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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第232 章

2022-12-14 作者:天謝

 城東延福寺是一座歷史悠久的古剎,香火鼎盛,因展覽過血經而聲名愈熾。

 這一日延福寺大早就閉山門、掃山道,不接待尋常香客與遊人,專心迎候貴妃娘娘的鳳駕。

 辰時末,鳳駕前呼後擁地過了山門,衛貴妃改乘六人抬的肩輿,拾階進入寺廟的大殿前,方才在宮女們的攙扶中下了地。

 延福寺的主持帶著僧人們親自相迎。衛貴妃在大雄寶殿裡上香、禱告後,一眾僧人便齊坐在殿內為她的母親誦經祈福。

 誦經時間頗長,自然不能讓貴妃乾等著,主持便將她請入一間佈置精美的靜室稍微休息,等誦完經舉行祈祓儀式,再請她來前殿。

 僧人離開後,衛貴妃朝隨侍的阮紅蕉使了個眼色。

 阮紅蕉心領神會,打發侍衛與宮女們攔在各個方向的通道上,禁止任何人接近,自己與貼身婢女則寸步不離地守在靜室門口。

 衛貴妃滿意地點了點頭,推門而入,反手下了門栓。

 她撫了撫雲鬢,又檢視過自己的衣衫與裙裾,心底一股忐忑感油然而生,正如初次入宮去見皇帝的那天。

 轉過屏風,隔著珠簾,她看見了正在筵席上打坐的白衣男子。男子面前置琴、身側燃香,背後窗紙上繪著雲霧縹緲的靈山飛瀑,襯得他彷彿不似凡人。

 衛貴妃痴痴地看了一會兒,方才回過神,咬著嘴唇喚道:“先生。”

 鶴先生睜開雙眼,朝她微微一笑:“娘娘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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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守在門外的阮紅蕉沉吟片刻,招手叫婢女過來,附耳道:“你去替我向蘇大人家小廝傳個話,就說……‘鳳鶴會東寺’。出去時自然點,別引人耳目。”

 婢女點點頭,默唸牢記後,又不放心地叮囑了聲:“姑娘一個人小心,婢子去去就回。”便轉身離開了。

 阮紅蕉本不覺得如何,被婢女這麼一關心,反倒有點緊張了。她暗想:做都做了,乾脆做到底,找機會去聽聽他們說了些甚麼。

 她繞著靜室外圍走了一圈,見門戶緊閉無懈可擊,又貼在窗紙外聆聽,聽不清裡面的動靜,只得皺眉另尋良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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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奉天門的朝會上,蘇晏把他所彈劾的最後兩點說完,還真只用了兩刻鐘。

 “……伏望陛下聽臣之言,察衛氏之奸,為天下除賊。衛氏一族蠹國已久,其勢力盤根錯節牽連甚廣,臣請立專案組嚴查,主犯置以專權重罪以正國法,從犯諭以致仕削籍以全國體。內賊既去,則朝政可清矣!”蘇晏伏地向御座行了大禮。

 蘇晏長跪不起,青色朝服上所繡的神獸獬豸怒目圓睜。景隆帝沉默地注視著他的背影。

 場中一時間鴉雀無聲,官員們似乎都在觀望與等待,又似乎正醞釀著一場席捲朝野的風暴。

 “陛下,臣有話要說。”刑部郎中左光弼站了出來,“蘇少卿所彈劾的衛家罪行,其來源並不可靠!”

 眾人聞言,吃驚地望向他。

 左光弼繼續道:“之前蘇少卿舉辦的公審大會,大家應該都知道,其中最重要的一個人證,就是奉安侯的內弟萬鑫。此人不僅揭發真空教陰謀,連帶也檢舉了衛家,向蘇少卿提供了大量的證詞與情報。

 “――蘇大人,我說得沒錯罷?”

 蘇晏站起身,平靜地說:“不錯。”

 左光弼微微冷笑,提高了聲量:“諸公可知,那萬鑫已經瘋了!”

