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182章 第182 章

2022-12-14 作者:天謝

 浮音爬起來,拍了拍衣衫上的灰塵和腳印,低頭往屋子邊上溜走。他一身布衣打扮,臉又長得不顯山不露水,乍一看與妓館的僕役沒甚麼兩樣。

 日裡聽說臨花閣入夜舉辦梳攏盛會,他還覺得正中下懷,畢竟人越多越雜亂,越能掩蓋自己行蹤。誰料出了場鬧劇,害他一進門就險些被暗器打中、被客人踩踏。現在只希望誰也不要注意到他,讓他順順利利地消失就好。

 荊紅追站在二樓外廊,一眼就發現了浮音的身影,下意識地將面紗重新戴上。

 追蹤浮音一事,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而意外出現的蘇大人……他略一猶豫,最後還是決定先不相認。

 浮音此刻就在臨花閣內,萬一知曉了蘇大人的身份,誰知道會不會生出甚麼惡意。再說,沈柒也在場,至少蘇大人的人身安全有保障。

 既如此,就不必節外生枝。畢竟大人把公事看得重,還是先完成他交代的任務,回頭再來向大人解釋。

 荊紅追這麼想著,悄然離開外廊,追著浮音的腳步而去。

 蘇晏不認識浮音,也沒有留意到在門口摔倒後爬起來的那名僕役,倒是一直關注著樓上的“小紅”。見人影一忽兒就沒了,他連忙對阮紅蕉說道:“阮姐姐,這裡有點亂,你還是先回胭脂巷。出門時麻煩和我那小廝交代一聲,讓他繼續等著,我再過會兒就回去。”

 阮紅蕉在他的攙扶下站穩,顫巍巍問:“公子,你在京城可有仇人?”

 蘇晏一愣:“沒有吧,我這人一貫與人為善……呃,其實也有,政敵,數量還不少。”

 “公子回頭看,你身後凶神惡煞的那廝,是仇人,還是政敵?”阮紅蕉怯怯地用指尖點了點,小聲道。

 蘇晏轉身與沈柒打了個照面,一怔之後,有些心虛地乾笑:“都不是。那是我兄弟。”

 阮紅蕉這才鬆了口氣,手指不抖了,收回來時很自然地轉成蘭花指,理了理髮鬢上快要掉落的鳳釵,“公子,你自己也說過了,親姐弟明算賬。這親兄弟也一樣,欠了人家多少錢,趕緊還了罷,若真是囊中羞澀,奴家可以先幫你墊付。等你發了俸祿,再還奴家。”

 蘇晏正哭笑不得,沈柒替他答道:“欠的不是錢,是債。”

 “甚麼債?”

 “風流債!”

 阮紅蕉怔了怔,忽然反應過來,悄聲問蘇晏:“這個是同僚、侍衛,還是權貴?還是權貴那一家子親戚?”

 蘇晏臉皮再厚,此刻也覺得汗顏,自顧自說著“我去方便一下”,便要尿遁。

 “站住!”沈柒喝住他,對阮紅蕉陰冷一笑:“他倒是甚麼都告訴你。阮紅蕉,我和你做筆交易,從此以後你不再見蘇晏,你那因罪發配邊軍的哥哥,我就找人把他放回來,如何?”

 阮紅蕉駭然,後退了兩步。她盯著沈柒的臉,似乎回想起了甚麼。

 蘇晏眉頭微皺,說道:“七郎,不要違法。再說,這不是交易,是折辱。”

 “奴家想起來了,你是錦衣衛沈大人。”阮紅蕉深吸口氣,面色逐漸恢復平靜,“沈大人若是勒令奴家不去見蘇公子,民不與官鬥,奴家可以聽命。但公子來不來見奴家,那就是他自己的事了,只怕沈大人也強制不得。至於奴家那不成器的哥哥,就讓他繼續戍邊贖罪罷,放回來也是害人。”

 這番話回答得不卑不亢,莫說蘇晏讚許地瞧了她一眼,就連沈柒心裡也不免高看這花魁幾分,覺得她思路清晰,膽色過人,針對她的那股妒火不禁淡了些。

 沈柒漫不經心道:“既如此,那你就別見他了。他這邊,我自會料理。”

 阮紅蕉的眼波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若有所悟,掩口葫蘆:“明白了,奴家會避嫌。”

 她朝蘇晏福了福身:“奴家告辭了,公子保重。”

 方走了幾步,又回頭對沈柒說:“沈大人本就是我們胭脂巷的稀客,怕是今後再也不會來照顧姐妹們的生意了。至於長春院那邊的謠言,是否需要奴家幫著去闢一闢?畢竟事關大人那方面的名聲,讓小倌們亂嚼舌根不好。”

 沈柒森然道:“還不走,是想吃牢飯?”

