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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3章 第243 章

2022-12-14 作者:天謝

 “……聖旨在此,侯爺可要親眼一見?”

 衛演面色鐵青,一把扯過聖旨瞪大了眼睛看,似乎不敢相信皇帝竟然會下這麼一道旨意,把他這個老丈人的臉皮按在地上碾。

 可惜他沒聽錯也沒看錯,五彩龍紋的帛書上墨字遒勁圓熟,分明是御筆親書,連同所蓋的玉璽,也是方方正正的“皇帝之寶”。

 衛演咬牙切齒,最後把五官擰成了個扭曲的表情:“既然蘇御史認定了本侯窩藏欽犯,那就儘管搜!如若搜不出,本侯便去奉天門跪門極諫,不剷除你這個讒言惑主的佞幸小兒,我衛演誓不為人!”

 蘇晏從他手中奪回聖旨,往懷裡一揣,泰然道:“鹹安侯這話說的,有謗君之嫌啊。”

 “本侯分明是罵你!休得滿口胡言,捏造罪名!”

 “你罵我讒言惑主,可不就暗指皇爺是個會被讒言所矇蔽的昏君?這不是謗君是甚麼?”

 衛演噎了一下,旁邊秦夫人面色倒還冷靜,聲音尖銳地說:“蘇十二伶牙俐齒眾所周知,就不必在此炫耀了。既然你有聖旨護身,儘可以在我這侯府挖地三尺,看能不能找到你所謂的欽犯,請罷!”她一指後方寬闊的院落。

 千名騰驤衛,把整座鹹安侯府來回耙了幾遍,也沒有找到鶴先生與七殺營主的蹤跡。

 就連兩名錦衣衛暗探所指認的、鶴先生曾經住過的廂房,也剩下被火燒過的廢墟,當然按衛家管事的說法,是“下人不慎打翻燈籠”所致。

 衛演坐在堂上喝茶,對蘇晏露出一個惡意十足的冷笑:明早朝會上,有你好看。

 蘇晏沒理他,徑自出了府門。

 沈柒正好巡完一圈回來,朝蘇晏搖搖頭,表示自己在包圍侯府期間,不曾見有人離開過。

 蘇晏也相信,依沈柒的本事,就算單打獨鬥拿不下營主,也不會叫他輕而易舉地遁走。而且在場這麼多錦衣衛死死盯著,哪怕對方輕功再高,也不可能瞞過所有人的眼睛。

 所以鶴先生與營主很有可能還在此處。

 “還有奉安侯府,我帶人過去搜,這邊就勞煩七郎繼續盯著。”

 “――你喜不喜歡吃頻婆果?”

 蘇晏正要上馬,冷不丁聽沈柒問了一句,微怔後老實答:“不怎麼喜歡。”

 這個時代嫁接技術還未成熟,蘋果無論品相還是甜度,都遠不如現代,蘇晏會嫌它口味寡淡也正常。

 不過,時人卻喜歡將蘋果放置於枕邊,嗅著微香入睡,於是便取佛書中的“頻婆”一詞為名,即“相思”之意,故而又稱其為“相思果”。

 沈柒“唔”了聲,神情倒是沒甚麼變化。蘇晏卻從他眼底看出了遺憾之意,於是藉口道:“主要是懶得削皮。倘若有人能代勞――”

 沈柒目光柔和:“回去後,我給你削。”

 蘇晏從身到心都暖熱起來,含笑睇了他一眼,上馬走了。

 奉安侯府距離鹹安侯府不過一箭之地,眨眼便至。蘇晏帶隊抵達侯府門口時,豫王的牌局已聞風而散,還把那三個陪玩的小書生不知攆去哪裡,連帶華蓋的矮榻也撤去,只得他一人一槊,器宇軒昂地站在臺階前。

 “多謝王爺助力。”蘇晏下馬拱手,誠心致謝。

 “同我還客氣甚麼。”豫王把手往他肩膀一搭,一副哥倆好的架勢。

 這個舉動雖然有些親密,卻並無猥褻之意,使得蘇晏也漸放下曾經的反感與排斥,不再橫眉冷對。他撥開擱在肩膀上的手,笑道:“我要進去搜查,外頭還要勞煩王爺繼續盯著,以免對方趁亂逃脫。”

 豫王頷首:“交給我,保證一個蠅子也飛不出去。”

