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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第138 章

2022-12-14 作者:天謝

 當夜,羞慚過後的蘇大人在車廂裡睡了個好覺,一夜無夢直到天色大亮,馬車再次行駛起來,才把他震醒。

 眼見離京城越來越近,蘇晏不時撩開車簾看窗外景物。原本因遠隔千里而刻意淡化的念想,一個一個地從心底蹦出來――

 回京後要進宮述職,皇爺見到他會說甚麼?會讚賞他在陝西的所作所為嗎?還是會責怪他輕身犯險,平白耗費了軍力和糧草?

 太子正是最能長個兒,一天一個樣的年齡,半年不見,也不知又高了多少,平日裡有沒有好好讀書?

 沈柒這傢伙,昨夜和阿追打鬥時掛了彩,也不知傷勢如何,給大夫治過沒有。

 還有他的院子,在出京前夜,被衛浚暗中派強盜闖入打砸,傢俱都錘了個稀巴爛,一回去就要清理,不然又要住客棧了。

 天工院建得如何了,能否趕得及年後春季招生?可別搞得亂七八糟,豫王這王八蛋要是敢糟蹋他的心血――呸,不能想這個,一想到某人,腦海裡又跳出那封辣眼睛的信,趕緊刪掉。

 日頭過午,京畿的五里驛已遙遙可見,蘇晏心中有些激動,又莫名生出了一絲近鄉情怯,吩咐在京畿界碑處停下,他要出車廂透口氣。

 “你們看,這界碑怎麼缺了個角,還裂了這麼大一條縫?”他繞著巨大的花崗岩界碑走了一圈,好奇地問,“記得我出京的時候,還好端端的……眼下都成這樣了,驛丞怎麼也不給修補一下。”

 高朔道:“卑職也不知道。龍指揮使知道麼?”

 龍泉搖頭,但看神情,分明是知道些甚麼,只是不願意多說。

 荊紅追專注地盯著界碑上的裂痕紋路,片刻後篤定地開口:“是鞭子抽的。”

 蘇晏吃驚:“鞭子?”

 “對,而且不是鋼鞭,是軟鞭。一鞭下去,開碑斷石,此人真是內力雄渾,但似乎又心懷顧忌,故而只削去了石碑的一個角。”

 蘇晏只是好奇,並沒有非要探尋這位奇人的執念,嘖嘖兩聲也就作罷了。

 在五里驛再次勘合符契時,蘇晏有點遺憾,連帶也提不起勁應付一臉殷勤的驛丞。他原以為,依照朱賀霖的性格,送行都要追出城來蹲守在驛站,得知他回京的訊息,應該也會來驛站等。

 倒也不是矯情與自負,非要太子接風洗塵,就是覺得自己一向對朱賀霖的小心思把得挺準,如今猜測落空,難免意外。

 蘇晏問驛丞:“太子殿下這幾日來過麼?”

 驛丞還記得這位名聲鵲起的御史出京時,太子微服來驛站送行,顯然君臣情分頗重,不敢怠慢地回答:“並未來過。蘇御史可是有話要交代下官?”

 蘇晏道:“無事,隨口問問。”同時默默感慨:小太子長大了呀,知道不能跟臣子胡鬧,要顧著祖制禮儀了,這是好事。

 ――但心裡到底有那麼點不是滋味。

 甚至冒出個大不韙的比喻,就像用心養的奶狗,一直都黏人得很,可出差半年回來,忽然就不吃他煮的肉了。

 怎麼說呢,有點兒淡淡的……酸。

 蘇晏轉身走向馬車,對貼身侍衛說:“知會原地休息的錦衣衛――啟程,進京。”

 -

 恢弘高闊的城門前,一隊長長的人馬由遠及近而來。身穿圓領甲的緹騎拱衛著中間的馬車,很快透過守衛的身份核查,進入天子腳下的大銘京城。

 將蘇晏送到府邸門口後,龍泉與褚淵向他辭別,帶隊回宮覆命。高朔略一遲疑,也跟著走了。

 蘇晏身邊只剩下了一名貼身侍衛和兩個小廝。他笑了笑,說:“咱們回家了。”

 這個“咱們”,聽得荊紅追內心泛起波瀾,雖然臉上依然沒甚麼明顯的表情,但從眼神中可以看出,心情頗為舒暢。

 “大人府邸久無人住,如今想必已長草積塵,屬下先進去清理乾淨。委屈大人在車廂裡再待一會兒。”

 “追哥,我跟你一起去。”蘇小京自告奮勇。

 他與蘇小北這一路上與荊紅追相處多了,又共同歷經各種患難,逐漸生出家人般的情分。兩個人都一口一個“追哥”地叫。

 小北穩重些,就留在馬車內陪伴蘇晏。

 荊紅追在自家大門口還有些不放心,叮囑蘇晏:“若有異動,大人喊一聲,我便能聽見。”

 蘇晏失笑:“這就差幾步到堂前了,能有甚麼異動?去吧去吧,別老當我是肉包子。”

 結果荊紅追和蘇小京剛進門沒兩下,街對面的餛鈍攤子上,一個圓臉少年抬頭看了眼這邊,又驚又喜,擱下銅板就疾步而來,走到馬車旁,呼了聲:“蘇大人!”

 蘇晏聽這聲音耳熟,掀簾子一看,“富寶!”他連忙下車,問:“你怎麼在這裡?”