 “瘋了?”

 “真的假的,如何就瘋了?”

 御史楚丘當即挺身而出:“公審大會當日,你我同在場上,那萬鑫神智清醒、言辭清晰,並不是個瘋子。左大人何出此言!”

 左光弼望著昔日好友。道不同不相為謀,從今往後,便是政敵了――他在心裡遺憾地嘆了口氣。

 “萬鑫自從被北鎮撫司秘密逮捕,就一直關押在詔獄內。本官拿著刑部文書前去提人,北鎮撫司卻諸多推諉搪塞,只不肯放人,這是誰的授意,應該不用本官多說罷?”

 左光弼轉而目視蘇晏:“這萬鑫任由你們捏扁搓圓,自然是想要甚麼供詞,就有甚麼供詞。北鎮撫司有的是整治犯人的陰招,他熬不過被逼瘋,也在情理之中。

 “蘇大人,倘若本官是在撒謊,就請你把萬鑫放出來,讓諸公親眼一見,看究竟瘋是沒瘋!”

 蘇晏面沉如水。

 萬鑫的確瘋了,但瘋在提交了證詞之後,瘋在衛家與鶴先生的設局裡。自從在阮紅蕉所傳遞的情報與她的性命之間選擇了後者,他就知道這一刻必然要來。

 左光弼逼問:“蘇大人為何不應答,是預設了本官所言屬實?”

 “……我愧對萬鑫。”蘇晏沉聲道。

 群臣當即嚶嚶嗡嗡地議論起來,蘇晏提高了聲量:“我答應過萬鑫,要保證他的人身安全,還說過如今詔獄對他而言是最安全的地方。為了讓他能夠活著出堂作證,我沒讓刑部把人提走,擔心他在轉移的半途遭遇暗算。但百密終有一疏,對方沒有選擇殺人滅口,而是用了另一種更加陰毒的招數。

 “萬鑫在提供了供詞之後,被人藥瘋,這是專案組的工作失誤,作為組長我理當對此負責。

 “但他提供的證據是有效的,因為這些都不是孤證,另有許多證物與受害者可以互相驗證與補充。這個叫做‘證據鏈’,就像鐵鏈環環相扣,並不因其中一環有瑕,而全盤否定了其他環。

 “另外,弄瘋了萬鑫的人是受誰指使、如何潛入的詔獄,北鎮撫司中是否有其內應,我還會繼續追查到底,還萬鑫一個公道!”

 證據鏈?在場的刑官們琢磨著這個新鮮詞兒,覺得頗有些意思,不禁微微頷首。

 的確,孤證不立。萬鑫的供詞是個重要證據,卻並非唯一證據。

 但左光弼仍咬著這點不放:“證據來源不明,最重要的證人也神智不清。依本官看來,蘇少卿對衛家兩位侯爺的彈劾,有借案攀咬之嫌疑,其言不足以取信,還望陛下明察!”

 “勳戚重臣不可任人輕辱誣陷,望陛下明察!”不少官員紛紛下跪,聲援衛家。

 “陛下,衛氏惡行累累有目共睹,請誅國賊,以正綱紀!”另一些官員也叩首請願。

 景隆帝緩緩開口:“此事……閣老們怎麼看?”

 首輔李乘風剛想說話,喉嚨痛癢難當,又捂著手巾咳嗽起來。

 次輔焦陽搶先說:“茲事體大,不可草率定奪,陛下不如派人另行察查。”

 景隆帝道:“焦次輔的意思是,也立個專案專查?”

