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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第199 章

2022-12-14 作者:天謝

 蘇晏走出養心殿,在宮門外遇見了個不算太熟的熟人。

 “令大人。”他朝對方拱手,“大人這是從朝會上過來的?”

 起居注郎令狐回禮道:“可不是。皇爺召內閣重臣未時一刻覲見,閣老們還沒來呢,蘇大人先來了。

 “說起來,蘇大人幾乎每次面聖,都要與皇爺閉門密談,能否告知談的是甚麼,否則下官這起居注不好寫啊。”

 蘇晏一陣心虛,面上卻神色自若,笑道:“還不都是公事。今日商議白紙坊爆炸案的偵辦情況,但因涉及尚未公佈的政令,恕本官不好細說。”

 令狐頷首道:“這個下官知道。一會兒閣老們來議事,想必也與此案有關。唉,真是一石激起千層浪啊。”

 蘇晏聽著覺得有內情,問:“怎麼說?本官因傷在身,這幾日都未參朝,還請令大人告知。”

 反正等著也是等著,蘇清河形容可人、言語有趣,不如和他聊聊天。令狐左右看看沒人,壓低聲音:“火藥庫炸得離奇,據聖上委派的巡城御史調查,當夜庫中守衛森嚴,並未有外人進出,更不曾執明火入庫,這爆炸究竟是如何發生的,誰也說不清楚。朝野上下因此議論紛紛,人心惶惶哪!”

 蘇晏點頭:“本官也從民間聽到了些流言蜚語,甚麼‘紅蓮一現混沌開’之類,令大人可聽說過?”

 “當然,比這些更荒謬的都有。”令狐不敢提及“天譴”二字。

 京城內各種流言,朝臣們多少都有所耳聞。

 一部分官員驚疑不定,對流言只當沒聽見,也不去亂傳。

 另一部分官員將這爆炸當做了黨同伐異好機會,開始互相攻訐政敵:文官(尤其是與西野黨頗有關係的)上書罵宦官與外戚倒行逆施,招致天譴。與宦官親近的勳戚,上書罵某些文官貪汙受賄,故而上天降責。武官們素來地位低,誰也不敢招惹,也不想趟渾水。而在自詡清流的言官們眼中,除了他們這些御史和給事中,其他人都有可能是亂臣賊子。

 於是人人藉機生事,朝堂上好一通唇槍舌劍,血雨腥風。

 蘇晏聽得咋舌,又問:“朝會上,皇爺甚麼反應?”

 令狐苦笑:“皇爺?皇爺也沒能逃過滿堂飛的唾沫星子。”

 “怎麼?難道連皇爺也罵?”

 “都察院右僉都御史賈公濟賈大人帶頭的一干言官,上書稱白紙坊爆炸是‘上天示儆天之子’,要求國君與儲君反躬修省,不僅要追究兵部與工部相關官員的責任,還要下罪己詔,以安民心。”

 “罪己詔?”蘇晏嚇一跳,“要不要這麼上綱上線!”

 “上綱上線是何意?”令狐不解地問。

 “就是,呃……小題大做。”

 令狐嘆口氣:“這種事吧,自古亦有之。自漢文帝以來,七十多位帝王都下過罪己詔,多是因為水旱疾疫禍及天下,大勢所逼。”

 蘇晏其實也知道,像地震、大旱這類天災,危害巨大又治理無門。就因為天子受命於天,但凡有人力無法抵抗的災禍,自然都是皇帝的鍋。所以歷史上那麼多皇帝熱衷製造“祥瑞”,好證明自己是政通人和的明君;而有些倒黴的皇帝,在位一生天災不斷,就會被詆詬為“天子失德,上蒼降罪”。

 由此可見,當皇帝,運氣也很重要。

 運氣太差,再精明能幹也白搭。

 故而長久以來形成了一個傳統,一旦有大災大禍或政權不穩,要麼朝臣們逼皇帝下罪己詔,要麼皇帝自己把罪己詔當做殺手鐧,危機時刻丟出去,安定民心,平息輿論,多少管點用。

 不過就算是走過場的罪己詔,蘇晏也相信景隆帝絕不會下。

 初登基不久的景隆帝,要抬先帝的廟號,引得朝堂沸議。恰逢關中大地震,文臣與言官們以“天譴”為由逼他下罪己詔,甚至連具體文字都替他擬好了,只需蓋個印璽即可。

 在這種滿朝逼諫的情況下,年輕的天子都沒有屈服,硬是頂住了壓力,又與太后聯手,反逼著一批倚老賣老、操縱國策的朝臣辭官,這才將朝堂話語權牢牢掌握在自己手裡。

 如今十幾年過去,天子威望日重,有人還想故技重施,豈不是自找苦吃?

