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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 第225 章

2022-12-14 作者:天謝

 一語震驚場中文武百官。

 眾人原本以為,長寧伯衛闕是來為衛家陳辯的。畢竟蘇晏指控的罪名十分嚴重,提供的證據也都清晰可查,這種事一旦攤到了檯面上,哪怕皇帝看在衛貴妃的面子上要保衛家,也並不是那麼輕而易舉,要付出聖名大損的代價。

 除了極力撇清干係,再求皇帝與太后顧念親戚之情與衛老爺子的功勳之外,似乎並沒有更有效的脫身辦法。

 誰知衛闕非但沒有向皇帝做任何辯解或請求,反而將炮口對準蘇晏,狠狠轟了他一炮。

 看不出來啊,“老實人”竟還有這麼狠辣的一招!背後是哪位高人指點?還是說,某位高高在上的存在終於忍無可忍,要藉著衛家的手把這個上下蹦躂的蘇十二給收拾了?

 朝堂老油條們立刻想到了太后,再看御座上的皇帝八風不動的神情、不置可否的模樣,決定在局勢不明的情況下,先保持觀望態度。

 老謀深算的與左右逢源的都沉默了,剩下那些立場分明的頓時出現了明顯的分化。

 攀附衛家的紛紛站出來附和衛闕,有說蘇晏私藏欽犯圖謀不軌,說他賊喊捉賊、勾結真空教策劃了白紙坊爆炸案。他們也曾上疏過,可那些奏本卻一律留中不發,究竟陛下聖意如何,還請明示云云。

 還有說衛途率領慶州軍曾為先帝掃蕩北疆,是從龍的勳臣,如今陛下若是因為“一些過失”而治罪他的兒子,顯得朝廷寡恩,怕會寒了天下勳臣的心。且衛演是衛貴妃的父親、二皇子的外祖父,他的正妻又是太后的親妹妹,就算為了天家顏面著想,也不宜苛責。

 ——這部分大多是與衛家沾親帶故的勳貴與國戚,以及隸屬次輔焦陽、王千禾一派系的文官。

 其中不少人參與了利益分配。還有些老臣經歷過先帝秦王時期的正妃之爭、今上初登基時期的國策之爭,與太后在經年累月的利益交換與人情糾葛中早已結成同盟,最後選擇站在太后所支援的衛家這邊。

 另一邊,力挺蘇晏的官員們也站出來,對衛家目無法紀、蠹國害民的罪行表示極大憤慨,請求皇帝依律懲處,否則如何還天下百姓一個公道。說衛家對蘇晏的指控捕風捉影,分明是被彈劾後的惡意報復打擊。

 ——這部分的主力是以都察院御史楚丘為首的一眾言官,以及隸屬首輔李乘風、次輔楊庭派系的文官。

 今科狀元郎、通政司參議崔錦屏也沒能忍住。同年、同門、同鄉,這“三同”本來就是朝中官員們最重要的關係紐帶,崔狀元自覺與蘇晏有同年之誼、朋友之義,加之邸報一事他已經表明了站在太子這邊,於是抓住這次表現的機會,不顧頂頭上司拼命使眼色阻止,袖子一擼也下場開火。

 兩邊唾沫星子對噴中,蘇晏與衛家父子互視了一眼,都從對方臉上看到了“不是你死、便是我亡”的覺悟與決心。

 玉階上,藍喜尖著嗓子叫了聲:“肅靜!御前奏對,誰敢失儀?”朝會上兩撥衝撞的狂浪終於被壓制住,暫時恢復了平靜。

 所有臣僚的視線都投向了御座,似乎在等待皇帝表態,哪怕只是輕微的一個動作,或者簡單的幾個字,都會引發這些久浸朝堂的人精們對聖意的揣測。

 蘇晏在衛闕剛開口時心底一凜,但又立刻意識到,這並不是甚麼出人意料的罪名,尤其是阿追隱劍門出身的身份,就像個定時炸彈,遲早是要引爆的。

 曾經他考慮過要向皇帝坦白,但話臨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一來擔心自己對阿追的維護是在送人頭,使得皇帝又有了除沈柒之外的發落物件;二來也是希望阿追再多立些功勞,將來萬一暴露了,好抵消身份的原罪。

