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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第135 章

2022-12-14 作者:天謝

 灰衣人大約雙十年紀,五官清秀,左頰有個月牙形的靨渦,這一小豎凹痕在說話間牽動,依稀透出幾分天真甜蜜的意味。然而他琥珀色的雙眼卻毫無情感波動,像冷血動物的豎瞳。

 見到荊紅追時,他眼中的寒潭漣漪一閃,又迅速恢復了平靜,“師哥,好久不見。”

 他是寒潭,荊紅追就是死寂的冰川,漠然道:“他們派你來?”

 灰衣人不回答,微微歪了頭端詳他,“師哥看起來,與以前似乎有些不一樣了……自由自在的日子,是不是很好過?”

 荊紅追一隻手握上劍柄,盯著他指間的鶴骨笛,“不必廢話,出招。老規矩,輸的死,贏的走。”

 灰衣人忽然笑了。笑意從嘴角延伸向梨渦,卻始終到達不了眼裡,整張臉就顯出了割裂感。“我不是師哥的對手,為何要自尋死路?當初師哥擅自離開七殺營,就等同於背叛師門。營主派出的追殺者,全都死在你劍下,我浮音何德何能,殺得了你?”

 他略微停頓後,又開口:“再說,你我總歸與旁的師兄弟不同,何至於走到你死我活的那一步。”

 此言一出,荊紅追感覺浮音周身的真氣如風停雪歇,竟鬆弛到了自己一抬手,就能取對方首級的地步。這種門戶大開、近乎示弱折服的舉動,讓荊紅追心生觸動。

 ――上一次見浮音示弱,是在七殺營的一場“蠱鬥”中。

 蠱鬥,顧名思義,就是以人為蠱,每個小隊互相拼殺,直至決出最頑強、最冷酷、最懂得殺人的勝利者。

 隱劍門廣招天下無根漂萍,孤兒、變民甚至是通緝犯,只要自覺無路可走,便可以去投它,入門幾乎沒有限制。但修煉過功法與劍法之後,就要被送入七殺營,迎接嚴酷的層層選拔,被淘汰的結果只有死亡。

 直至獲得七殺令牌,才能成為真正的隱劍門弟子,執行來自營主的指令。

 隱劍門掌門是所有弟子的授業師父,是個身形佝僂、背生羅鍋的白髮老叟,教的是劍,卻從未見他用過劍,身上毫無劍氣,也不知是返璞歸真,還是隻會紙上談兵。

 而七殺營主則更為神秘,現身時永遠是一襲紅袍、臉帶面具,沒人見過他的真實面目,甚至連男女都分辨不出。

 隱劍門弟子的魘魅之術,就是在七殺營裡習得的。

 那次“蠱鬥”浮音險些喪命,就是因為發動魘魅之術時出了岔子,走火入魔,成了“血瞳”。

 隱劍門弟子一旦進入血瞳狀態,就會性情大變,狂暴如獸,如果逆行的真氣不能回歸經脈,最終將癲亂而死。

 而走火入魔的“血瞳”,九成九再也清醒不過來,只能淪為唯命是從的殺人傀儡,在拼死戰鬥中燃盡最後一滴精血。

 血瞳浮音將自己所在的小隊殺了個精光,卻在最後對陣“吳名”時戰敗,並奇蹟般恢復了神智。他大口吐血,艱難扯住吳名的衣角:“師哥,給我個痛快……”

 他是整個隱劍門中,唯一一個叫吳名“師哥”的人。

 荊紅追化名“吳名”,剛入隱劍門時,是根骨老化的十五歲,空有一身桀驁乖剌,從未修習過任何武功。沒人看好他的前途,都認定他會成為第一輪選拔中就被淘汰的炮灰。

 浮音年紀比他小兩歲,卻比他早入門半年,當時劍術已有小成。按理吳名該稱浮音“師兄”才對――雖說隱劍門競爭激烈,所謂師兄弟完全就是個笑話,平日裡也沒人會喊,都是直呼對方化名。

 可不知怎的,浮音就是看好這個新入門的炮灰,幾次暗中給予他方便。後來吳名憑一手“無名劍”逆襲崛起,成為門內數一數二的高手,浮音私下裡便叫他“師哥”。

 “蠱鬥”只能有一個勝利者,吳名不殺浮音,自己就得死。

 在劍尖即將刺入浮音眉心的瞬間,吳名突然對觀望的營主說:“營主見過幾個從血瞳中恢復清醒的人?”