 焦陽一聽,擔心又讓蘇十二當了組長,忙補充:“蘇少卿與衛侯素有私怨,恐不能持心以公,理當避嫌。”

 景隆帝沉吟片刻,剛要開口,藍喜那邊得了小內侍的傳話,小碎步移到御座邊上,低聲稟告:“皇爺,太后那邊有請。”

 “你讓人回話,說下朝後朕就去慈寧宮。”皇帝回道。

 藍喜為難地說:“太后急症發作,請皇爺……一刻不得耽擱,立馬就過去。”

 景隆帝不再說話。藍喜躬身低頭,不敢看天子的臉色,只從加深加重的呼吸聲中聽出,聖心不豫。

 短暫的沉默後,皇帝起身道:“――散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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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場跨了兩日、牽涉人員眾多、聲勢頗為浩大的彈劾,雙方各執一詞、互相攻訐,最後皇帝沒有任何表態就宣佈退朝,有那麼些虎頭蛇尾的意思。

 蘇晏混在退朝的人流裡透過金水橋,邊走邊推測:藍喜究竟向皇爺稟報了甚麼,才使得今日朝會草草收場?

 豫王從後方大步趕上,對他附耳道:“母后急召,我也要去慈寧宮探望。待會兒上了馬車,你就直奔回家哪兒也不要拐,你府上有我留下的侍衛,附近也有皇兄暗中派來的錦衣衛,比較安全。”

 蘇晏點頭,真心道謝。

 豫王不放心,又叮囑:“今日之後,你要格外小心。獸類在遇險反撲時,最為兇殘。”

 蘇晏再次點頭,微笑道:“王爺放心,下官惜命得很,行事一定慎之又慎。”

 豫王情不自禁地抬手,想摸摸他的臉頰,但還是忍住了,中途縮了回去。

 “我走了――”豫王說完,轉身逆著人流,在朝臣們的側身避讓中,向巍峨堂皇的深宮大殿走去。

 他的背影雄拔傲岸,卻又顯得寂寥,像卸甲的凋兵、孤旅的徵人。蘇晏怔怔地看了片刻,驚覺出神,忙收回視線,揣著一顆五味雜陳的心,回到了自家的馬車上。

 今日駕車送他上朝的是蘇小京,比蘇小北活潑也孩子氣,見狀調侃:“大人怎麼魂不守舍的,難道是打嘴仗打輸了?”

 蘇晏輕嘆一聲:“變數太多,輸贏難料。”

 蘇小京揚鞭催馬,輕快地道:“大人有本事,運氣也好,每每都能化險為夷,這次也不例外。”

 “你就這麼相信大人我?”

 “當然啦。與其擔心大人打輸,不如多考慮考慮今晚吃甚麼,小北哥最近老愛蒸包子,快把我也吃成個包子了。要不,今晚我們吃烤羊排吧……”少年清亮快活的聲音,隨著馬蹄與車輪聲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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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剛推開家門,蘇小北就聞聲而動,從門房裡迎出來,說道:“大人,有個事兒,看樣子還挺急要。”

 “甚麼事?”

 “包子蒸壞了?”

 蘇晏與蘇小京同時問。

 “去去,自己去廚房拿包子吃,別妨礙我和大人說正事。”蘇小北把蘇小京攆走了。

 他先把大門關緊,拉著蘇晏走到廳中,方才說道:“阮行首的貼身婢女,就是之前非要和我換黃豆醬的那個,今早又來傳話了。因為大人不在,我僭越收了紙條,就等大人回來。”

 蘇晏道:“我上次叫阮姐姐注意安全,別再偷傳訊息,她怎麼就不聽呢。”

 蘇小北將紙條遞給他:“阮行首有阮行首自己的想法,就算大人也左右不得。”

 蘇晏接過紙條,展開看,上面只有五個字:鳳鶴會東寺。

 他稍一思索,皺眉道:“衛貴妃好大的膽子!竟幹出這種荒唐事,她是被豬油蒙了心?”

 蘇小北問:“衛氏幹了蠢事、荒唐事,大人不樂見麼?敵人出昏招,難道不是我們的好機會?”

 蘇晏嘆道:“要是不涉及皇爺的顏面,我自然樂見。”

 蘇小北不太明白,又問:“那我們要不要抓住這個機會?”

 “機會自然不能錯過,但得找個更合適的切入點,容我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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