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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第202 章

2022-12-14 作者:天謝

 衛侯爺!京城衛家兩位侯爺――鹹安侯、奉安侯,那可都是響噹噹的國戚,怎麼牽扯進爆炸案裡去了?百姓們譁然了。

 蘇晏板起臉,厲聲道:“好哇,全無證據,也敢胡亂攀扯國戚,可知這是掉腦袋的大罪!”

 糧商們叫苦連天:

 “小人說的句句屬實,大人明鑑哪!”

 “的確是從通濟錢莊取的錢,寶鈔上還有鈐記呢,實打實的證據!”

 “小人當真不知爆炸案是怎麼回事,或許萬老闆也不知情呢?”

 “有道理,究竟萬鑫知不知情,恐怕還得找他本人來問一問。”蘇晏摸著光溜溜的下巴,沉吟道,“可這萬鑫畢竟是奉安侯衛浚的內弟,本官若是傳他來審問,只怕要得罪奉安侯……”

 離高臺較近的部分民眾聽見了他的“自語”,不知哪來一股血氣在胸中湧動。

 許是因為奉安侯在民間肆意掠美,臭名昭著,引發了不少公憤;而這位年紀輕輕的蘇大人在京城聲名赫赫,敲過登聞鼓為恩師鳴冤,都說是一片忠肝義膽。百姓們不明朝堂上的勢力糾葛,也不在乎,他們只認一個樸素真理――強搶民女的是狗賊,忠勇雙全的是好官。

 故而有大膽的後生叫起來:“大人!可是‘御門擊鼓雪師冤,懲惡除奸十二陳’的蘇大人?素聞蘇大人不畏強權,可不能因為衛家勢大,就不了了之啊!”

 “說的對!要是連蘇大人都退縮了,還有誰敢拔那頭惡虎的鬍鬚?”

 “既然查案,就要查到底,也讓大傢伙都知道白紙坊爆炸案的真相。”

 “大人要為草民在爆炸案中死去的家人做主啊!”

 “求蘇大人為民做主……”

 “蘇大人……”

 民情洶湧,民心如火,蘇晏感動得雙目溼潤,拱手承諾:“本官必不辜負諸位父老鄉親的懇託,縱有千難萬險,也絕不退縮!”

 臺下一片叫好聲。

 副審官的桌案後,刑部郎中左光弼翻了個隱晦的白眼,對都察院御史楚丘說:“我算是看明白了,今兒我們是來幹嘛的。”

 楚丘年不過三旬,是個山眉水眼的俊雅模樣,六年前一甲進士出身,先入了翰林,後來放著清貴前程不要,自請去都察院擔任御史,至今仍是七品。他聞言說道:“來幹嘛的,近之兄倒是把話說個明白。”

 左光弼道:“來當陪襯的唄。看這臺上臺下一出出戲唱的,蘇十二的聲望又要往上漲了。”

 “……你這是影射他籠絡民心,市恩賈義?”

 “難道不是?”

 楚丘輕哂:“那也得有恩可市,有義可賈。今日這場公審,蘇清河與衛家的仇怨真正上臺亮相,不死不休,連同太后那邊,也算公然得罪了。近之兄可願意冒著同樣的風險,去向平民百姓市一市這個恩?”

 左光弼被他反問得有些窘然,漲紅了臉:“靈川兄,這樣可就沒意思了。他蘇清河與你不過幾面之緣,有我同你親厚?”

 “親厚自然是比不過的。不過近之兄,看到那獬豸了麼?”楚丘朝蘇晏後背的官服補子抬了抬下巴,“他穿的是言官的袍服,也就意味著是以御史的身份辦的案。此案若能載入史冊,就是給我朝言官的功績添上濃墨重彩的一筆。公義大於私情啊,近之兄。”

 言官們有著強烈的群體意識,素愛抱團,這點左光弼是知道的,但依然感到不滿:“也不見得這蘇晏就當自己是言官一員了,要不前幾日怎麼在朝會上突然揭發賈公濟賈御史,致其被撤職查辦?當心他也在背後捅你刀子。”

 楚丘忽然心生反感――這左近之不知是在官場上混久了還是怎麼的,竟也變得妒賢嫉能,令他感覺面目可憎。

 他忍著不快,語氣生硬地說:“言官團結一致,非為群體利益,而是為了更加堅定地履行監督與糾察之職,前赴後繼,正本清源。似賈公濟那般,將職責作為個人沽名釣譽的工具,實不配稱為‘言官’!就算蘇御史不發難,我楚靈川遲早也要參他一本!”

