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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第193 章

2022-12-14 作者:天謝

 醫廬的後院,蘇晏見陳實毓掀開簾子走出來,忙迎上去問:“應虛先生,他沒事吧?”

 陳實毓拱手嘆道:“老朽拼盡全力……”

 話未說完,前廳有個患者闖進來叫:“大夫,我娃兒不行了!快,快救人!”

 陳實毓朝蘇晏歉意地點點頭,匆忙走了。

 蘇晏腳底發軟,滿腦子都是前世電視劇裡主刀醫生走出手術室,一臉遺憾地告知家屬“我們已經盡力了”。他趔趄了一下,衝進門簾內。

 簾子後方是寬大的主屋,隔成幾間診室,都關著門。

 蘇晏不假思索地推開最近的一扇門,見診療床上躺著的人已經用白布蓋住頭臉。他叫一聲“七郎”,驚慟攻心,眼前驟然發黑,整個人癱軟下去。

 黑暗裡似乎有人抱住了他下墜的身軀,模糊的聲音喚道:“清河!清河!”

 蘇晏處於一種喘不過氣的眩暈中,心率紊亂,意識與外界之間彷彿隔著層厚厚的水幕,甚麼光線與聲音滲進來後都是扭曲的。

 那個聲音堅持不懈地呼喚他,同時有股真氣暖流從後背緩緩注入心脈,蘇晏長長地吸了口氣,回魂般睜開了雙眼。

 他看清說話的人是豫王,翕動幾下嘴唇,只發不出聲音,手指痙攣似的緊抓著對方臂彎。

 豫王抱著蘇晏半跪於地,見他慘白的臉上終於恢復了一絲血色,邊繼續為他輸送真氣,邊心有餘悸地安撫道:“沒事,沒事……那不是沈柒,是我府上的侍衛統領。”

 蘇晏的三魂七魄這才歸了位。緩過氣後,他急切問:“沈柒呢?”

 豫王猶豫一下,答:“在最裡面那間。”

 蘇晏爬起來,二話不說衝出了屋門。

 豫王在他身後露出苦笑。

 這回推開屋門,蘇晏一眼就看見躺在床上的沈柒,赤膊纏著繃帶,下身蓋一條棉被,正閉眼沉睡。他快步走到床邊,摸了摸沈柒頸側脈搏――溫熱的,跳動平穩。

 心頭大石終於落地,他坐在床邊的矮凳上,用掌心覆蓋住沈柒的手背,眼眶裡蓄滿姍姍來遲的淚水。

 陳實毓進屋時,就見蘇晏握著沈柒的手默默落淚,不由暗自感慨一句:年輕人,重情重義啊。

 他清咳一聲。蘇晏忙收回手,用袖子擦乾淚,起身拱手:“多謝應虛先生活命之恩。”

 陳實毓回禮道:“蘇大人太客氣了。不是老朽手段高明,而是沈大人自身體格強健,求生欲又極為強烈。他身上三處劍傷,都在要害處,所幸沒有傷及心脈,才能死裡逃生。”

 蘇晏聽得一背冷汗,喃喃道:“沈柒身手了得,竟還會被傷得這般嚴重,對方的武功該有多強!”

 陳實毓手捋雪白的長鬚:“老朽未修武學,但曾經當了十幾年的軍醫,後隨豫王殿下奔走,耳濡目染,也能看出幾分端倪。從傷口判斷,這劍極為鋒利,說是吹毛斷髮也不為過,且出劍速度極快,因此創面平整,縫合起來難度減輕不少。”

 一個身懷神兵利器的劍術高手,莫非也是“弈者”的爪牙……這是意外撞上對方,還是對方盯上沈柒了?蘇晏暗自擔憂。

 床榻上,沈柒低低呻吟一聲。

 陳實毓上前把了把脈,說:“他要醒了。之前給他餵過曼陀羅湯,尋常人能昏迷三四個時辰,以捱過術後最為疼痛的時期。但他卻不受藥力,這下有得忍了。”

 沈柒眉頭緊鎖,面色痛苦,靠近床沿的手不斷做出虛握的動作,蘇晏忙將自己的手放進他掌心。沈柒握住,像服下了甚麼靈丹妙藥,頓時安靜下來。

 陳實毓見狀,捋須笑道:“老朽還有其他傷患要料理,蘇大人且留在這裡陪一陪沈大人,也許比曼陀羅湯還管用。”

 蘇晏被他調侃得有些不好意思,好在老大夫說完,就徑自離開了房間。

 沈柒緩緩睜眼。蘇晏想要起身,手被他緊扣著不放。

 “別走……”沈柒道,聲音乾澀沙啞。

 蘇晏忙說:“我不走,我去給你倒杯水。”

 “別走。”沈柒又重複了一遍。

 “好好,我不走。”蘇晏坐回到床沿,與他十指交握,“傷口是不是很疼?”