 阮紅蕉憑藉自身性情與閱歷強撐場面,到底還是怕他身上的厲氣,被這一恐嚇更是心生惴惴,不禁有些後悔,因為心底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嫉妒,最後那幾句話分明是挑事,萬一真惹惱了對方,如何收場?

 那可是錦衣衛北鎮撫司的坐堂主官,大名鼎鼎的“摧命七郎”!阮紅蕉走出臨花閣大門,被夜風一吹,才恍然覺得手腳發軟,冷汗滲出。她半伏在婢女身上,用帕子拭著額角,感慨:“禍從口出,哎,日後當慎言慎行。”

 另一名婢女眼望街道上的人群,說:“姑娘你看,那些客人不甘心,還在搶珠花哩。”

 說話間,被人群圍在中間的那名高大男子,輕輕鬆鬆地排眾而出。

 嫖客們見他是個硬茬,便也只得死了心。大部分奔著挽紅綃來的客人悻然散去,還有些回到臨花閣繼續尋歡作樂。

 那男子隨手將珠花揣進衣襟,往臨花閣門口走來。

 燈籠的亮光下,阮紅蕉瞧了個清楚,見他容貌過人,可以說是她所見過最英俊的男子,一身玄色曳撒並無華麗紋樣,但布料上等、做工精細,不是尋常人家能穿的。心道:此人顧盼神飛,氣度超凡。這小小的臨花閣今日是照了甚麼福星,竟引來這許多大人物光臨。

 雖無心勾搭,卻也難免職業病發作,阮紅蕉挽了挽髮鬢,挑了個最動人的角度對著那男子,卻見對方目不斜視地擦肩而過,彷彿壓根沒瞧見面前還有個千嬌百媚的美人一般。

 阮紅蕉愣住,看著那名男子的背影,咬牙道:“又是個彎的!”

 “姑娘說甚麼,彎的是甚麼意思?”婢女好奇地問。

 阮紅蕉從蘇晏那裡現學現用,說:“他只肯睡男的。”

 婢女遺憾地嘆道:“免費送他也不要麼?”

 阮紅蕉又氣又好笑地瞪她一眼:“走了。”

 大廳內,蘇晏臉色不善地問沈柒:“從前你那些破事就不提了,單身男人解決生理需求,我也沒甚麼好說的——長春院是幾個意思?別以為我不知道,那是京城最大的南風館子。”

 沈柒僵著臉,說:“沒那回事,別聽那窯姐鬼扯。”

 “她沒必要冒著得罪你的風險撒謊,分明是說漏嘴。好哇,當初你在我面前是怎麼說的?說你原本不好此道,一見到我就……就……”“就”了半晌,沒好意思說出口。

 沈柒替他說:“‘我原也不好此道,但一見到你,就好了。’”

 蘇晏氣呼呼罵:“老子信了你的邪!騙子!殺千刀的王八蛋!”

 沈柒捱了罵,反而露出一絲笑意:“你這麼生氣,是因為我去過長春院,還是以為我睡過你之後,又去睡小倌?”

 “我生氣個鬼。你愛睡哪個睡哪個,關我甚麼事,只不要再來招惹我。”蘇晏強壓著心底酸澀,語氣冷淡。

 沈柒反而輕笑出聲,上前將他一把抱住,附耳說道:“你吃醋生氣也好,故作冷淡也好,都說明心裡在意我。為夫說得對是不對,娘子?”

 蘇晏掙不脫,踹他小腿,“放……放開!大庭廣眾,臉也要不了……”

 “這是青樓,最不缺的就是情與欲,最不稀罕的就是臉面。不信你看周圍,誰顧得上我們兩個?”

