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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第165 章

2022-12-14 作者:天謝

 正月初三。

 沈柒策馬來到蘇府門口,下馬敲門。

 片刻後蘇小北應門,卻沒有請他進來。沈柒做了個“麻煩讓路”的手勢,蘇小北卻像路燈杆子一樣杵在門縫間。

 “蘇大人不在家?去哪兒了。”沈柒問。

 蘇小北答:“大人在家。閒著沒事,看雜書呢。”

 “那怎麼不讓我進去。你去稟報一聲,就說七郎來了。”

 蘇小北略有些古怪地笑了笑,“大人事先吩咐了,若是沈同知登門,就告訴他,‘莫說七郎,便是二郎神來,也不讓進’。沈大人請自便。”

 他正要關門,沈柒伸出手臂擋住,“你家大人不查案了?”

 “查啊。查案,當然要去官署。大人還說了,倘若沈同知問起案子的事,就告訴他,回家睡兩天覺,等時機到了,這案子就迎刃而解了。”

 蘇小北說完,把沈柒的手臂推回去,關門落閂。

 沈柒吃了閉門羹,皺眉思忖片刻,慢慢走下臺階。他騎著馬來到蘇府後門的小巷,吹了聲短促的口哨。

 不多時,屋簷的陰暗處鑽出一個人影,從牆頭翻下來,抱拳行禮:“大人。”

 正是錦衣衛探子高朔。

 沈柒下馬,問:“昨日發生了甚麼事,蘇府有何異動?”

 高朔答:“蘇大人奉詔進宮面聖,申時初進宮,酉時末出宮,據說皇爺留他用晚膳了。”

 “這個我知道。除此以外呢?”

 “皇爺指派了四名御前侍衛,暫時充當他的護衛,就住在蘇府前院。”

 “這個我也知道。”

 “其他的沒了。昨夜蘇府安靜得很。因為大人交代了,只留意異動即可,不必時時監視,故而卑職沒敢盯著蘇大人。”

 沈柒頷首,又開始琢磨蘇小北方才說的幾句話。

 “是不是出甚麼事了?”高朔很少見上官露出這種棘手的神色,忍不住問。

 沈柒琢磨出了話中三味,微微冷笑:“難怪不敢見我,這是要避嫌啊。”

 “避嫌?避甚麼嫌?這昨天之前不都還好好的嘛,大人連年夜飯都是在蘇府——”

 沈柒抬手,阻止高朔繼續說下去。

 “他已經借小廝之口,告訴我原因了。”

 “甚麼原因?卑職方才見大人叩門,便跳過牆頭旁聽了,沒聽到原因啊。”

 “‘莫說七郎,便是二郎神來,也不讓進’——二郎,神,不讓進。”沈柒面色冷峻,“還不夠清楚麼,這是皇爺在盯著我和他了。御前侍衛就在前院,他不能明擺著說出來,於是用這話來暗示我。”

 高朔這才意識到,在先帝的諸多兒子中,今上的確是行二。把天子說成是“神”,也不為過。

 自家大人與蘇大人之間的私情,他自然是一清二楚,聞言驚道:“皇爺知道了?”

 他想了想,恍然:“也是,如今掌印指揮使之位空懸,大人手握北鎮撫司,可以說是錦衣衛裡實權第一。蘇大人又是皇爺偏愛的文臣。這文臣與錦衣衛走得太近,對於天子而言,的確是個大忌。”

 沈柒喃喃道:“我擔心的,還不止如此……馮去惡當初與衛家走得近,照樣是犯忌,皇爺卻沒有這般緊張,派人日夜盯著。”

 “大概是因為,皇爺格外看重蘇大人,日後想委以重任,擔心他走了偏路?故而要多花心思,時時矯正。”高朔想來想去,也只能猜到這一步。

 “不僅要阻止他走偏路,更要把人牢牢圈住。”沈柒的臉色似乎蒼白了幾分,更顯嘴唇透出殷紅的血腥氣,“看來豫王那時所言非虛。”

 “豫王?這又和豫王有何關係?”高朔不解。

 鴻門宴上,豫王的一腔怨憤,言猶在耳:

 “所以你對我滿是敵意又如何?在皇兄看來,你我都是個笑話。他現在是剛得了手,就迫於形勢不得不把人貶官外放,還顧不上收拾我們。待到找回了人,再往京城一調,到那時就是餓虎護食,你還想有沾手的餘地?醒醒吧,沈七郎,莫說獨佔了,將來你怕是連私底下見他一面都難上難!”

