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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 第248 章

2022-12-14 作者:天謝

 蘇晏聽見腦後風起,下意識地往前撲,雙手撐地一個標準的側滾翻,避開了這一記當背鐧擊。

 執鐧的侍衛抽了個空,有點錯愕:前一刻這位蘇少卿還吟著詩岸然挺立,分明是個威武不能屈的好漢,怎麼後一刻就使出這般粗野路數,斯文掃地了呢?

 蘇晏才不管斯文掃不掃地。就他這小身板,一鐧下去脊椎都要打斷,咬牙硬抗才是傻,能躲開一下是一下。

 有道是匹夫之怒血濺五步,把他逼急了,魚死網破的事也做得出――太后離他不過幾級臺階的距離,猝不及防下將這老孃兒們挾做人質,拖到解圍的來為止。大不了官也不當了,中原也不待了,咱扯個舢板過海峽,琉球群島開荒去。

 蘇晏一骨碌爬起來,拎著袍角往臺階上衝。太后還在順氣,周圍三四個宮女簇擁著,唯獨瓊姑因為傳話站在階下,見狀以為他為了逃避鞭打慌不擇路,高聲喝道:“左右還不速速拿下,當心衝撞了太后!”

 侍衛們從錯愕中反應過來,一窩蜂地朝蘇晏撲去。其中一個手長,搶先抓住了他的腿腳往下拽。蘇晏雙手抱頭滾下臺階,又朝戟門方向跑。

 此時持鐧的侍衛剛好衝到蘇晏身後,飛起一腳踹在他後心窩,把人直接踹趴在地,手裡金鐧劈頭抽下去。

 蘇晏靠著前世球場上練出來的技術動作,在生死關頭爆發出了超乎自己想象的速度與力量。可惜如今這具身體實在潛能有限,這會兒差不多也消耗殆盡了。

 背心這一腳帶著勁氣,踹得他心肺震動,猛地噴出了口血,石板地面頓時紅痕斑駁。

 風聲灌耳,但他無力再躲開這一鐧,絕望之下只得瞑目承受。

 突然又一道呼嘯的風聲從前方急射而來,帶著音爆似的銳響,彷彿就從腦袋上方擦過,激得他頭皮發麻。

 還來不及睜眼,只聽身後侍衛痛呼一聲,隨即是金鐧砸落地面的鏗響。

 蘇晏忍著胸中疼痛,急促地呼吸著。嘴裡血沫嗆進氣管,他劇烈地咳嗽起來,一邊咳嗽,一邊頑強地起身,哪怕連滾帶爬也要繼續往門外衝――直至撞進了一個堅實而溫熱的懷抱。

 “清河!清河!”

 ……是豫王!蘇晏聽見耳畔熟悉的聲音,心絃驟然一鬆,揪住對方衣襟想要說話,張嘴又咳出口血沫。

 豫王見他袍服後背上帶塵泥的腳印,臉色黑沉沉,抬腿就往持鐧侍衛胸口也踹了一腳,幾乎把人踢飛出去。

 “滾開!”豫王朝驚疑不定的慈寧宮侍衛們厲喝,轉身將蘇晏交給身後趕來的王府侍衛。

 他拾起金鐧,大步走向鳳駕,潦草地見了個禮,單刀直入地問:“母后這是在做甚麼?竟然動用金鐧,毆打一個有功無過的臣子,是要仗勢逞威以洩私憤?”

 太后面色一陣紅一陣白,怒道:“放肆,有你這麼跟母后說話的?給我滾回你的王府去!”

 豫王寸步不讓:“母后若是因為衛家獲罪而惱火,這是皇兄的旨意,又何必遷怒一個奉旨辦事的無辜臣子?這事傳出去,人道太后與皇帝母子失和,不僅有損天家顏面,也必使朝臣們心懷顧慮,將來不知該奉誰的旨意。萬望母后三思。”

 太后深呼吸,壓住心底那股惡氣,把聲音放緩了些:“城兒,此事與衛家無關。母后今日要懲戒的,是個巧言令色、媚上惑主的佞臣。蘇晏此人看似公義,實則無賴,又常夤夜出入內宮,與皇帝關係曖昧。此人一日不除,對皇帝、對朝廷早晚都是個禍害!”