 營主沒有回應。

 吳名又問:“他是不是個很好的研究物件?”

 營主終於打破沉默,聲音在青銅面具內沉悶地迴響,聽不清男女:“不錯。”

 這兩個字,決定了浮音的生死。

 他活了下來,被編入另一個小隊,此後極少再見到吳名。

 直到又過了一年,吳名成了七殺營最出色的殺手之後,浮音聽說他叛逃了。

 山腰的巨石上,浮音將骨笛在指間悠然轉了一圈,盤腿坐下。他帶著飄浮不定的清甜笑意,對荊紅追說:“隱劍門完了。”

 荊紅追眼底掠過一絲異色。

 “太貪婪,野心太大,妄想以蛇吞象,結果被象一腳踩死,是不是很可笑?”

 荊紅追早就猜到,隱劍門是個工具,甚至連七殺營也只是個工具,操縱在某個深藏不露的勢力或人物手中,像海面露出的冰山一角。

 浮音道:“聖旨一下,傾國之力如風捲殘雲,區區一個隱劍門,哪裡能逃脫圍剿。門下弟子幾乎死絕,有逃走的也被一個個揪了出來。

 “掌門也死了――他還是有真功夫的,達到了‘無劍無我’的境界,幸虧你我當初沒有聽其他弟子的唆使,輕易去挑戰他。不過,再厲害的功夫,也抵不過一支天機營的火器軍。”

 荊紅追問:“七殺營呢?”

 “與隱劍門牽連明顯的人都死了,剩下的藏了起來。營主也不見蹤影,但我知道他還活著,也許正收攏殘餘的俠刺,韜光養晦。現在所有人都自顧不暇,不會再有人追殺你,也沒人在意我的去向。”

 浮音深吸了一口山間寒涼的夜風,似乎體驗到從未有過的愜意,又問了一遍:“自由自在的日子,是不是很好過?”

 荊紅追緩緩鬆開劍柄,答:“是。”

 浮音用指尖摳著骨笛上的洞眼,抬眼看他:“師哥,你收留我罷。”

 荊紅追毫不猶豫道:“不行。”

 “為甚麼?我不礙你事,也不要你出錢養,還能給你當幫手。我只想找個安全的靠山,背靠大樹好乘涼,以免下次朝廷剿殺餘孽,真剿到了我頭上。”

 荊紅追面色一寒,峻聲道:“我做不了你的靠山!”

 浮音拈著骨笛,笑起來:“你背後的大人可以啊。要不你幫我問問他,收不收門客?”

 荊紅追劍鋒出鞘,收斂的殺氣又放了出來,直指向他:“不收!你立刻走。”

 “你怕我牽連到他?可你自己也是隱劍門餘孽,你就不怕?官府在各州縣張榜公告,寫著‘凡與隱劍門過從密切者,無論世家權貴還是江湖勢力,一律入罪’,你知道麼?”

 “你威脅我?”荊紅追殺氣大盛。

 浮音依然毫無抵抗之意,輕嘆:“我是在懇求你。師哥,眼下暴雨如注,你有把大傘,遮我一頭又何妨?我曾幫過你,你也曾救過我,此番就算是守望相助,幫我渡一渡難關,不行麼?

 “你若是不願我打擾到那位大人,我就絕不會出現在他面前,不讓他知道我的存在;你若一兩下不方便,我也可以暫替守衛之職,只求換取一點庇護,不行麼?”