 “是小爺命奴婢出宮,說蘇大人不日抵京,讓蹲在蘇府門外等著,非得等到大人不可。等不到就叫奴婢死外邊,別回來了。”

 蘇晏一聽這頤指氣使的口吻,十分熟悉親切,笑道:“東宮如何了?”

 “小爺昨日便說,估摸蘇大人今日會到,準備親自去驛站迎接。”富寶嘆口氣,“不想今日早朝後,皇爺身子不爽利,小爺擔心,就去養心殿侍疾了,又掛念著蘇大人,這才特意囑咐奴婢出宮。”

 蘇晏一驚,尾音都有點發顫:“皇爺有恙?”

 富寶忙安慰:“也不是甚麼大毛病。皇爺一直都有頭疼的痼疾,好些年了也沒治癒,今日犯得比往常厲害些。”

 蘇晏接連追問:“頭疼?怎麼個疼法?太醫怎麼說?”

 “具體怎麼個疼法,奴婢也不知。但聽太醫說,是殫精竭慮導致的頭風,長期用藥效果也不大,還是重在調理和養護,佐以按摩與針灸。只要不勞累、不思慮過度,就能儘量減少發作次數。”

 蘇晏聽著,感覺像是後世說的偏頭痛、神經性頭痛。雖然不算甚麼大病,但發作時十分難受,又容易反覆。除了吃點止痛片,似乎也沒甚麼特別見效的藥,醫生大多還會交代,要調節好生活方式,勞逸結合,再建議患者去接受放鬆療法之類的心理護理。

 可這個時代,連較為安全的止痛藥都沒有。外科郎中愛用的曼陀羅,雖然能鎮痛和麻醉,但因為天然的毒性,副作用很大,一個用不好就會產生強烈的幻覺和短暫的精神錯亂。

 當時豫王縫合手掌上的傷口,就拒絕了陳實毓給他用曼陀羅湯,寧可忍疼,內外層硬生生縫了大幾十針,眉頭都不帶皺一下。自己坐在旁邊都看不下去,對方照樣談笑風生,也實在是個牛人……

 等等,不是說刪掉了嗎,這王八蛋又從甚麼鬼地方冒出來?蘇晏拷問著自己那過於活躍、不聽指揮的思維,再次按下腦中的刪除鍵。

 他問富寶:“我能否進宮,向皇爺問個安?本來回京覆命應該先遞文書給吏部,等皇爺傳召,但這情形我又著實放心不下……”

 富寶點頭道:“小爺也是這個意思。讓你先去問個安,說皇爺看到你回來,心情會好,頭也許就不那麼疼了。哦,還叮囑說,就問個安,不要耽擱以免打擾皇爺休息,接著就去東宮。”

 蘇晏答應了,轉頭對蘇小北交代了兩句,就跟隨富寶進宮。

 荊紅追和蘇小京巡完三進的院子和各個屋,發現被砸爛的傢俱都換成了嶄新的,園子裡的花木也都精心重栽,別說蛛網荒草了,就連桌面都沒有絲毫灰塵,像是剛被徹徹底底地打掃過。

 兩人兜了一圈就出門,見蘇小北站在馬車旁思忖。荊紅追沒感應到車廂內的呼吸,皺眉問:“大人呢?”

 小北說:“與富寶公公一同走了。大人說他要去向皇爺、小爺問安,讓我們先行安頓下來,晚飯也不必等他,不一定趕得回來。”

 蘇大人一回京,連家門都沒進就趕著去面聖,一派大禹風範,荊紅追也無話可說。沉默片刻後,他開口:“我去集市上打些酒菜。到時無論大人回不回來,都先備好。”

 -

 蘇晏進了宮,在富寶的帶領下來到養心殿前。

 一眼便看見太子在廊下徘徊,進不是,走不是,似乎正為難。

 他快步走近,行禮道:“小爺。”

 朱賀霖見到他,整張臉都亮了起來,一把握住他的手:“清河!你回來了……”

 蘇晏反握住,上下打量太子――確實長高不少,也長壯了。估計這半年的騎射、角抵和劍術等課程都沒落下,肩膀與前胸處開始隆起屬於成年男子的肌肉線條,像棵日日夜夜都在拔節變粗的小樹。

 太子的面容也發生了細微的變化,彷彿輪廓更清晰,五官更深刻,神色中的少年氣逐漸淡去,隱隱透出幾分儲君該有的威嚴氣度。

 他心頭欣然湧起一股“吾家有子初長成”的快慰,轉眼又把自己從奇怪的老父親心態上拽下來,掩飾般說道:“咳,回頭再與小爺敘話,皇爺這會兒可好些了?”

 朱賀霖唉聲嘆氣:“我這會兒也不知道,所以才著急。父皇把我揮出來啦――”他做了個揮手的動作,五指朝下,手指向外抖了抖,打發得既溫和又堅決,顯然是在模仿他爹當時的舉動,“就像這樣。我能怎麼辦呢,只好先出來。”

 “小爺也侍奉皇爺好幾個時辰了吧,連我都看出你的睏倦,難怪皇爺勸你回去。”蘇晏說。

 朱賀霖有點心虛地摸了一下鼻子,沒好意思說,自己睏倦是因為得知他要回京,昨夜興奮得睡不著覺。

 蘇晏伸著脖子往緊閉的殿門內望了望,猶豫道:“我想入殿探望一下,卻不知皇爺肯不肯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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