 此事當時若是坦白了,給皇爺一個緩衝和心理準備,也許比在朝堂上猛地被人掀蓋子要好。不知皇爺現下是甚麼心情……這個念頭在蘇晏腦中一閃而逝,但事已至此多想無益,只能盡他所能地把“勢”扳回來。

 蘇晏趁眾臣的注意力都在皇帝身上,朝站在證物箱旁的一名錦衣衛校尉挪近兩步,極輕、極快地說了句:“去找沈柒。”

 ……蘇大人這是讓他去找同知大人?他要說甚麼、做甚麼?那名校尉怔了怔,但旁邊的官員已經望了過來,他不好多問,便微微點頭表示得令,覷隙悄悄退出廣場。

 御座上,景隆帝的聲音喜怒莫測,只一脈莊嚴:“朕看諸卿在彈劾與指謫他人之前,得先學學朝堂的規矩——還是說,你們覺得習慣成自然,就不需要規矩了?”

 眾臣連忙屈身行禮,口稱:“臣不敢,請陛下恕罪。”

 衛闕拱手道:“還請陛下容臣繼續稟奏,彈劾蘇少卿並非捕風捉影,臣有鐵證——”

 “——衛伯爺!”蘇晏驟然開口,聲音清亮高亢,打斷了衛闕的話,“陛下方才說的,你沒聽見?”

 衛闕正按部就班地進入下一個環節,被這莫名其妙的當頭棒敲得有些發矇:“陛下說的……我聽見了呀。”

 “沒有吧。”蘇晏逼近幾步,氣勢十足,“陛下方才明明說了,要講‘規矩’。請問朝堂上奏對的規矩是甚麼?是不是臣子奉旨向陛下覆命時,其他人仗著自己官銜更高就可以隨意打斷、轉移話題,不讓陛下將回復聽完?

 “是不是陛下聽甚麼、不聽甚麼、聽到幾分幾成,都要由你來說了算?

 “老百姓尚且知道甚麼叫‘先來後到’,家中父親向幼子詢問時,長子隨意插嘴打斷被視為無禮儀、無教養的舉動,你不知道?這就是你們衛家的門風?這就是你衛闕對陛下的忠敬之心?難怪都說衛家跋扈,甚至不把陛下放在眼裡!”

 連珠炮似的逼問把衛闕徹底繞進去了:“我沒有,我不是,我對陛下的忠敬之心,天日可表……”

 衛演見兒子亂了陣腳,心裡暗罵這蘇晏刁鑽得很,無論說甚麼他都能雞蛋裡挑骨頭,一頂頂帽子堂而皇之地往下扣,果然是個天生吃言官飯的。

 可不能由著他把控了節奏!衛演上前兩步,正要開口把風向掰回來。不料蘇晏無視他的存在,直接把臉轉向御座,朗聲道:“向陛下的覆命被人隨意打斷,臣有輕忽之過。請陛下寬恕,容臣繼續稟奏。”

 景隆帝壓住了嘴角揚起的些微弧度:“是得講個先來後到,朕只有兩隻耳朵,事總得一件一件地聽。長寧伯,你等蘇少卿說完了,再說不遲。”

 衛闕如同喉嚨裡噎了個雞蛋,憋屈地望向他老爹。

 衛演低聲道:“穩住。他這是故意拖延。但再怎麼拖也有個頭,等他說完我們再發難不遲。”

 衛闕深吸口氣,點頭。

 蘇晏朝御座拱手後,又滔滔不絕地說起來,彷彿衛闕方才的彈劾對他而言連放屁都不是。

 眾臣見他一副氣定神閒的模樣,也不由得猜測此人究竟是臉皮太厚、心理素質太過強大;還是早有準備,衛闕對他的攻訐其實正落在他的算計中?