 沈柒目不交睫地看他,“你陪著,我就不疼。”又補充一句:“這是醫囑。”

 蘇晏想捶他,半途又收回手,轉而去撫摸他虎口的牙印。牙印仍未痊癒,邊緣參差不齊,顯然是新傷疊著舊傷,像個怎麼也不肯放下的執念。蘇晏嘆道:“你這人……是不是有受虐癖,也有施虐癖?”

 沈柒目光閃爍了一下,說:“我願意接受娘子在床上對我做任何事,倘若這算受虐癖,那就有。反過來,我絕不會做出任何傷害娘子身心的事,倘若這算施虐癖,那就沒有。”

 蘇晏紅了臉,摁著他虎口上未愈的牙印,“都傷成這樣了,還開黃腔,該你疼!”

 想想也補充一句:“誰是你娘子!”

 沈柒扯動嘴角做出個笑的意思,額際滲出冷汗。蘇晏拿袖口給他輕拭,心裡一陣陣難受,問:“傷你的是甚麼人?”

 沈柒盤計著要不要告訴他。他很享受眼下蘇晏對他全心全意的關懷,不願從口中說出另一個男人的名字大煞風景。但如果不告訴他,就怕萬一對方找上門來,蘇晏不知內情,還把那廝當做貼身侍衛來對待,恐有生命危險。

 他只好答道:“是荊紅追。”

 蘇晏愣住:“誰?”

 “荊紅追。”

 “……”

 蘇晏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思來想去,依然覺得阿追做不出揹著自己謀殺沈柒的勾當。況且之前阿追去追捕浮音,消失在臨花閣密道內,從此杳無音訊,無論追不追得到,都該回來向他覆命才是,怎麼會突然於夜市中出現,行刺沈柒?

 他想到了一個實在不願接受的可能性――阿追落入七殺營手中,又成了那個只知完成任務的殺手“無名”。

 “你具體說說,他看著是甚麼情況,可有何異樣?”蘇晏追問。

 沈柒想了想,說:“一張面無表情的死人臉,比之前更難看。”

 蘇晏無奈:“事到如今,就不要再互相進行人身攻擊了。”

 人身攻擊?沈柒指了指身上的傷口。

 蘇晏無言以對。

 沈柒道:“他的眼睛是血紅色的,和之前刺殺太子的刺客一樣。”

 “血瞳?”蘇晏心底咯噔一下,“他又被功法反噬,走火入魔了嗎?”

 “‘又’?他曾經走火入魔過,你知道?你在場?”沈柒惱悻地眯起眼,“血瞳刺客就像只知殺戮的野獸,你見識過他的瘋狗樣,竟然還留他在身邊?清河,你這麼愛輕身犯險,是想讓我時刻擔心?”

 蘇晏生怕他盤問起荊紅追走火入魔當夜的具體情形,忙賠不是:“是我不好,沒有事先跟你說清楚情況。那個叫‘魘魅之術’的功法,我懷疑有很大的問題……”

 他把功法的情況詳細描述了一番,說:“阿追答應過我,以後再也不施展,所以我才放心。他是個一諾千金的人,這次又變成了血瞳,背後定然有蹊蹺。你說,七殺營會不會掌握著甚麼秘法,哪怕手下刺客不施展功法,也會入魔?”

 沈柒深思良久,忽然開口:“藥!”

 “……對!”蘇晏也想起來,“那個瘋了的刺客的胡言亂語,也不全是瘋話,他說‘該吃藥了,吃藥,要聽話’。七殺營不止用邪道功法,還用秘藥控制手下的刺客,阿追這是著了他們的道了!”

 他自覺找對了方向,思路就愈發清晰,“浮音身手不如阿追,拿不住他。阿追坑浮音眼皮都不眨一下,更不會因為輕信受騙。那麼只有一個可能,那夜密道里另有個高手,制服了阿追。”

 沈柒道:“荊紅追雖然一副死狗加瘋狗樣,但身手出挑,在江湖一流裡還是靠前的。昨夜他和我打鬥時,身上只有些皮肉傷,也就是說,前夜密道遇敵,對方沒花費多大力氣就制住了他。如此看來,那個人的功力簡直深不可測。”

 “那個人會是誰……莫非是七殺營的營主?”蘇晏道。

 沈柒也有此猜測,同時脫口道:“腦蟲。”

 蘇晏笑:“你還記得我胡謅的話。”

 “你的每句話,我都記得。”沈柒說。

 屋門口有人刺耳地“嘖”了一聲。蘇晏轉頭望去,見豫王抱臂倚在門框,臉色陰鬱得很。

 “王爺為何會來此?”蘇晏問完,才記起方才對方說,最靠外的那間診室裡的屍首,是他的王府侍衛統領?