 “餓虎護食,真被他給說中了。”沈柒咬著牙,眉目間滿是陰戾,近來因為得償所願而蘊養出的平和之色,在這一刻如同披在妖身上的畫皮,煙消雲散。

 高朔不敢應聲,在心裡努力理順這幾方之間的複雜形勢,最後越理越混亂,乾脆放棄。

 沈柒深吸口氣,鎮壓住心底蠢蠢欲動的妖氣,說:“但清河還是約了我見面的時間與地點。”

 啊,有嗎?高朔開始懷疑自己的腦子是不是不太好使。

 “兩天後,北鎮撫司。而且關於鴻臚寺這個案子,他還有了關鍵性的線索,到時便能見分曉。”

 沈柒說完,翻身上馬,吩咐道:“你繼續潛伏在附近,但要小心,別被御前侍衛發現。有甚麼異動,立刻稟報我。”

 “是,大人。”高朔再次抱拳,隨即縱身一躍,藏進了層層疊疊的屋宇間。

 沈柒出了小巷,穿過熱鬧的街市,總覺得背後有一雙雙眼睛在窺視。他沒有轉頭,騎著馬繼續往前走,回到家後,兩天沒有出門。

 而蘇晏這兩日也不忙公事,除了睡覺,就是閒逛購物,吃吃喝喝。同僚們投遞的拜年名刺收了一沓,也逐一給回了名刺。

 還特地備了好幾份年禮,其中最為貴重的,當屬給名義上的“師祖”李乘風李閣老府上送去的。

 其他相熟的官員,像翰林院的崔狀元、都察院的賈御史、大理寺的田寺卿……人人有份。甚至名妓阮紅蕉,他也沒忘了半年交往的情分,讓小廝往胭脂衚衕也送了一份年禮。

 阮紅蕉收多了達官貴人送的頭面、珠寶和銀子,這種正兒八經的年禮還是頭一份。

 她頗為意外地開啟後,發現年禮是按大戶人家兄弟姐妹間的規格備的,還附了一份手書,說明自己這半年多外派去了陝西,並非因為當了官就自恃身份,不願來看她。如今回京過年,又忙著公事,等過些日子得了閒,再抽空來拜個年。

 字字真誠,毫無敷衍或調情之意,彷彿只當她是個談得來的親戚朋友。

 阮紅蕉抱著一盒不值錢的花生棗子桂圓乾,淚溼眼眶,對蘇小北說:“你們家大人……真不像個大人。”

 蘇小北會意,笑道:“的確。我們兩個小廝在蘇大人面前,也總沒個下人樣子,都是他給慣的。”

 阮紅蕉不好意思地用帕子印了印眼角,說:“奴家還以為他一朝躍了龍門,就……咳,不說矯情話了。奴家是甚麼身份,自個兒不知道麼,今日迎來送往子弟爭捧,明日人老珠黃門前冷落,還有甚麼可奢望的。也就是蘇大人一片忱心,始終待奴家為尋常人,從未有過輕薄之舉,也不會嘴裡勾哄,內心鄙夷。”