 蘇晏看左右皆是談笑的男女,但見一片春意,不見半點禮教,真個是紅裙濺水鴛鴦溼,幾度雲朝雨暮,哪裡還管甚麼清規戒律?更沒有人會對兩個男子之間的親密舉動露出大驚小怪之色。

 只除了廳門口那名臉色難看的黑衣男子……那是豫王?

 蘇晏嚇一跳,對沈柒道:“豫王來了!他在看我們。”

 “愛來就來,愛看就看,管他。”沈柒專心嗅著他衣領內的淡香,“長春院之事,待到有空時,再向你慢慢解釋……”

 蘇晏現在沒心情聽解釋,看到豫王,就想到與他有五六分相似的皇帝的臉,進而想到天子無戲言的警告:

 誰敢攀枝竊香,朕就折他的手。

 朕不動你,只動動你的那個人。

 再想到背後靈一般的四大天王,心下叫苦:今夜青樓中事,八成也逃不過皇帝耳目,原只想來瞧個熱鬧無傷大雅,怎麼就莫名其妙地把自己給搭進去了?

 他急道:“七郎,七郎你快放手,皇爺盯著呢!”

 兜頭一盆雪水潑下,將熱火凍結成冰刃,沈柒咬牙恨極:“他到底要怎樣!君奪臣妻?”

 蘇晏忙捂住他的嘴,“豫王過來了,別叫他聽見!”說著推開沈柒,自己假裝崴腳,扶住旁邊的柱子。

 豫王走到近前,神色還算正常,並沒有像蘇晏預想中興師問罪,而是嘲謔地挑了挑眉:“二位真是好雅興,攜手逛青樓。怎麼,同僚之情尚嫌不足,還想再領個同靴之誼?”

 蘇晏見豫王身穿便服,想是不願暴露身份,故而沒有行禮,哂笑回應:“偶遇,偶遇,都是來瞧熱鬧的。怎麼,您如此身份,也來這種地方,湊這個熱鬧?”

 豫王說:“並非湊熱鬧,而是追著一個人來的。”

 蘇晏斂了假笑,問:“那人是誰,浮音?”

 “……浮音,殷福。”豫王很快琢磨出其中三味,“看來你們多少都知道些內情,只瞞著我一個?”

 倘若說對豫王還有那麼點過意不去,就落在這事上了。蘇晏早就知道殷福的身份,卻為了不打草驚蛇,而沒有提醒豫王,等於是為了大局而將他身置險境,後來聽阿追說,對方猝不及防下,吃了迷魂飛音的苦頭。

 蘇晏心裡有愧,難得給了豫王好臉色,“浮音之事,待到有空時,再向你慢慢解釋。”

 這話聽著耳熟,似乎就套用了自己剛說過的話……沈柒懷疑蘇晏故意氣他,用十分無奈的表情,看了一眼自家小心眼的娘子。

 蘇晏沒搭理,接著對豫王道:“眼下最重要的,是追蹤浮音,抓住聯絡他的人,順藤摸瓜找到幕後指使者。”

 豫王的想法與他不謀而合,遺憾道:“可惜被一枚珠花打亂計劃,追丟了。”

 蘇晏搖頭:“我猜已經有人追上去了。”

 “誰?”

 “……紅姑娘。就是那位你們今夜搶著要梳攏的清倌人。”

 “我沒搶。”沈柒和豫王同時自澄清白,互相敵視一眼,又異口同聲問:“她是誰?”

 蘇晏壞笑:“我不告訴你們。”

 沈柒氣得牙癢。豫王假裝大度,說:“既然是你的人,我就不問了——浮音身手不錯,一個青樓女子怕不是他對手。人在何處,我去追。”

 蘇晏道:“就在這臨花閣裡,要不我們三個分頭去搜?”

 沈柒道:“分頭可以,但不是三個。我送你出門上馬車,你先回去,剩下的交給我。”

 豫王:“交給我。”

 蘇晏不滿:“憑甚麼把我這個當事人排除在外?”

 沈柒豫王:“你不會武功。”

 蘇晏瞪他們:“你們才是同靴……呸!呸呸!才是一丘之貉吧?反正我不走,你們三個都在這裡,我沒法置身事外。”

 沈柒想了想,說:“也罷,又不是護不住你。跟緊我。”

 豫王伸手攔住,“論武功,沈柒比我差得遠,清河跟著我比較安全。”

 沈柒冷笑:“你讓他自己選?”

