棋差一招,尤其阿勒坦若出手,己方無一同伴能抵擋。就算自己曾與他交手百招不落敗,此刻再交手恐會暴露身份,不得已先行撤退,另尋良機。

 一聲唿哨,刺客們撞破門窗向外逃竄,侍衛們追擊而去。

 阿勒坦看著手捂流血胳膊、面色驚惶的兀哈浪,一個念頭如雨夜驚雷,霍然撕破了黑暗的天空。

 -

 刀光閃過,猩紅血花濺射在白牆上。

 兀哈浪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的表情凝固在臉上,身軀僵立了短短几息,口鼻淌血向後栽倒。

 汗王虎闊力震驚之下,劇烈咳嗽起來,嘶聲叫道:“阿勒坦,你瘋了?!”

 “瘋了的人是你,父汗,竟然打算與韃靼簽下那樣一紙喪權辱國的協議。”阿勒坦抽出染血彎刀,轉身望向他的父親,眼中蓄滿了悲痛的淚水,“不,你不是瘋了,你是毒入膏肓,無可救藥。毒,是黑朵下的。”

 虎闊力邊咳邊道:“你都知道了……我不能沒了藥丸,那比死還難受……”

 此刻他癮頭開始發作,涕淚橫流,渾身如萬蟻啃噬,難以忍受的酸、麻、痛從骨髓裡刺出來。他用指甲使勁抓撓面板,嘶啞哀吟,“黑朵!去叫黑朵……給我藥!藥!”

 阿勒坦低頭看匍匐在地的父汗。

 恍惚想起幼年時,父親將自己扛在肩頭,在初春的草原上奔跑——那時父親的肩膀像山一樣高大雄偉,承託著一個幼童對成長的所有崇敬與憧憬。

 “父汗!你忍住,千萬忍住。”阿勒坦跪坐在地,一手握著刀柄,一手環住了虎闊力嶙峋的皮肉下寬大的骨架子,“老巫說過,這毒雖然厲害,但只要意志力足夠堅定,每次發作時都能忍住不再服藥,過個幾年慢慢就能戒斷,最終擺脫它的控制。”

 “藥丸……給我藥丸,要我做甚麼都行……盟書隨便你怎麼寫……拿去,都拿去!求你給我藥……”虎闊力已經聽不見他的聲音了,四肢百骸都被瘋狂的渴求佔據,不斷地抽搐著、哀求著,渾然不知自己都說了甚麼。

 兩行熱淚從阿勒坦臉上滾落。他緊緊摟住父親的後背,哽咽道:“父汗,神樹雄鷹已墮入汙泥,我送你的靈魂前往長生天,徹徹底底地……解脫。”

 他咬著牙,將手中彎刀的刀刃,從懷中之人胸肋的縫隙間斜向上刺入,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刀刃穿心而過,虎闊力猛地噴出一口血,濺在阿勒坦的肩膀上。

 瀕死的劇痛讓他的神智清醒了過來。手指緊緊抓住阿勒坦的胳膊,虎闊力在嘴角湧出血沫中斷斷續續地道:“做得好,我的兒子,瓦剌的榮光不容玷汙……弒者將繼承生者之勇力,你會成為這片草原真正的王。”

 阿勒坦深深地吸著氣,用力擁抱他的父親。

 懷裡身軀逐漸失力,忽然又一個大的抽搐,而後徹底歸於死寂。阿勒坦將臉埋進父親的肩膀,擦乾了所有的眼淚與痛楚。

 他把死去的父親平放在地,吻了吻對方蒼白的前額,低沉而緩慢地唱起一首送魂的薩滿神歌:

 “祈求蒼鷹飛來,帶走你的靈魂;

 祈求雪山融化,洗去你的霜塵;

 祈求黃牝生駒,豐饒你的部族;

 祈求長生天上億萬神明,將你安放於星辰……”

 再度起身的阿勒坦,臉上已沒有絲毫淚痕。他走到兀哈浪的屍體旁,一刀砍下對方的頭顱,拎著頭顱走出了飛雲樓的大門。

 面對黑壓壓的蓄勢待發的騎兵們,他揚起手中滴血的頭顱,悲憤萬分地高聲喊:“兀哈浪卑劣無恥,出爾反爾,先是挑起營地衝突,又設計謀害汗王,被我斬殺!瓦剌的兒郎們,為你們的汗王復仇,與韃靼勢不兩立!”

 瓦剌騎兵們先是陷入死一樣的沉寂,隨後從這沉寂的海面驟然掀起驚濤駭浪,高舉武器齊齊怒吼:“為汗王復仇!與韃靼勢——不——兩——立!”

 阿勒坦將兀哈浪的頭顱用力擲在臺階下。

 他望向匆匆折返回來的黑朵,帶著憤怒揚聲道:“黑朵大巫!你在出發前替父汗求問過祖先與天神,說此行必定順利,還說聯盟將為瓦剌帶來利益與榮耀,結果呢?我的父汗,死在了韃靼人的刀下!這就是你的通靈之力?”

 黑朵盯著塵泥中骨碌碌滾動的頭顱,心頭驚怒萬分,但因黑袍風帽罩著,看不清神情,只能從吞炭般嘶啞的語聲中,聽出他此刻的窘迫與惱恨:“此行本該順利,會盟本該成功!這就是神的旨意……除非有人做出了褻瀆神靈的舉動!”