 豫王反感地皺眉:“母后何出此言!可知他為官還不到一年,功績卻遠勝過那些個庸庸碌碌半輩子的老大人!以文弱之軀,瘁匡濟之志,懲治奸臣酷吏、整頓錦衣衛、創辦天工院、屢破陰謀解邦交危機、革弊鼎新督理馬政、剷除邪教安定京城――這樣一個少年棟樑,你說他是佞臣?”

 蘇晏止住咳,胸口悶痛感好了些,聞言有些吃驚地望向豫王:他都知道?不但知道,且一樣一樣記得清楚。

 原來在豫王心目中,他蘇清河並不只是個頗有姿色計程車子、談風論月的消遣,他的志向與抱負、辛勞與付出,都被看在眼裡,得到了真心的認可。

 太后被噎了一下,又道:“你貴為親王,何以對區區一個四品小官知之甚詳,甚至這般維護誇讚?我早有耳聞,說你‘知己’遍朝堂,這蘇晏也是其中之一,如今看來傳言非虛……簡直恬不知恥!”

 豫王凜然道:“母后切莫聽信謠言,兒臣與蘇少卿之間清清白白,從未及亂,更沒有越雷池半步。”

 蘇晏:……

 蘇晏:哦豁,簡直恬不知恥。

 太后用力拍著扶手:“你給我滾出太廟!否則我親自用這金鐧讓你吃一吃教訓!”

 豫王將衣袍下襬一掀,手捧金鐧,跪在太后面前:“兒臣願領母后教誨。至於蘇晏,他連侍衛的一腳都受不住,更別提金鐧了。母后若非要殺他,那就休怪兒臣不孝抗命了!”

 太后氣得腦仁疼,咬牙道:“你向來我行我素,今日卻由不得你。來人,送豫王去中殿,讓他去跪先帝神牌!”

 豫王笑道:“兒臣跪也跪得,捱打也捱得,不過臨走前必須讓王府侍衛帶走蘇晏。得罪了,母后。”

 太后被這混賬兒子氣到眼前發黑,劈手奪過金鐧,一下抽在豫王肩頭。豫王面不改色地受了一記,忍痛仍在笑:“母后教訓得好。兒臣已痛改前非,再不與官員廝混,還請母后也做兒臣楷模,秉公正己,以杜天下悠悠之口。”

 這一鐧沒打在自己身上,蘇晏卻有如感同身受,疼痛地抽了口氣。

 “此事與豫王殿下無關,太后要責罰的是臣――”他試圖上前,豫王轉頭瞪一眼,王府侍衛們立刻又將他拖了回來。

 太后見豫王死活要護著蘇晏,還想再打卻下不了手,於是放下金鐧,狠狠抽了豫王一巴掌。

 瓊姑見太后眼眶赤紅,嘴唇顫抖,是極難過、難堪又憤怒的模樣,連忙朝場下喝道:“你們這些王府侍衛一個個都想造反不成!是聽從太后的懿旨,還是豫王的命令,這都想不明白?”

 王府侍衛們眼望豫王,猶豫不定。

 卻聽一個尖而亮的聲音傳來:“那麼請瓊姑姑不妨自己先說說,是聽從太后的懿旨,還是皇上的聖旨?”

 藍喜的聲音……皇爺來了?!蘇晏聞聲轉頭,果然見景隆帝帶著一干內侍與錦衣衛,從戟門外快步走入。

 皇帝沒有乘坐肩輿,許是從宮中策馬趕來的,一貫從容儒雅的步態也顯得格外匆促。

 路過蘇晏身旁時,他只快速瞥了一眼,在看到蘇晏衣襟上的點點血跡時眉頭微皺,便走過去了。

 “母后萬安。”皇帝獨自拾階而上,向太后行禮。

 太后深吸口氣:“皇帝也是來指責我的?”

 “兒臣不敢。是有事想稟明母后,”皇帝朝她身後的配殿做了個手勢,“還請母后隨朕入殿詳談。”

 太后可以在眾人面前教訓豫王,卻不想與皇帝起衝突,便起身離開榻椅,在瓊姑的攙扶下走向殿門。

 殿門在兩人身後關閉,將私下交談的一對母子阻隔在薄暮餘暉之外。

 豫王趁機起身,匆匆下了臺階走到蘇晏身邊,關切問道:“傷得厲害麼?哪兒還疼?”