 奉安侯病體支離,其夫人又性情軟弱,蘇晏對付他們比對付衛演還輕鬆,指使一群如狼似虎的天子親衛,把奉安侯府也搜了個底朝天。

 可依然沒有找到鶴先生與營主的行蹤。

 “出又沒出去,找又找不著,會遁地術?不能啊……”蘇晏皺眉思忖,忽然靈光一閃,想到了另一個可能――侯府內有密室或密道,人藏在裡面,等風頭過後再轉移。

 於是他吩咐騰驤衛翻查每一個角落,務必做到挖地三尺。找著找著,竟被他自己發現了蹊蹺之處――

 衛浚的書房,從外面看的感覺,似乎比從裡面看更為寬敞些。只是這差別十分細微,普通人很難察覺到。蘇晏因為前世搬過三次家,裝修幾乎都是自己跑的,對建築面積和套內面積的差距,有種源於囊中羞澀而不得不精打細算的敏感,故而有所察覺。

 他叫來幾名騰驤衛,沿著外牆用步數丈量面積,又進入室內再丈量一次,很快就發現問題出在擺放書架的那堵牆。

 牆後應該還有一個不大的空間。

 說不大,估摸也有七八平米,藏兩個人綽綽有餘。

 蘇晏命管事許庸開啟機關。許庸卻裝傻充楞,直到騰驤衛拿了火藥打算炸開牆面,他才變了顏色,迫於無奈開啟機關。

 暗門緩緩開啟,騰驤衛們警惕地將蘇晏護在身後。

 密室內搖曳著昏黃的燭光,蘇晏的視線穿過人群,看見了一個跏趺而坐的身影。焰光隱約照亮那人的側臉,還有面前几案上的棋盤。那人手拈棋子,正在凝神沉思,彷彿對自己被圍捕的局面視若無睹。

 騰驤衛們從未見過如此淡定的罪犯,不禁有點錯愕。在一片屏息似的沉靜中,那人終於落下一子,發出“啪嗒”一聲微響。

 這聲輕響似乎打破了甚麼幻境,那人抬起半掩在長髮下的臉,朝蘇晏微微一笑:“久仰了,蘇大人。”

 素未謀面,但蘇晏知道,這人便是鶴先生。

 正如鶴先生也能從人群中一眼認出他來。

 於是蘇晏拱手:“久仰了,鶴先生。”

 “同餘對弈一局,如何?”鶴先生溫聲發出邀請。

 蘇晏站在密室門口,不進不退:“你已無子可下,何不棄子認輸。”

 鶴先生起身整了整衣衫,向他走來。騰驤衛們如臨大敵地舉起武器,將蘇晏護在身後。

 “爭一子一局輸贏之人,未必能贏到最後。”鶴先生道。

 蘇晏笑了笑:“這話,不如你去詔獄裡說。”

 -

 藏身暗處的七殺營主見騰驤衛押著鶴先生從書房出來,發出無聲的冷笑:接應人何在?如今被擒,看你還如何故弄玄虛!可惜主上大業未竟,又得換一個合作者了。

 他知道自己也未必安全。只要他尚未落網,侯府內的搜捕就不會結束。

 營主想到了連通兩個侯府間的地道。

 他決定透過地道,再次返回鹹安侯府。畢竟那邊已經耙過一輪,錦衣衛們的警惕性應該會有所鬆弛,他更容易尋隙逃脫。

 與豫王打鬥造成的內傷隱隱發作起來,營主吞下一顆藥丸,但沒有時間化開藥力運功療傷。他忍著經脈內的刺痛,將身法催發到極限,躲過無處不在的騰驤衛,進入了隱蔽的地道入口。

 地道不長,只有百餘丈,他很快走出通道,在出口附近靜聽片刻,確定附近沒人後,才掠出地道出口。

 暗門關閉的同時,一張鑌鐵織成的大網從天而降,兜頭向他罩來!