 蘇晏篤定地說:“賈大人要倒黴了。”

 令狐呵呵道:“玩火者必自焚。賈大人慣來訕言賣直,一心求個青史留名,這下只怕非但留不了名,連烏紗帽都留不住。”

 蘇晏與他政見類同,彼此相視一笑,都覺得對方似乎親近不少。

 令狐感慨道:“下官看得多,記得多,也想得多。這滿朝文武,有的是有才無德,有的是有德無才,還有的既無才也無德。真正有才又有德還心懷蒼生的……不算多。蘇大人是年輕一代中的翹楚,前途無量,但也前途崎嶇啊!”

 蘇晏知道他這是在好意提醒自己,於是心有感觸地點頭:“多謝令大人,本官一定不忘初心,砥礪前行。”

 令狐朝他拱手,誠懇地說:“我等史官秉筆,唯‘直’而已。蘇大人若想走得更高更遠,可不能只有一個‘直’字。其中道理,想必蘇大人心裡清楚,無須他人贅言。下官在此先祝蘇大人,一生如春風秋水。”

 “春風大雅能容物,秋水文章不染塵。”蘇晏亦拱手道,“感君誠意,晚學受教了,定不負所望。”

 -

 被令史官寄予了厚望之後,蘇晏覺得自己從頭到腳都被清流滌盪一淨,很有種澄心定意的禪味了,結果出了禁門,方向還沒認清就被豫王強拉上馬車,頓時破了功。

 他有些著惱:“王爺不是說好了,不作陪,不進宮的麼。”

 豫王笑道:“本王沒進宮,在這兒等你出來也不行?”說著,遞了小茶壺過來。

 如今他與蘇晏說話,放鬆又放肆。蘇晏似乎被感染,也不知不覺放肆起來,接過茶壺對著嘴兒咕嚕嚕灌了一通,喘口氣說:“皇爺知道你深夜翻牆出城的事兒了,你可得收斂著點,別老在欺君的邊緣試探。”

 豫王挑眉:“那他知不知道,我還把他的愛卿也拐出去了?知不知道,我倆一同飲酒,還在一個屋裡待了整宿?”

 “我不是你用來和你哥慪氣的工具!”蘇晏忍怒道,“王爺非要與下官一同辦案,可以,但公是公、私是私。以後咱倆只談公事,別瞎整那些有的沒的,以免被人誤會。”

 豫王不是滋味地問:“蘇大人怕被誰誤會,是我皇兄,還是重傷的錦衣衛沈柒,還是你那失蹤的貼身侍衛?”

 蘇晏聽出他故意戳自己痛處,氣得拿茶壺砸他。

 豫王一把抄在手裡,連滴茶水都沒灑出來,盯著他雪白麵皮上的殷紅嘴唇,嗤道:“進個宮,面個聖可真不容易,瞧蘇大人把嘴都說腫了。”

 蘇晏冷不丁被抓包,先是滿面通紅,繼而惱羞成怒,抓起身邊能拿得起的物件,統統往豫王身上扔。

 豫王一件件輕鬆抓住,物歸原位,連油皮都沒蹭到。

 蘇晏累得氣喘吁吁,悻然去開車門。

 豫王連忙拉住他手腕:“去哪裡?”

 蘇晏甩手:“管我去哪裡,反正眼不見為淨!”

 豫王見蘇晏真生氣了,知道自己這個醋吃得不是時候。他是把蘇晏當做心上人,可對方並沒有這個意思,頂多只當他是個不得不共事的同僚。舊日恩怨尚未完全冰釋,連朋友都談不上,這種醋話說出來,可不是故意削人臉面、給人難堪麼?

 ……情情愛愛之事,一旦撇開了床榻,怎麼就這麼麻煩,這麼難?豫王鬱悶地嘆口氣,覺得自己彷彿是個初出茅廬的毛頭小子。

 他用另一隻手頂住車門,對蘇晏道:“就按你說的,公是公,私是私,方才是我越界了。”

 這話有那麼點致歉的意思,蘇晏繃著臉:“王爺首先要弄清楚,與下官是甚麼關係。”

 甚麼關係……肉體關係?豫王試探道:“朋友?”