 荊紅追思忖片刻,沉聲道:“不行。我不會讓他與危險有任何牽扯,如果這份危險來自於我,必要時,我也會走。”

 面對浮音失望的神情,他又補充:“你若真無處可去,我指一處地方給你,暫時躲避風頭。”

 浮音起身走近兩步――也只能近兩步,第三步就感覺到荊紅追外放真氣中的推拒。他不以為意地停下腳步,吹了一句悠揚旋律。

 荊紅追聽出笛音中的感謝之意,淡淡道:“以後無事不必再聯絡我。兩處相安,你我還是師兄弟。若你對我、對大人生出歹意,便劍下見生死。”

 “師哥總是這麼冷冰冰的。”浮音用輕快的語氣,說著抱怨的內容,“你給我指的是哪處安樂窩?”

 荊紅追扯了扯嘴角:“――豫王府。”

 -

 溫泉白霧氤氳。蘇晏才泡了一刻多鐘,體內就氣血活躍,額際微微出汗,哪怕胸膛露出水面,被臘月寒風吹著,也不覺得寒冷。

 腦子暈乎乎的,像被熱水泡化了似的,注意力有些渙散。

 他沒想到,前世慣泡溫泉的自己,這輩子換了個殼子,竟會暈湯。早知道一開始不該託大,連適應過程都不做,就直接泡全身。

 蘇晏想坐到池邊岩石上冷卻一下,再繼續。天色漸黑,也泡不了多久了。

 剛遊了兩下,忽然感覺背後有股輕微而詭異的氣息,溼發似乎被風撩起一縷。

 他警覺地回頭看,泉池裡分明只有自己。

 ……甚麼情況,錯覺?蘇晏微微搖頭,更暈了。

 他扶住池邊溫熱的岩石站起身,水位頓時降到腰下。寒意襲來,他深呼吸,感覺頭腦清醒了不少。

 水下有隻小魚,正繞著他的後腰打轉,一點輕柔的觸感,若有若無地觸碰著肌膚……

 溫泉裡哪來的魚!蘇晏驀然反應過來,不動聲色站著,喃喃道:“總覺得有點古怪,莫不是梅仙顯靈?仙女姐姐,你若看小生可堪造就,不如點化點化我?”

 一邊嘴裡說著,一邊伸手牽住伸到池子上方的老梅枝,猛然用力搖晃。

 無數臘梅抖落枝頭,紛紛揚揚如同下了一場鵝黃細雪,蔽人視線。蘇晏趁機抓住岸邊岩石,手腳並用地爬出泉池,同時放聲示警――

 叫聲尚未衝出口,就被一隻從後方伸過來的手掌捂回了喉嚨裡,另一隻手圈住他的腰身,往池水裡拽。

 蘇晏又驚又怒,滿心媽賣批,暗罵外面幾十個錦衣衛都是豬,清個屁的場!襲擊他的人也不知是尋隙溜進來的,還是原本就潛伏在泉池中。

 他奮力掙扎,激起水聲譁然,耳畔有個刻意偽裝過的、粗礪嘶啞的嗓音說道:“別動,別叫,不然強姦你!”

 蘇晏愣住了。

 嚯,這威脅還真是耳熟。

 這套路還是真是百玩不膩。

 他的後背被迫緊貼在男人赤.裸的胸膛上,站穩身形,不掙扎了,拍拍捂在嘴上的手背,示意對方鬆手。

 對方不捂嘴了,手指轉而在他眉眼臉頰上流連摩挲,另一條胳膊還緊緊攬在他腰身上。蘇晏喘了口氣,“難怪高朔這麼熱心地把我往‘梅仙湯’引,原來早跟你勾結好了,在這兒給我設套呢。”

 身後之人低笑:“卑職來為蘇大人接風洗塵。”

 蘇晏抓住臉上游弋的手指,洩憤似的狠咬一口:“送都不來送,要你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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