 蘇晏的胸膛從剛才錘擊般的劇痛,到現在反胃欲嘔的悶痛,已經好轉許多,勉強笑了笑:“還好。”

 豫王左右顧盼,見兩個太醫唯恐引火燒身似的悄悄躲在廊下,便招呼他們過來診治。

 被親王點了名,兩位太醫只好過來,又給蘇晏檢查了一番。

 “這回是真受內傷了。”其中一名太醫無奈地道,“背心上那一腳,勁氣震動臟腑,心脈激盪之下導致咯血。”

 眼看豫王臉色驟變,他連忙補充了一句:“好在傷勢不算嚴重,待臣二人合計合計,開個方子外散瘀血、內養臟腑,養幾日慢慢會好。”

 太醫自去開方子。豫王叫人搬來一張椅子,讓蘇晏先坐下緩口氣。

 蘇晏漱掉滿嘴血腥味,又喝了點熱茶,感覺好了許多,問道:“王爺是怎麼得知訊息,趕過來的?”

 豫王道:“虧得你家小廝機靈。猜到母后傳召用意不善,你一走,他們便出門找人求助。”

 沈柒未歸,皇宮他們不敢去,唯獨能找的也就剩豫王了。而且王府所在的澄清坊離他們住的黃華坊比較近,蘇小北又曾奉他的命,給豫王府送過(治婦人漏下不止的)補血藥材,與看門的也算混了個眼熟,故而很快就聯絡上了豫王。

 豫王策馬疾馳趕到太廟,剛好見到蘇晏被踹倒的一幕,情急之下將灌注了真氣的馬鞭投擲出去,擊落了執刑侍衛手中的金鐧。

 蘇晏十分感激:“幸虧王爺及時趕到,出手相救,否則下官的小命今天就交待在這裡了。”

 豫王嘆口氣:“我沒想到母后……罷了,多說無益,且看皇兄如何處理罷。”

 -

 配殿內,皇帝親手扶著太后落了座。

 太后坐下後,拂開他的手,冷淡地道:“說罷,是要為那蘇十二求情,還是也學著你弟弟忤逆、衝撞我?”

 “母后言重了。朕請母后入殿,並非為蘇晏,而是另一件事。”皇帝從懷中掏出一卷帛紙,遞了過去,“請母后過目。”

 太后帶著點疑惑接過來,剛展開紙張,從紙卷中間掉下一串飛天鸞鳳瓔珞。這瓔珞看長度,是女子壓裙幅的隨身飾物;看制式,非後宮妃嬪不得用。太后越看越覺得眼熟,忽然想起來:“我記得衛蘭生辰那日,西域剛好進貢了一批瓔珞首飾,她喜歡鳳凰,自己挑了這一串。皇帝這是何意?”

 景隆帝示意她繼續看那張紙:“這兩件東西,都是從鹹安侯府的門客、真空教鶴先生的臥房中搜出來的。”

 太后一看之下,先是茫然、繼而震驚,最後轉為了怒不可遏――

 她猛地將圖紙揉成一團,擲在了地上,面色鐵青,嘴唇顫抖。

 皇帝撫著她的後背,勸道:“母后息怒,保重鳳體。”

 太后鮮紅的嘴唇失控般抽動著,好幾次扭曲成悽烈的弧度,只說不出話。

 過了許久,她頹然地向後跌坐在椅面,長而痛楚地噯了一口氣:“這個賤人……我這般厚待她,她卻拿刀割我的肉、剖我的心!”

 “衛氏失貞失德,朕怒過之後,心寒如冰,此後再不想見她。若不是看在昭兒的份上――”

 太后陡然抓住了皇帝的手背,有些駭然:“昭兒該不會……”她連連搖頭,“應該不至於、不至於。”

 皇帝道:“朕本想將她的罪行公告天下,但因考慮到昭兒,怕他將來遭人閒話,故而隱忍不提。下旨讓蘇晏去搜查衛家兩個侯府,果然抓到了七殺營主與鶴先生。七殺營主被豫王出手困住,突圍失敗,畏罪自盡,鶴先生被押上囚車後又被其黨羽劫走,錦衣衛眼下正在追擊。”

 太后吸氣道:“昨夜竟這般驚險?那麼多侍衛,城兒何必親自出手,萬一被傷到可怎麼了得!”

 “豫王藝高人膽大。反倒是蘇晏,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士也敢率兵對敵,指揮若定,倒讓朕頗有些意外。”皇帝嘴裡說著“意外”,心下卻是微微一笑。

 太后一聽皇帝提起蘇晏,餘怒還在翻湧,但與犯了通姦罪的衛貴妃比起來,這股憤怒顯然已被沖淡。她臉色忽青忽白,最後咬牙道:“賜死衛蘭。衛演、衛浚教女無方,引狼入室,理應下獄!”

