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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第167 章

2022-12-14 作者:天謝

 牢門開啟,一陣寒風撲了進來,捲起地面上散落的紙頁,拍打在嚴城雪的頭臉和囚衣。

 嚴城雪將手中燒得只剩一角的紙頁丟進炭盆,抬頭望向牢門口,蒼白髮青的臉上,露出一點兒意外的神色。

 “蘇御史?”

 蘇晏走進來,打量囚室和犯人。

 嚴霍二人被押解進京,下入詔獄時,他曾寫信交代過沈柒,這兩人或許還能派上用場,不要磋磨得太狠。

 如今看來,獄卒對他們還算優待。數九寒天,牢房裡有火盆、木板床、被褥,矮桌上還放著一副成色不怎麼樣的筆墨紙硯。

 蘇晏走近,蹲下.身,撿起地上滿是墨跡的紙頁,“寫甚麼呢?”

 一名獄卒在他背後搭腔:“誰知道喔,整日裡寫了燒、燒了寫的,好像紙墨不要錢似的……”

 旁邊有個同伴用肘尖捅了捅他,示意他閉嘴,自己說道:“蘇大人小心,待小的們給他上了手銬腳鐐,再靠近問話。”

 嚴城雪嘲弄地一笑。

 蘇晏擺擺手,“用不著。他一個瘦巴巴的文官,就算對我不利,我也幹得過他。”

 獄卒只好搬來一張太師椅,請蘇晏坐下,又把地上亂七八糟的紙張都撿起來。

 蘇晏翻來翻去,仔細地看,逐漸看出了點門道。

 “……你在寫兵書?”他嘖了一聲,“你說你這人吧,本職工作不好好幹,在行太僕寺尸位素餐,非跑去清水營插手軍務,把霍惇的兵拿來自己練,結果練得兵們連自家主將都打。這叫甚麼,僭職越權,狗拿耗子!”

 嚴城雪道:“我本就對管理馬政毫無興趣,是得罪了人,被遷貶去陝西行太僕寺的。”

 蘇晏哂笑:“那你怎麼不自請辭官,把職位騰出來給想幹的人?哦,捨不得官身和俸祿。於是一邊毫無作為,把陝西馬政荒廢得一塌糊塗;一邊自詡懷才不遇,為了過帶兵的癮,不惜把好友也拉下水,一同觸犯國法軍紀。是吧?”

 嚴城雪青白瘦削的臉頰上,泛出了難堪的紅暈,咬牙道:“鑲錯了地方,再珍稀的明珠也如同魚目,卻不是明珠的錯!”

 蘇晏大笑,“你倒是自負得很。至今仍覺得明珠暗投,是朝廷辜負了你。”

 嚴城雪緊抿薄唇,又揉皺了一團紙頁,扔進炭火盆。火苗躥起,眨眼間將紙吞個精光。

 蘇晏道:“我不擅兵法,但也知道用兵講究的是奇正相輔相成,以正合,以奇勝。你的練兵之法,只有奇,沒有正。只講究單兵能力與小團隊的配合,而忽視全域性策略與作戰規劃。只強調陰謀詭計的重要性,而沒有高瞻遠矚的戰略眼光。

 “你的兵法,就像你這個人一樣,偏激、刻薄,目光狹隘!”

 嚴城雪滿肚子不服,忿忿道:“兵者詭道也,豎子不足與論!”

 他心裡越是惱恨,就越發掉書袋,氣到抓狂就“之乎者也”全出來,霍惇深知他的脾性,到這時便不敢再逆他。

 蘇晏卻不知且不在乎,故意輕蔑地抖了抖手中紙張,“照你這個德性,真把幾萬大軍交給你,用不了多久就得全軍覆沒。你啊,當個隊正,帶五十個人頂天,朝廷任你為行太僕寺卿,都是抬舉你了!”

 嚴城雪用拳頭抵著胸口,劇烈地咳嗽起來。

 “——蘇大人!”背後傳來急切的聲音。

 蘇晏回頭一看,霍惇一身囚衣,戴著手銬腳鐐,被獄卒從另一處牢房押解過來。

 霍惇對著他說話,眼神卻落在嚴城雪身上,懇求道:“大人口下饒人。老嚴少年時家鄉遭逢大難,他在韃子的屠殺中落下病根,心肺虛弱經不得激,萬望大人憐憫!”

 蘇晏心道:他製毒、制暗器,下令放箭射殺阿勒坦時,心肺可強壯得很吶。一朵食人花,只有你把他當白蓮。

 霍惇在嘩啦啦的鐵鏈聲響中,向嚴城雪走近幾步:“老嚴,如今我們是階下囚,蘇大人是堂上官,該聽的聽,該受的受,不要再執拗了,否則也只是自己和自己過不去。”

 嚴城雪急火攻心地咳完一大陣,慘白著臉,譏諷道:“你自己過得去就過,把所有罪名都推在我身上也行,只不要管我!”