 她親自走到後廚,揀了些香蕈、松子與海帶、紫菜之類山海乾貨,並一些柑橘、橄欖與乳餅,用油紙包捆好,紮成兩提,讓蘇小北帶回去給蘇晏,作為回禮。

 “不怕小哥笑話,奴家送過男子簪過的花、喝過的酒盞,甚至是用過的肚兜,可從來沒送過如此市井氣的禮物,真像是好人家的媳婦子一般。”阮紅蕉臉頰微紅,對蘇小北說,“告訴蘇大人,若是不方便,就別再來這煙柳地了,對他名聲不好。他的好意,奴家一輩子記在心裡。”

 蘇小北拎著油紙包回到家裡,往蘇大人面前直通通一遞,說:“喏,大人的風流債,小人給討回來了。”

 蘇晏笑道:“說的甚麼怪話。讓你去送個拜年禮,你管人家是行首,還是魁首。”

 蘇小北說:“阮行首倒是個明白人,囑咐大人別再去她那裡,大人畢竟是官,朝廷又有禁嫖令,去了對名聲不好。”

 蘇晏敲了一下他的腦袋:“知道啦,小管家。好容易走了阿追那醋缸子,老爺我能快活幾日,你又來叨叨。”

 蘇小北摸了摸額角,默默想:管家就管家,非得加個“小”字,大人是嫌我少年氣?不行,我得再成熟穩重些,才能替大人管好這個家。

 -

 到了正月初六清晨,沈柒出了家門,騎馬直朝北鎮撫司而去。

 辰時,蘇府的馬車停在北鎮撫司門口。蘇晏下了車,在四名御前侍衛的護送下,走進大堂。

 他一團和氣地朝沈柒拱手:“同知大人,拜年拜年。”

 沈柒也回了個抱拳禮:“給蘇大人拜年。”

 兩人分賓主落座,在堂上喝了兩盞茶。四名侍衛,兩個站在門外廊下,兩個站在蘇晏身後,一律的面無表情,像鎮守南天門的四大天王。

 沈柒只當他們不存在,對蘇晏道:“鴻臚寺一案,兇手是誰至今全無頭緒,蘇大人讓我等一個迎刃而解的時機,是否查到了甚麼,心中已有定數?”

 蘇晏從茶點盤子裡拈了顆蜜餞吃,覺得酸甜脆口,又拈了一顆,邊咬邊說:“這案子先放一邊。我今天來北鎮撫司,是想見一見詔獄裡的兩名囚犯。”

 “誰?”

 “嚴城雪與霍惇。”

 沈柒起身道:“蘇大人隨我來。”

 到了詔獄的甬.道口,四名護衛依然跟隨著蘇晏,沈柒伸手攔住,說:“詔獄重地,閒人免進。”

 其中一名護衛道:“我們是御前侍衛,不是閒人。”

 沈柒道:“詔獄關押的都是極緊要的犯人,聖上早就有諭令,非刑官與涉案人士,一律不得入內。”

 護衛毫不退讓:“皇爺也有口諭,讓我們寸步不離地守護蘇大人,絕不能讓大人有半點閃失。”

 沈柒冷著臉:“意思是說,我北鎮撫司錦衣衛不可靠,不能保證蘇大人的安全了?”

 蘇晏哂笑:“寸步不離未免誇張了,莫非本大人睡覺、沐浴、上茅廁,你們也要在一旁盯著?”

 護衛們忙對他抱拳:“不敢!某等粗人,說話不妥當,請蘇大人海涵。”

 蘇晏道:“既然到人家的地盤上,就別壞人家的規矩。你們就在詔獄入口等著吧,我向兩名犯人問完話,也便出來了,花不了多少工夫。”

 護衛們有些猶豫。畢竟皇爺在那句口諭後,又補了一句:“若是蘇少卿牴觸強烈,你們也不必強行跟隨,以免他著惱。先聽他吩咐,回頭再來稟報朕。”

 於是為首那名護衛低頭道:“一切聽蘇大人的,我等就候在這裡。蘇大人有任何吩咐,著人出來通傳一聲即可。”

 蘇晏點點頭,說:“辛苦了,回頭請弟兄們上酒樓。”便與沈柒一前一後進了詔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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