 豫王走進屋,說道:“想起來了?”

 蘇晏剛受了援手,不好意思翻臉不認人,起身拱手道:“下官謝過王爺。方才是下官冒失,鬧了笑話。”

 豫王擺手,表示舉手之勞不足掛齒,心裡酸溜溜:你哪裡是冒失,是關心則亂。可惜沈柒沒死成,你那副天塌地陷的小寡婦模樣都白做了。

 腹誹歸腹誹,到底沒敢說出口,想起蘇晏方才受激昏厥的模樣,他仍心有餘悸,只能暗罵一聲情急之下還給人家指路的自己。

 “王爺的侍衛統領因何出事?”蘇晏問,心想會送來外科大夫的醫廬,想必不是得了急病。

 豫王心情沉痛,道:“昨夜申時末,褚淵來王府通知,聖上不多時就會微服駕臨。還說,接到眼線密報,附近恐有隱劍門餘孽出沒,讓本王加強守備。本王當即召集王府侍衛,韓奔身為侍衛統領,接到傳令後本該第一個到,卻遲遲未至。

 “待到皇兄離開王府回宮,本王便命人四下找尋韓奔,於今日上午在他租的一處民房裡,找到了他的屍體。

 “毓翁鑑定過,他死於淬毒的短劍,劍身形狀奇特,只一尺多長,如刺如釺。腰部正面中劍,現場卻並無打鬥痕跡,本王懷疑刺殺他的人,是他的熟人甚至是信任之人,所以他才毫無防備。”

 蘇晏皺眉問:“現場還有沒有其他人或物?”

 “從地面灰塵留下的痕跡看,應該還有一具屍體。或許是韓奔中劍後反殺,與對方同歸於盡。但不知誰帶走了那具屍體,連同兇器也不見影蹤。”豫王答。

 蘇晏想了想,又問:“韓奔與浮音的關係如何?唔,就是在王府化名‘殷福’。”

 豫王滿面陰霾,又是氣恨,又是痛心,“韓奔一直護著那小子,像是對他有點意思。本王提醒過他,最後還是這樣的結果……你懷疑,另一具屍體就是殷福?”

 蘇晏點頭:“浮音被阿追逼到走投無路,於是躲在韓奔租的屋子裡,正巧與韓奔撞上。其實我覺得,韓奔未必到最後還護著他,否則也不會死在他手裡。”

 豫王長嘆:“韓奔追隨我十五年,從我還是――算了,不提了。”

 蘇晏見他是打心眼兒裡難過,自己也覺得不好受,只能儘量擺出一副理智分析的口吻,“帶走浮音屍體的,應該就是七殺營的人。只是有一點,我覺得有點蹊蹺。”

 “哪一點?”豫王問。

 “褚淵接到眼線密報,說王府附近有隱劍門餘孽出沒――這個密報來得有些突兀,究竟是真是假?若是真的,那麼這個餘孽指的很可能就是受傷躲藏的浮音。若是假的,那就是故意把褚淵從皇爺身邊引開,意欲何為?想要刺駕麼,可當夜又毫無動靜。”

 蘇晏陷入深思。

 沈柒的目光變得幽深。他知道對方意欲何為――榨乾浮音最後的利用價值,把褚淵引開,再借由高朔之口告訴他這件事。讓他相信盯梢的人就是褚淵,相信皇帝已經掌握了他與寧王聯絡人接頭的事。

 從而迫使他為了洗白自身,進宮告發寧王,反而中了離間計,讓皇帝更加懷疑他陷害藩王,意圖不軌。

 如此一來,他為求活命,只剩一條路可走,就是徹底投靠聯絡人背後的勢力。

 ――對方得逞了。

 他現在表面上是皇帝的心腹錦衣衛,北鎮撫司主官,實際上卻成了潛伏在朝廷裡的一枚暗棋,等待著發揮作用的機會。

 景隆帝老謀深算,而對方顯然棋高一著,最後會鬥成甚麼模樣?沈柒心底浮起這個念頭時,甚至有些陰沉的興奮。

 他望向蘇晏――只要能保清河萬全,他甚麼事都做得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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