 霍惇被他噎得夠嗆,眼底浮現出了怒意:“你這人——怎麼——這般好賴不分?”

 嚴城雪冷冷道:“我這人好賴不分,不值得費心,你又不是第一天才知道,何必自討沒趣。”

 “好啦。”蘇晏撫了一下掌,懶洋洋地道,“本官原還擔心,你二人難兄難弟情比金堅,怕是會互相替對方攬罪,如今看來,多慮了。

 “節省時間,我就直接說了。瓦剌的國書裡,指名道姓要嚴城雪為他們的王子抵命。皇爺斟酌再三,決定用他的腦袋先緩一緩邊關緊張的局勢,以免瓦剌與韃靼聯手,舉兵進犯。我想吧,好歹在陝西半年也算相識一場,便請旨來送他一程。”

 霍惇大驚:“陛下真要殺他?他真不是謀刺瓦剌王子的兇手,陛下明鑑啊!蘇大人,你深知內情,求你向陛下分說清楚,老嚴他真是無辜的!”

 蘇晏淡淡道:“事到如今,無不無辜重要麼?莫說他一顆罪官的腦袋,就是十顆二十顆,為了大局該砍也得砍。”

 霍惇絕望地“撲通”一聲跪下,膝行到蘇晏面前,苦苦哀求:“蘇大人!我知道你深得陛下信重,只要你肯在陛下面前求個情,陛下一定會重新考慮的。要不這樣,我把所有都認了,反正阿勒坦的事我也脫不了干係。那些瓦剌侍衛曾親眼看到我和阿勒坦打鬥過,並且淬毒的暗器也是從我身上搜出來的,用我的腦袋去抵命,豈不是更名正言順?”

 嚴城雪猛地站起身,踉蹌了兩下,怒喝:“我的事與你何干,休得在這裡指手畫腳!姓霍的,你想頂罪,也得看我領不領情。我寧可掉腦袋,也不想看到你這般軟骨頭的孬種模樣,滾!滾出去!”

 蘇晏對霍惇攤手:“聽見沒有,他叫你滾。”

 霍惇咬著牙,只是跪著不動,對蘇晏再次懇求:“蘇大人,老嚴這條命是好不容易從死人堆裡撿回來的,就當上天有好生之德,讓他過完應得的後半輩子罷。至於我,反正每次出戰前都做好了馬革裹屍的準備,這回掉個腦袋,或許比我打十次二十次仗,對大銘的用處更大。我不虧,真的!”

 “你不虧,我虧。”蘇晏說道,“看在你多年鎮守清水營,未曾犯大錯而有小功,又只是從犯的份上,我向皇爺求情,留你一條命,繼續為國效力。你若是死了,我這情豈不是白求,面子豈不是白賣了?皇爺同意罷你的官職,降為最普通的兵卒,去邊關服役——不是去任何一個衛所,而是去夜不收。”

 霍惇還來不及反應,嚴城雪臉色乍變:“那和送死有甚麼區別?夜不收晝夜在外無分寒暑,深入敵區執行最危險的任務,九死一生。如今更是隊伍凋零,連主官都沒人接任。只怕他有命去,沒命回!”

 蘇晏不為所動:“你擔心霍惇沒命,如何就不能擔心擔心其他的兵卒?直到眼下,你我在燃著炭盆的室內說話,依然有不少夜不收正在冰天雪地的北漠執行任務,怎麼,他們的命就不是命?只你家老霍的命精貴,他們就是賤命一條?再說了,反正你很快就要人頭落地,哪怕他死在赴任的半路上你也看不到,有甚麼可擔心的。”

 霍惇急道:“蘇大人!我願意去夜不收,做個任人調遣的最底層的哨探,但請留老嚴一條命。他雖為儒家士子出身,卻極會練兵,比我帶兵能力強多了,你留著他,比我有用!”

 蘇晏道:“他能力如何我尚未看到,態度如何倒是板上釘釘。既不願伏低做小,也不願為我所用,留著做甚麼,浪費詔獄的牢飯?”

 “別說了!”嚴城雪大步走到霍惇身邊,一甩長袍的下襬,與他並排跪下,不甘又無奈地咬著牙,“蘇大人早就嫌我倨傲刻薄,不敬天使,此番來詔獄,就是想給我個教訓,狠狠磨一磨我這身臭硬骨頭。如今蘇大人如願了,我嚴城雪,除了天地君親師,沒有跪過任何人,在此給蘇大人磕頭!”