 營主反應極快,雙鉤出手,一鉤帶著勁力擲向半空,頂起鐵網旋轉如巨傘,另一鉤隨人影飛出,直取對方項上人頭。

 那人以繡春刀格擋,連連後退幾步,穩住了身形。

 ……是錦衣衛沈柒!營主面上殺氣湧動,二話不說翻手轉動斷魂鉤,身形起伏之間,鉤刃遊走如浪裡蛟龍,再度削向對方的腰腹。

 這一招奇快而詭譎,沈柒自知若是沒有受傷……不,若是處在連“梳洗”的刑傷都未曾受過的鼎盛時期,或許能擋住並反擊。但依他如今的功力,恐難力敵。

 刃尖未至而真氣砭膚,沈柒在戰鬥意識所發出的尖銳預警中,猛地向後下腰,用一個與地面齊平的“鐵板橋”,堪堪躲過了鉤刃。

 見主官遇險,錦衣衛們結了刀陣,齊齊朝營主撲去。

 沈柒收縮腹肌,上身矯健地彈了回來,低頭看著曳撒上一道長長的裂口,內中隱隱閃著暗金光澤。

 ――倘若不是事先穿了金絲軟甲,這一鉤很可能已將他開腸破肚。

 這般武功高強、出手詭毒的角色,難怪連荊紅追都不是他的對手。

 沈柒回想起那天荊紅追被營主的斷魂鉤、吹笛人的迷魂飛音聯手壓制,以至走火入魔的情形,不得不承認換作是自己,未必能比他撐得更久。

 那個江湖草莽……也並非一無是處。

 沈柒把這個閃念瞬間拋到腦後,從懷中摸出一支帶哨響的煙火,點燃了射向夜空。

 -

 奉安侯府大門外,豫王聞聲轉頭,見到了一團飛天的赤紅色火光。

 他知道這是錦衣衛的專用通訊煙火,在臨花閣準備對付浮音時,沈柒也給過他一支,至今還留著沒用上。

 他飛身上馬,一手持槊,一手扯動韁繩,調頭而走。

 新任的王府侍衛統領華翎連忙問:“王爺去哪裡,可要吾等跟隨?”

 豫王答:“你們堅守原位,不得叫嫌犯走脫,一應調遣聽從蘇大人的安排。本王去接應一下錦衣衛,那邊怕是出了甚麼棘手事。”

 他一抖韁繩,身下黑騏矯如游龍地躥了出去。

 眨眼便至鹹安侯府,豫王連人帶馬衝上臺階,撞進大門,聽見後院傳來的兵戈之聲。

 他蹬鞍縱身,提著馬槊飛掠過層層屋脊、內牆,看見了正在與錦衣衛纏鬥的七殺營主。

 沈柒抬眼看他:“此人武功高強,用車輪戰術哪怕最終能拿得下,也是損失慘重,還請豫王殿下援手。”

 豫王勾起嘴角,哂笑:“你求我?”

 沈柒面色陰沉:“請殿下弄清楚,是你主動請纓要參與,眼下是畏戰也好、挾功也罷,總之一句話――不打就走,少廢話。”

 豫王笑裡藏怒,一掌拍在他腰腹尚未完全癒合的劍傷處,將他整個人向後震出兩三丈遠:“以下犯上的狗東西,等拿下了七殺營主,本王再來收拾你!”

 沈柒踉蹌後退後,穩住腳步,用手背抹去嘴邊絲縷猩紅。他沒有抬臉,只一對眼珠向上翻,狼似的森冷,盯著與營主大打出手的豫王的背影,瞳孔漆黑得照不進一點光。

 這麼盯了幾息,他放下沾染血跡的手,緊握繡春刀,轉身離開。

 -

 鶴先生被鑌鐵鏈子鎖住手腳,塞進了囚車裡。一大隊錦衣衛押解著囚車,前往北鎮撫司的詔獄。

 蘇晏一時找不著沈柒,問他的心腹千戶石簷霜:“你們沈大人呢?”

 石簷霜答:“同知大人帶著一隊緹騎,去前方開路了。畢竟這裡離北鎮撫司有一段路程,不想節外生枝。”

 蘇晏點點頭:“也對,還是七郎心細。”

 石簷霜默默更正:他那叫心機。

 抓住了鶴先生,蘇晏的心也算放下一半,便牽掛起另一邊,和負隅頑抗的七殺營主打得激烈的豫王。

 屋頂一片片倒塌、柱子一根根折斷,那動靜就跟地震似的――幸虧禍害的是鹹安侯府,蘇晏不心疼房子。

 他吩咐騰驤衛:“弓弩手和火器手都各自就位,一旦那紅袍人佔了上風或是想要脫逃,就狠狠射他!”想了想,又補充一句,“小心點,別誤傷了豫王。”

 -

 幽暗的街巷,緹騎們手中的火把勉強照亮周圍巷道,以及兩側探出牆頭的茂密樹冠,再往外就是濃重的黑暗。

 被兩隊緹騎夾在中間的囚車,車輪碾過石板、泥水與樹頭凋謝的殘花,骨碌碌地往前行駛。

 空氣隱隱有暗香浮動。一陣夜風,把沾著雨水的落花吹進了石簷霜的後衣領。他縮了縮脖子,忽然打個激靈,嘀咕道:“怎麼有種不祥的預感……”

 話音剛落,他身邊的一名緹騎搖晃了兩下.身子,陡然墜落馬背,摔在地面發出“噗通”的一聲悶響。

 噗通。

 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噗通……

 聲響如餃子下鍋,越發密集。石簷霜駭然回望,只看見一片空蕩蕩的馬背,以及滿地橫七豎八、寂然不動的錦衣衛。

 有敵襲!