 直到現在,太后所有的憤怒都因衛貴妃的通姦不忠而起,懲罰衛家也是因為這個原因,絲毫沒有提及衛家那些蛀國害民的惡行。皇帝意識到這一點,心裡冷意又多了幾分,淡淡道:“昭兒還不滿一歲。”

 太后斟酌後改口:“那就先打入冷宮。”

 皇帝頷首:“永寧宮從即日起封宮,昭兒先送去淑妃處,由她代為管教。”

 太后想把心愛的小孫兒抱回慈寧宮,想起他生母所犯之罪,心裡又有點硌硬,最後不做聲,算是默許了。

 皇帝嘆道:“此事若是傳揚出去,朕面上亦無光。”

 太后體恤地道:“就說衛氏是因為違逆聖意、欺壓後宮而被廢除貴妃之位的。”

 “至於衛演與衛浚如何處置……關係重大,再議罷。”她長長嘆口氣,彷彿片刻間老去了十歲,從華豔的妝扮下顯露出幾分寥落與乏力的疲態。

 皇帝見火候差不多了,說道:“蘇晏此人頗有才智,也不乏膽量。朕如今用著順手,特向母后討個恩典。”

 太后受了極大打擊,疲憊地擺擺手:“我也懶得取他狗命了,但他對我出言不遜,該給的懲罰要給。打發出京,去邊遠之地任個小官,別再出現在我面前。”

 皇帝沉默片刻,說:“朕打發他走,母后放心。”

 太后起身,與皇帝一同開啟殿門走出去,吩咐瓊姑:“回慈寧宮。”

 瓊姑驚疑地看了她一眼,立刻垂目稱是。

 按她對太后的瞭解,太后愛憎兩極分明,行事向來只憑喜惡,骨子裡固執又強勢,一旦認定的事很難改變主意,此番竟放過了徹底激怒她的蘇晏,實在匪夷所思。

 但她入宮多年,知道多嘴是取禍之道,只默默攙扶著太后登上鳳輦,在侍衛們的護送下離開太廟。

 豫王湊到皇帝身旁,問:“皇兄說了甚麼,何以母后忽然偃旗息鼓了?”

 皇帝瞥了他一眼:“說他給你下了毒,活著一日,你就有一日的解藥續命。”

 豫王:……

 皇兄居然也會講冷笑話,著實令人震驚!

 豫王:“不如說他懷了臣弟的孩子,請母后看在未出世的孫兒份上――”

 皇帝暗自咬牙,一把摁住豫王的後頸,將他從臺階上推下去:“滾!”

 豫王身手矯健,幾層臺階自然摔不著他,倒把蘇晏嚇了一跳,以為他又懷恨故意去挑釁皇帝了,忙迎上去行禮道:“皇爺寬容,赦臣對太后不敬之罪,臣感激不盡。”

 皇帝垂目看了他許久,神情平靜,眼睛卻像月下的湖水,閃著紛鬱而又無法言說的清光,末了只留下一句:“回去好好養傷。”便也起駕回宮了。

 蘇晏還在琢磨皇帝看似冷淡的態度中又藏著甚麼玄機。

 豫王趁機搭住他的肩膀,半扶半摟地一同出了太廟,邊走邊問:“我可許多年沒見我母后氣成這樣了,你說了甚麼不敬之詞,也讓我聽聽?”

 蘇晏白了他一眼:“我以為自己馬上要死了,甚麼話不敢說?倒是你,這也要八卦,是不是親生的?”

 “當然是。親生的也不妨礙我……哈!你該不會……”豫王露出驚訝且佩服的神色,“回我的那封信?真說出來了?”

 蘇晏板著臉不吭聲。

 豫王低笑出聲:“想來也是,每次我得罪你,你都要操爹罵娘,十分潑辣。”

 蘇晏心裡有些不好意思,嘴硬道:“那不叫潑辣,叫真性情。”

 豫王貼近他耳畔,低聲道:“我不介意,在床上罵得越狠我越來勁,你要不要再試試?”

 蘇晏:……

 感到被冒犯,但又似乎只是損友間的揶揄,不好界定是不是性騷擾。

 蘇晏:“滾你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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