 他對著蘇晏“咚咚咚”地連磕三個響頭,用力之重,使得額頭在粗糙堅硬的地面撞出血來。霍惇連忙來扶他,被他一把推開,繼續道:“這三個頭,不為我自己苟延殘喘,只為霍惇這個蠢貨。他雖然蠢,但聽話,槍法過人,作戰勇猛,哪怕不當兵,做個侍衛也是綽綽有餘。我看蘇大人身邊只有一個貼身侍衛——”

 “可別,”蘇晏立刻打斷,“一個貼身侍衛就本大人受的了,再多一個更是吃不消……吃不消吃不消。”

 嚴城雪目露失望,愈發尖銳地說道:“再不行,讓他當個低三下四的獄卒,也好過去夜不收。”

 後方的獄卒:“……”

 蘇晏含笑:“你想為他求個出路?可惜你的膝蓋沒那麼值錢。夜不收他是一定要去的。”

 “我去!甚麼活兒我都幹,”霍惇沉聲說,“求蘇大人留老嚴一命。”

 嚴城雪不再說話,目光陰冷地盯著蘇晏,像條被逼入絕境,將全部毒液注入管牙,只待致命一擊的毒蛇。

 蘇晏揮了揮手,示意獄卒退出牢房。

 獄卒當即變了臉色,支吾道:“蘇大人,不是小的們不聽命,實是不敢走,同知大人下了嚴令,務必保證大人安全。犯人雖然戴了手銬腳鐐,可畢竟是練家子……”

 “退下,接下來的話,不是你們該聽的。”蘇晏不容置疑地說。

 獄卒仍在遲疑,四名帶刀護衛從通道拐角處走過來,進入牢房,站在蘇晏身後。獄卒們這才鬆了口氣,忙不迭告退。

 既然是皇帝指派的御前侍衛,蘇晏也就沒有必要保密了,對嚴城雪說道:“夜不收他是一定要去的。但我可以把他的命交到你手上,由你來決定他的生死。”

 “甚麼意思?”嚴城雪問。

 “他所參與的任務,無論是個人,還是小隊,都由你來做排程。所有的情報,事先都會送到你手上,你來分析敵情、判斷形勢、制定戰術,他去執行。”

 蘇晏停頓了一下,向前傾身迫近嚴城雪,盯著他蒼白臉上憔悴深陷的眼窩,輕而清晰地說:“記住,他的命就在你手裡。你做錯一處判斷,下錯一個指令,都會讓他因你而死。”

 嚴城雪攥住了衣襬,拳頭捏得死緊,似乎連整個身軀都微微顫抖起來。

 蘇晏慢慢笑了:“我剛才說過了,依你的能力,當個隊正,帶五十個人頂天。放心,夜不收從不大軍出動,每次執行任務也就幾人,最多十幾人,人數多了,容易暴露目標。

 “你嚴城雪,就從夜不收總旗做起,好好的接任務,安排旗下執行,但不許你跟著他行動。反正你手無縛雞之力,去了也只能拖累他。

 “若是敢通敵叛國,霍家一門三十六口——”

 蘇晏拍了一下膝蓋,起身對侍衛們道:“走吧。”

 “……等等。”嚴城雪叫住了他,“你方才說,瓦剌指名道姓要我的人頭,你準備如何解決?”

 蘇晏側頭:“我自有辦法。你還是多考慮考慮,憑藉你那點劍走偏鋒的練兵之術,該怎麼一次次保住摯友的性命罷。”

 眼睜睜看著蘇晏帶著護衛離開,霍惇慶幸地安慰道:“沒事,去就去。至少你我都能活著。”

 嚴城雪用袖子一抹額頭上的血跡,陰鬱地道:“他本就沒打算殺我們。這是要物盡其用呢!這個蘇十二……”

 霍惇說:“無論如何,活著就還有機會。”

 蘇晏走出詔獄的甬.道,深吸一口雪後冷徹的空氣,覺得肺腑內汙濁一清,不由失笑道:“大人我像不像個棒打鴛鴦的反派?”

 沒有人應和他。

 身後四名御前侍衛,是修成正果的四大天王,謹守玉帝旨意,絕不與下凡的男嫦娥做不正經的戲語。

 蘇晏十分無趣地撇了撇嘴,想念起外表冷漠木訥,實則害羞又大膽的貼身侍衛。

 他朝北鎮撫司的大堂走去,四名護衛亦步亦趨地跟隨身後。

 到了堂外一問,得知沈柒親自帶了人馬,去更夫指認的地點調查兇手下落,留下掌刑千戶石嚴霜鎮守本司。

 石嚴霜偷眼打量面前風流俊美的少卿大人,天馬行空地猜測他與自家上官的關係,甚至在腦中飛閃過一個念頭:這是不是那個被沈同知遮遮藏藏的“妖精娘子”?

 後方四名護衛彷彿感應到甚麼,齊刷刷地瞪向他。石嚴霜縮了縮脖子,出了一背白毛汗,暗歎惹不起惹不起,好強的氣勢!

 蘇晏讓他給沈柒帶個話,等抓到兇手,就這麼把案給結了。還有甚麼疑惑,暫時先放一放,等自己這邊有了清晰的眉目,定據實相告。

 石嚴霜承諾一定把話帶到,他才帶著護衛離開北鎮撫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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