 左光弼被打了臉,悻悻然閉嘴,再不理會昔日友人。

 故友離心,對此楚丘也不太介意,畢竟道不同,不相為謀。他能自願從培養“儲相”的翰林院出來,甘心做一個默默無聞的御史,走的本就是一條尋常官員不能理解的路――不羨青雲,只持風骨。

 蘇晏不知自己與臺下民眾互動的這當兒,身後兩位副審官友誼的小船差不多已經翻了。

 他順水推舟,讓錦衣衛拿了駕帖去通濟錢莊傳喚萬鑫,實際上是去詔獄把人提溜出來,帶到公審大會上。

 要說萬鑫此人也是趨利避害的一把好手,原本死也不肯上臺作證,唯恐激怒乃至坑害了衛家,連累他再無好親戚可以攀附。石簷霜本欲對他動刑,蘇晏阻止道:“這種人,凡事只為自己打算,就算此刻畏刑屈服,等上了臺搞不好要變卦。就得把利害關係給他整明白了,他才會主動配合。”

 於是萬鑫“意外”從兩名錦衣衛的私下交談中,得知了不慎透露出的案件內情:衛家要反!被真空教利用著犯君刺駕,是誅九族的大罪!且不說皇帝龍顏震怒,太后那邊就算有秦夫人的關係在,也絕饒恕不了謀逆者。

 萬鑫本就懷疑,那場大爆炸和衛家、和真空教脫不了干係。誰曾想是真昏頭,竟然要謀逆!如此一來,為了自己不被牽連到抄家滅族的境地,除了配合專案調查組,再也沒有第二條活路可走。

 他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對蘇晏表態,說要將功折罪,只要能把他從這案子裡摘出來,留他家裡老小一條性命。

 至於姐姐、姐夫,事到臨頭也顧不得了。況且是他們隱瞞在先,自己總不能為他們的瘋狂與荒唐行為陪葬。

 蘇晏恭喜他做出了正確的選擇,然後讓石簷霜給他耳提面命了一番。

 於是在公審大會上,錦衣衛將萬鑫帶到。

 萬鑫在蘇晏的連串審問下,先是狡賴一通,最後“被逼無奈”供出了指使者。

 ――即便是事先談好的條件,他還是留了個心眼,絲毫沒有提及衛家,只說全是受真空教的脅迫行事。

 “真空教”這三個字,就這麼以廣大百姓猝不及防的方式,出現在爆炸案公審大會的現場。

 許多人震驚失語,面面相覷,在人群中形成一股股竊竊私語的潛流。

 蘇晏一看這副情形,就知道京城百姓信奉真空教的不在少數,且中毒頗深,並不相信萬鑫的證詞。

 但是無妨,所謂迷信,就是用來一步一步打破的。

 或許第一下敲擊,只能微微震動,緊接著第二下、第三下……許多下,持之以恆地敲擊,總有負荷不住、驟然碎裂的時候。

 蘇晏皺眉朝萬鑫喝道:“真空教早在建國初年就被官府取締,哪裡又來的甚麼真空教!莫不是你假託一個空頭教派,妄圖脫罪?”

 太祖皇帝曾經下令禁止真空教傳道,百姓都是知道的,故而只敢私底下信奉,明面上絕不敢說。

 蘇晏這一問,竊竊私語聲更小了,現場陷入了詭異的沉靜。

 萬鑫大聲叫:“草民冤枉!草民就天大的膽子,黑心爛肺,也做不出炸死數千人這種罪大惡極的事來啊!真的是教內‘傳頭’的授意,草民有……有香長令牌為證!”

 他撲通跪下,從懷中掏出一枚正面刻著八瓣蓮花與“香長”二字,背面刻著“大劫在遇天地暗,紅蓮一現入真空”兩行字的牙牌,呈給蘇晏。

 蘇晏接過來翻看完畢,又讓錦衣衛手持令牌,沿著人群邊緣展示了一圈。

 人群中有人低聲道:“的確是聖蓮令……我在其他香長手中也見過,一模一樣的。”

 “你也是‘大眾’?”