 也罷,繼續看。

 “罪行其五,去年端午節東苑射柳,衛浚趁陛下與百官皆在校場,色慾燻心於龍德殿後殿的廊廡內奸淫宮女,事後又逼迫奉馮去惡之命來保護他的錦衣衛替他殺人善後。所幸那名錦衣衛心存仁義,雖迫於衛浚與馮去惡的淫威不敢舉報,私下將那可憐的宮女從投繯自盡的絕境中救下,暫時送出宮去避禍。如今此女仍在人世,手中更有衛浚施暴時從他衣上扯下的綬環可以為證……”

 宮女往通俗裡說,可以看做是尚未有名分的皇帝的女人,一旦被皇帝看中後臨幸,便有了升為嬪妾的資格。故而在這個時代,姦淫宮女的罪名可比姦淫民女大得多,那是往皇帝頭上戴隱形的綠帽——

 也無怪乎蘇晏此言一出,場中眾臣滿臉錯愕,望向衛家父子的眼神,就好像他們身上塗了一層屎,自己要是不及時避開,也會被那股惡臭沾染到。

 衛演漲紅了臉,一半因為蘇晏咄咄逼人,一半是被自家弟弟氣的。他知道衛浚好色,但沒想到竟狗膽包天地動了宮中的女子,還留下了當事人與物證!這叫他們該如何自辯澄清?衛闕還有幾分廉恥心,更是恨不得鑽進地縫裡去。

 “罪行其六……”

 “罪行其七……”

 樁樁件件,蘇晏都說得條理清晰、證據確鑿,不由得聽的人不信。更值得一提的是,所言細節非常詳盡,以至於光是三個罪名,就講了足足一個時辰。直到日上中天,他還沒講完。

 朝臣們三更起床,四更天就集中午門準備上朝,吃的那點早餐到現在早就消化光了。此刻若是走到人群中,能聽見一片飢腸轆轆的空鳴聲,可礙於朝會禮儀,又不能在言行舉止上顯露出來。

 不少人又累又餓,滿心期盼著朝會早點結束,至於蘇十二和衛家的這場戰鬥——愛誰贏誰贏吧,本官只想回家吃飯!

 可惜這位蘇少卿兼御史鬥志昂揚,還在滔滔不絕地開炮,一口水沒喝,依然口齒清晰、字正腔圓,眼見日頭開始偏斜了才講到“罪行其十”,這是要耗一整天的節奏啊!

 體弱的朝臣眼前一陣陣發黑,終於有個低血糖發作,身體一晃,軟倒在地,激起一片驚呼。

 景隆帝朝藍喜遞了個眼神。

 藍喜心領神會,拂塵一甩,高聲唱道:“日已過午,陛下退朝。尚未及稟奏之事,明日早朝繼續——”

 明日?蘇十二這場彈劾,該不會跟摺子戲似的,還得一連唱三天吧?這誰耗得起啊!衛演和衛闕眼前也發黑了——別說拖到明日,只要一下朝,這小癟犢子就能找到機會,去處理那個餘孽侍衛,到時他們沒了人證,還怎麼彈劾?

 不行,得儘快通知鶴先生,將荊紅追及時拿下!衛闕捏著奏本的手指微微顫抖。

 衛演深吸口氣,低聲對兒子說:“放心,鶴先生深謀遠慮,既然教你這般彈劾,定然另有後手。說不定那個隱劍門餘孽已經被他抓住了。”

 衛闕頷首:“但願如此。但叔父姦淫宮女那事——”

 衛演氣恨道:“他自己不爭氣,平白著把這麼荒唐齷齪的罪行往敵人手裡送,自作孽不可活。實在保不住他的話,那就再安排,總之不能拖累你我父子和你妹妹。”

 皇帝下了御座離開,百官按順序退朝,蘇晏讓幾名錦衣衛扛起證物箱子跟他走,準備明日再戰。

 眼下他有迫在眉睫的問題,必須馬上解決。

 ——但願七郎與我心有靈犀,知道我擔心的是甚麼,蘇晏暗想。從衛闕上朝到現在,時間已經過去三個多小時,可千萬要趕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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