 “你住嘴!”阿勒坦舌綻春雷,爆喝一聲,“我看誰敢潑我父汗的汙水!父汗識破兀哈浪的陰謀,在最後拒籤盟書,難道這就是你口中的瀆神之舉?那麼你黑朵信奉的究竟是誰的神?莫非你刺在身上的是神樹,刺在骨子裡的卻是蒼狼?”

 被他這麼一駁斥,瓦剌騎兵們望向黑朵的神情也發生了明顯的變化,狐疑猜測與信任動搖開始在目光中互動傳染。

 此刻,一名傳令兵的叫喊穿越了人群:“韃靼人瘋了,連兀哈浪派去的親信都殺了!”

 “殺光城內外的韃靼人!”阿勒坦下令,“用他們的血肉祭奠汗王,平息神靈的怒火!”

 瓦剌騎兵發出獸群咆哮一般的怒吼。

 阿勒坦轉頭望向黑朵,眉宇間的兇蠻霸道之意與再無壓抑,配合著他非人般的魁梧身形,渾然是頭洪荒時代的兇獸,彷彿下一秒便會張開血口利齒,將面前之人咬得粉碎。

 他朝黑朵咧開一口森白的牙齒:“等平定了哈斯塔城,還請大巫再行跳神招喚,為我占卜下一場戰役的禍福。”

 下一場戰役?他莫不是想……趁太師脫火臺此時正攻打大同,韃靼後方兵力空虛,突襲韃靼王庭?多麼瘋狂、大膽、傲慢!面前這個戰意洶湧的男人,還是當初那個熱情直爽的阿勒坦嗎?黑朵內心震驚,抬臉逼視阿勒坦,從風帽下露出嶙峋的半截下頜。

 北漠部族體魄健壯,弓騎強悍,全民皆兵,以戰養戰,無需準備糧草,殺到哪裡搶到哪裡。只要擁有充沛的體力、高明的戰術與頑強的信念,就能爆發出強大的戰鬥力。

 如今汗王新死,所謂哀兵必勝,趁族人悲痛憤怒,一鼓作氣襲擊韃靼王庭。這次的突襲師出有名,打著復仇的旗號,未必就能覆滅韃靼,目的只是為了震懾與重創對手,讓敵人的血肉成為自己立威的墊腳石,順帶劫掠物資,滿載而歸。

 阿勒坦翻身上馬,將刀尖指向東方——

 落日懸掛在他身後的地平線上,血色餘暉籠罩著北漠即將崛起的新王。

 -

 夜不收小隊騎著搶來的馬,在北漠騎兵的追殺下奪命狂奔。

 樓夜雪雖精通馬術,但體質文弱,霍惇擔心他被飛馬甩下去,與他共乘一騎。

 足足飈出了百里,才將後方追兵徹底甩掉。樓夜雪被顛簸得耳鳴反胃,強行忍住嘔吐感,面色越發慘白。霍惇見狀,放慢了馬速,又用牛皮囊給他餵了幾口水,他方才緩過氣來。

 霍惇道:“老夜,還能不能吃得消?”

 樓夜雪向後靠在他胸口,喘氣道:“何止吃得消,簡直大快朵頤,吃得太滿意了!”他抹了一把嘴角水漬,愉悅地笑出了聲,“原本只想殺兀哈浪,結果白送了個虎闊力,哈哈哈……這下雙方聯盟必定破裂,且再無寰轉的可能。韃靼與瓦剌戰火重燃,對我大銘而言,是莫大的好事啊!”

 霍惇想了想,問:“瓦剌人會相信阿勒坦所說,虎闊力是被兀哈浪謀害的麼?畢竟都是他的一面之詞,誰也不知道飛雲樓裡發生了甚麼。”

 “為何不信?阿勒坦是神樹之子,又是虎闊力早已定下的繼承人,沒有弒父的動機。難道瓦剌人不懷疑宿敵韃靼,不懷疑臭名昭著的兀哈浪,反而會懷疑自己的大巫王子不成?”樓夜雪語帶輕嘲。

 霍惇點頭,認為他說得頗有道理。

 樓夜雪露出個刻薄的誚笑:“就算是阿勒坦殺的又如何?北漠本就有弒父的傳統,這些蠻人不孝不仁不義,又篤信力量,誰擁有強大的能力、誰能獲得神明的庇佑,誰就是他們的王。”

 其實也說不上是北漠“傳統”,而是一種在極端情況下的繼承儀式,且百年之前就已經絕跡了。但霍惇知道樓夜雪厭惡北漠人,便也沒有反駁。

 他順著對方高興的話頭說:“經此驚變,韃靼與瓦剌之間必將重陷連綿的衝突與仇殺中,想是無暇再來騷擾我大銘邊境。老夜,你上報這份大功勞,朝廷定會有嘉獎,說不定會調你回京城。”

 “——我為何要回京?”樓夜雪反問,眼底掠過野心勃勃的幽光,“邊陲才是我大展拳腳之地。夜不收是一支特殊的精銳,我要把各衛所整合起來,讓這支隊伍在我手上煥發出絕世神兵的光芒!”

 霍惇怔了怔,問:“你想成為夜不收的主官?”

 樓夜雪斷然答:“捨我其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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