 “是啊,看來都是教友……你們說,爆炸案真的是、是教主的意思?”

 “不能吧!經書寶卷上不是說,我教破的是黑暗,殺的是邪魔,救的是眾生,怎麼反把白紙坊上千無辜百姓給炸死了呢?這不可能……”

 “都說這場爆炸來得離奇,是天譴,是紅陽大劫到來的預兆。可剛才咱們也看到了,分明是那甚麼塵……塵爆引發的。似乎與天譴沒甚麼關係啊?難道都是騙人的?”

 “可不敢胡說!別忘了如果本心動搖,非但不能免劫,死後還回不了真空界,要永生永世淪為畜生。”

 “也許是哪個‘傳頭’敗壞了,擅作主張,陷教主於不義?”

 “有可能……可是也不對,教主若是連這點伎倆都看不破、制止不了,又如何自稱‘佛陀現世,引領眾生’?”

 一時間眾說紛紜,許多百姓陷入了真假難辨的迷霧中。

 蘇晏把牙牌收進證物袋,又說道:“光憑一面牌子,卻也不是甚麼確鑿的鐵證。你指認一個不存在的教派是爆炸案的真兇,未免荒謬。且不說別的,要真是真空教所為,動機何在?”

 萬鑫背了半天的稿子,這會兒派上用場,當即回答道:“為了印證讖謠啊!白紙坊一炸,可不就是‘霹靂兆大劫,天地皆暗,日月無光’麼?”

 人群中有個孩童用清脆的聲音,跟著唱起來:“‘真空救苦難,紅蓮現世,混沌重開’。

 孩子嘻嘻哈哈地說:“阿孃,剛才碧紗櫥也炸出了一朵好大的紅蓮呢!是不是也算大劫的預兆啊?”

 周圍民眾紛紛轉頭看他。孩童的母親嚇一跳,連忙捂住他的嘴:“別亂說話!小孩子家家的知道甚麼。”

 那孩童不高興了,掙扎著掰開孃親的手掌,大喊大叫:“我沒亂說!你們大人也是這麼說的,說那天晚上的大爆炸是天譴。那天的是,今天的爆炸怎麼就不是了?”

 彷彿一語驚醒夢中人,好些人面上露出了駭然、懷疑、憤怒乃至羞慚的神色。信徒們有驟然清醒的,有冥頑不靈的,有捶胸頓足的,有當場暈厥的,有罵的,有反罵的,亂哄哄地吵成了一片。

 蘇晏見局面逐漸失控,連忙命兵卒維持秩序,鼓手把大鼓接連敲了十幾通,暫時壓制住了亂潮。

 “本官見大家各有各的想法,既然誰也說服不了誰,何不交由老天爺來評判?看這個被官府取締了的真空教,究竟真是替天行道,還是假借天命行人事,故意製造爆炸,用來印證他們編造出來的謠言。”

 蘇晏說完,就有人高聲問:“如何評判?老天爺就算開口,我們凡夫俗子也聽不見哪!難道真會派個神人,從天而降麼?”

 “本官聽聞,天意往往託於神蹟。這樣吧,本官就在這高臺之上,在眾目睽睽之下,問一問天意。”

 兵卒們拿來兩根長長的竿子,綁住一方寬幅白布,又請了幾名工於書畫的先生,照著令牌上的圖案,在白布上用硃砂繪製了一朵巨大的八瓣紅蓮。

 蘇晏親自抄起拖把似的大筆,用黑墨繞著紅蓮塗了一大圈,圈內再寫上一個碩大的“騙”字。

 竿子豎起,挑著白布展開,紅蓮印記上的黑圈和“騙”字格外顯眼,百丈外都能看見。

 蘇晏把大筆一擱,揚聲道:“據說真空教的聖蓮印記乃是上天賜予,本官褻瀆聖蓮,老天爺有靈,必會降下雷霆,燒燬這塊被汙染的白布,懲罰本官。

 “本官就在這臺上等兩個時辰,等到入夜後的戌時。倘若真有天雷來劈、天火來燒,那就是老天爺在為真空教正名。倘若風平浪靜,無事發生,就說明老天爺對真空教不屑一顧,或是要借本官的手,來懲戒這個假教。

 “大家以為如何?