 可敵在何處,用的又是甚麼手段?

 巷子裡有埋伏?

 這條路線是同知大人帶隊親自查探過的,不應該有埋伏啊……紛飛的念頭如蚊蚋嗡嗡,石簷霜的腦子越來越昏沉,很快也喪失了意識,向馬背旁邊栽下去――

 噗通。

 數十名穿夜行衣的蒙面人從黑暗中浮現出來,包圍了囚車。他們劍劈刀砍,想要削斷鎖住車門的粗大鐵鏈,直砍得火星四濺,鏗然有聲,卻只在鐵鏈上留下道道淺痕。

 鐵鑄的車廂內,鶴先生盤腿打坐,閉著雙眼,手腕被沉重黝黑的鐐銬襯托得格外清瘦而雋秀。他的手指不停微動,仔細看去,原來左手指尖拈著一枚白子,右手指尖拈著一枚黑子,二子相互敲擊,其聲泠泠如泉。

 “……真令人厭惡,這般窄小、密閉、漆黑、死寂。”他用連自己都幾乎聽不清的、極輕微的聲音說,“不是恐懼,是厭惡。對,不是恐懼,是厭惡……”

 他邊敲著棋子發出微響,邊把最後一句話重複了許多遍,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從來雲淡風輕的神情,也籠罩上了一層難以言喻的陰影。

 突然,從車窗透氣的細縫中,投進來兩柄形狀奇異的鑰匙。鑰匙一大一小,同系在銅環上。

 鶴先生想接住這串鑰匙,但手指難以自抑地顫抖,鑰匙落在他腿間的衣袍上。他深深吸了口氣,將兩顆棋子扣在左手掌心,右手捏緊小鑰匙,摸索著開啟鐐銬。

 他挪到車門邊,將大鑰匙從門縫裡推了出去。

 鐵鎖終於被開啟,車門開啟,為首的黑衣蒙面人低頭抱拳:“教主無恙否?”

 再次出現在眾人面前的鶴先生,依舊是一派空靈與從容的景象,彷彿之前車廂內的冷汗與囈語全是幻覺。

 鶴先生淺笑頷首,掃視在場教眾。這些都是從朝廷對真空教的清洗中存活下來的精銳,但鶴先生並沒有多關注他們,目光掠過眾人,直投向前方街巷拐角處的黑暗中。

 他一步一步走近,直到能看清隱在黑暗中的那個人影。

 “沈同知果然守信,不負餘之厚望。”鶴先生說著,將那兩枚鑰匙遞過去,“物歸原主。”

 沈柒雙臂抱著繡春刀,冷冷道:“你不是算準了我會出現?何必裝腔作勢。”

 鶴先生道:“從那兩個投名狀身上,我就收到了你的誠意。只是還不能確定,這誠意究竟有多深,能不能深到與天子之刃的身份徹底劃清界限。慶幸的是,你是個俊傑。”

 識時務者為俊傑。沈柒諷刺地扯了扯嘴角:“我想問你幾個問題。”

 “請問。”

 “馮去惡原本是不是信王的人?”

 “是。”

 “信王死後,來聯絡馮去惡繼續為之效命的,是不是寧王?”

 “不是。”

 “那又是誰?”

 鶴先生笑道:“你為何想要知道他是誰?”

 沈柒道:“如此大的一盤棋,這般煞費苦心的佈局與招數,我想知道背後的弈者是甚麼人,值不值得我投靠。能不能讓我得到我想要的。”

 鶴先生反問:“你想要甚麼?”

 沈柒沉默片刻,說:“權勢與地位。足以護住心頭血肉不被覬覦、欺辱、劫掠的權勢與地位。”

 鶴先生了然地笑了笑:“沈大人很有意思,既是不擇手段的野心家,又是天下第一痴情人。我敢斷言,將來你會得到他的重用。”

 “他――究竟是誰?”沈柒追問,“我不為一個看不見的影子效命。”

 鶴先生說:“時機成熟,你自然會見到他。現在你該回到景隆帝的朝堂上,繼續當你的錦衣衛同知,等待下一個‘守門人’的聯絡。”

 沈柒冷笑著問:“空口無憑,何以為信物?”

 鶴先生想了想,答:“回頭你再去攤子上吃一碗餛飩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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