 蘇晏翻了個白眼:“‘朋友?本王缺你一個朋友?’這可是王爺自己說的。”

 豫王吸口氣,十分堅定地答:“同袍!戰友!這個我絕對沒有否認過。”

 蘇晏轉念一想,覺得這個答案可以接受,於是緩和了神色,說道:“還請王爺記得自己說過的話,既然只是同袍,去幹涉別人的私事就很不適宜了。”

 見豫王似乎還有些憤懣之意,蘇晏又問:“從下官認識王爺至今,出於朋友之義,只勸過王爺一次不要耽溺情愛、虛度時光,可曾打聽過你的私密事,問過你有多少床伴?”

 豫王彷彿被噎住,一時無話可說,又覺得有點悲涼――不吃醋是因為不上心,蘇晏真的對他全無私情――或許這一輩都不會有。

 “本王知道了。”他垂目不再看蘇晏,放下手臂,頹然後退兩步,“你若是想走,就走罷。”

 蘇晏開門下車,朝午門方向走了百來丈,覺得皇宮實在大得離譜,有車不坐非要靠腿走路的自己是不是有點傻。

 再說,豫王方才那副飽受打擊的模樣,實屬罕見,自己是不是說得有些過分,傷了人家的自尊心?

 蘇晏飛快地反省了一下,覺得比起豫王曾經對他的所做作為,剛才他說的那幾句根本不算甚麼。

 不過有車不坐,還真是傻。

 車輪聲骨碌碌地從身後追上來,在他身邊停住。車門開啟,豫王朝他伸出一隻手,無事人般說道:“有車不坐非要走路,你是不是傻?”

 “你才傻!你全家都……”驚覺再罵下去就真要犯上,蘇晏噗嗤一笑,握住他的手蹬上車廂,剛才那事算是翻篇兒了。

 豫王表面上同意了蘇晏“同袍之間互不干涉私事”的說法,心裡自有打算,準備把蘇晏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人士子,當做最精銳的鐵騎、最堅固的城池來攻克。

 三十六計,“假痴不癲”也使得,“苦肉計”也使得。必要時,與其他情敵之間“遠交近攻”也未嘗不可。只除了“走為上”,他兵不厭詐。

 -

 一紙聖旨,專案聯合調查組就能在大理寺掛牌,但人員、資金調配等前期準備,還需要幾日時間。

 而且交代北鎮撫司去打探的關鍵線索尚未有回覆,蘇晏左右無事,翌日出現在了奉天門,想看看朝會上究竟是個甚麼情況。

 他沒有穿大理寺右少卿的四品官服,穿了件新發的御史常服。青色,胸前的補子由基佬紫鴛鴦換成了神獸獬豸,感覺好多了。

 四更天在午門外排隊注籍,他也是站在御史的那一隊,聽都察院的同僚們私下討論新官服,一律滿意,說是動用了內帑趕製出來的,足見聖上對言官的重視。

 蘇晏在心裡暗笑:重視是挺重視,但不是為了你們。再說,就算是,也不見得你們以感激之心回報皇爺,少放點嘴炮呀?

 在奉天門廣場上排隊站好,等待聖駕臨朝時,賈公濟一回頭,看見了蘇晏,愣道:“蘇大人,站錯位置了吧?”

 蘇晏假裝左右顧盼,又低頭看看胸前補子:“沒錯呀,難道下官不再是監察御史與陝西巡撫御史,被撤職了?”

 朝中臣子身兼數職的大有人在,但站班排位都是以最高職位為準。

 有時就算平起平坐,也要爭一爭誰的兼職含金量更高。

 建國初曾經有位尚書兼任通政使,認為另一位尚書兼任都察院都御史,站班不該排在自己前面,與對方在朝會上吵嘴,為爭C位當場打了起來。

 可從未見過自降身份,四品少卿非要往七品御史堆裡扎的……這蘇十二,還真是朵奇葩。

 賈公濟促狹心起,走到蘇晏身邊,說道:“既然蘇大人以御史身份為豪,那就該秉承諫臣的一脈作風,介直敢言,不畏強權。回頭在朝會上,本官帶頭上諫,蘇御史可不能置身事外,更不能拖後腿。”

 蘇晏端然拱手,正色道:“身為御史,理當撥亂反正,直陳時弊。但聽上官吩咐,無有二話。”

 賈公濟對他的表態十分滿意,心道:沒白把他拉進御史隊伍裡來,果然是個俊傑。

 “賈大人且放一百個心。”蘇晏朝他笑了笑,提醒,“聖駕到了。”

 賈公濟趕緊歸了位。蘇晏抄著袖子,看他鬥志昂揚的背影,嘿嘿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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