 “那位‘佛陀現世’的真空教主,究竟能不能發大威能,感通天地,引來雷霆,咱們拭目以待――”

 場外百姓們鬧哄哄的,說甚麼的都有。蘇晏撂完話,不管下面怎麼鬧騰,回到案桌後面喝茶歇息。

 兩個副審官都盯著他看,左郎中臉色陰晴不定,楚御史蹙眉若有所思。

 蘇晏笑道:“我這邊還得枯坐兩個時辰,二位大人若是另有公事,可自便。”

 楚丘想了想,說:“我有些好奇,蘇大人以天意為刀槍,向真空教的這份宣戰,將會如何收場。敢請奉陪到底。”

 左光弼本已起身要走,聽完又坐了回來:“既然楚御史這麼說了,那麼本官也不妨耐著性子等一等,看天雷最後劈到誰。”

 三人各自喝茶、看書、寫寫畫畫,彼此間也不交談。

 場中百姓有不耐久等,漸漸散去的;也有聽到奇聞,陸續從四面八方趕來看熱鬧的;更有回家吃個晚飯,帶著板凳、花生、瓜子、茶水,又來現場佔個好位置,等待結果的。

 石板路上、沿街大門外的臺階、井欄間,甚至連屋簷上都攀上去不少人,就想著爬得高,看得清楚。

 夜色逐漸降臨,時間一刻一刻過去,從申時到酉時,又到了戌時。

 風清氣和,月朗星稀,一點要打雷的跡象都沒有。

 蘇晏掏出西洋琺琅懷錶看了看,八點多快九點了,於是起身宣佈:“看來老天爺對真空教和它的教主真的是不屑一顧,連簇小火花都不願顯靈――”

 話未說完,但見人群中有個少年指著西方天際驚叫:“快看!流星――”

 蘇晏猛地轉頭,餘光瞥見一道流光劃破夜空,向高臺急速飛來,不知是何物。

 “不是流星,是天火!天火要來燒了!”

 “是神蹟!”

 ――果然來了!可惜,困獸之鬥而已。蘇晏大喝一聲:“弓箭手!”

 當即眾矢齊發,但都沒有射中那團流光。

 眼見流光向著高臺上的白布墜落。人群邊緣,身著便服的豫王不屑地一笑,手上的三石強弓松弦放箭。

 箭矢飛射而出,在半空中與那團流光相遇,但並未將其擊散,而是扎進它的邊緣,帶著它牢牢釘在了街口牌坊的木橫樑上。

 這份強度與精準兼備的功力,簡直神乎其技,令蘇晏咋舌。

 眾人呆愣之後,紛紛向牌坊圍攏過去。兵卒們攔著人牆,排開一條通路,讓蘇晏進來。

 左光弼和楚丘從愕然中回過神,坐不住了,也跟著進來看究竟。

 所有人都在抬頭看,被箭矢釘住的,是個大烏鴉形狀的奇怪物件,背部與翅膀上粘的火油布,仍在冒著火光。腹部綁著兩管火藥筒。那隻準頭驚人的箭,完美地避開了火藥筒,穿過烏鴉的翅膀釘在了木頭上。

 看到火藥筒,民眾嚇得連連後退。

 蘇晏失笑,轉頭對人群說道:“都來見識一下,這是我大銘軍隊使用的火器,叫做‘神火飛鴉’。靠‘起火’的推力,將飛鴉射至百丈開外,飛鴉落地或者觸物時,內部裝填的火藥被點燃,引發爆炸。爆炸時的響聲,可不就像雷劈麼?

 “――求不到神蹟,就用‘神火飛鴉’來冒充。真空教真是用心良苦啊!”

 短暫的沉默後,不知誰大叫了一聲:“騙子教!”

 頓時響應聲此起彼伏:

 “假教!”

 “邪教!”

 “害死了那麼多人,殺千刀的真空教!”

 “騙子教!”

 “騙子教!”

 “騙子教”這三個字,最後匯成了整齊劃一的聲音洪流,在東市街巷上空久久迴盪。道路兩側燈籠的光芒,映亮了一張張憤怒的臉。

 蘇晏的視線越過牌坊後方,在臺階旁的石獅子邊上,看見豫王挽弓的身影。豫王朝他晃了晃手中的強弓,揚起劍眉,懶洋洋地一笑。

 裝逼!蘇晏在心裡點評。

 ……不過,裝得還挺帥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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