 蘇晏當即站到了沈柒身邊,帶點歉意地看了豫王一眼。

 豫王倒是頗有風度,收手道:“那就兵分兩路,哪邊先找到,怎麼通知對方?”

 沈柒從懷中摸出一個錦衣衛專用的、帶特殊聲響的煙花,丟給他。

 豫王見沈柒和蘇晏往東半邊去了,自己準備往西半邊。他把煙花收進衣襟,手指摸到個硬物,掏出來一看,是剛才撿到的珠花。

 這人人搶的玩意兒,莫不就是那甚麼紅姑娘的信物?

 鴇母給敗興而歸的客人們賠完不是,轉回廳中,見豫王手拿珠花,便上下仔細打量。鴇母眼毒,看出這黑衣男子非富即貴,當即笑容滿面地迎上來:“哎喲,原來今夜嬌客在此,嘖嘖,看著通身的氣派,與我們家紅姑娘真是天作之合!”

 “綃姐兒——挽紅綃——”她朝二樓扯著嗓子喊,不見小紅的身影,氣惱起來,“這丫頭死哪兒去了?該不會跑了吧?不行,老孃得趕緊去逮她!”

 轉頭吩咐兩名姐兒:“你倆好好招呼嬌客,待媽媽去把紅姑娘找來。”說著急匆匆走了。

 兩名妓 女笑著左右夾了過來。豫王皺眉,把珠花往她們手裡一丟,“我不好女色。”言罷抽身走了。

 鴇母招呼幾個健漢跟著,四處找尋小紅。

 走到後院一處偏房,忽然見龜公開了房門,正鬼鬼祟祟地示意一名年輕清秀的僕役進來。

 鴇母登時大怒,衝上前去,一把擰住龜公的耳朵:“老烏龜!和老孃這裡下雨有一滴沒一滴,卻原來偷偷養起了賊漢子!就你這條軟蟲, 入得動誰,這般覥著臉把人往屋子裡拉,知不知羞?”

 那名僕役低著頭,眼裡閃過殺意。

 龜公一邊歪著脖子唉唉求饒,一邊用哀求的眼神看那僕役,見對方無動於衷,眼神裡又帶上了威脅之意。

 那僕役慢慢收了殺機,只站在一旁冷眼旁觀。

 鴇母劈頭蓋臉罵完,擰痛快了,把龜公轟進屋子,又對那名僕役喝道:“傻站著做甚麼?他招你進來,就得聽老孃的吩咐。去,把紅姑娘找出來,給今夜的恩客送過去!”

 僕役低頭回道:“小的剛來,不知哪位是紅姑娘,也不知她恩客是誰。”

 鴇母正要形容一番,忽然瞥見小紅轉過廊角現了身,忙喚道:“女兒,原來你在這裡,叫媽媽好找!”

 小紅裙裾飄飛地走過來,面紗上方的雙眼凜然有神,盯著那僕役:“找到了。”

 那僕役打量她,目露疑慮之色。

 “找到了找到了,”鴇母樂滋滋道,“快去接客。女兒啊,你真是好眼光,珠花一投就投中了個大金主。媽媽跟你說,那客人又英俊又有錢,光是頭上那根墨玉簪子——”

 小紅指尖一彈,鴇母戛然失聲,暈倒在地。

 龜公驚得大叫,跑過去抱起鴇母的頭枕在自己膝上,試圖喚醒她。

 鴇母身後幾名打手見狀,連忙朝小紅撲去,還沒近身,就被真氣震得向後跌出去,摔成一片。

 那僕役直起腰身,露出一張帶著靨渦的娃娃臉,目光凌厲,如臨大敵:“是你……師哥。”

 “小紅”扯下面紗,用冷而亮的男子聲音道:“這個日日懶臥在床不出門的龜公,就是你的聯絡人?他房間裡,藏著甚麼秘密?或者說,通向甚麼地方?”

 鶴骨笛從袖中滑出。浮音自知劍法上不是師哥的對手,急速撤身向後飄開的同時,吹響了笛音。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