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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第131 章

2022-12-14 作者:天謝

 王辰立在山坡樹後,遠遠望著騎在高頭大馬上、被眾兵拱衛的蘇晏,心情十分矛盾。

 在此之前,最後一次見到蘇晏,他被捆成個粽子塞在馬車裡,無奈地接受被押回府城大牢受審的結局。誰料半途遇上兩撥韃靼騎兵,護送蘇晏的錦衣衛人數不足,陷入全軍覆沒的絕境中。

 他那時以為自己必死無疑,就像一條只能蠕動的蟲子,憋屈地死在韃子的鞋底。

 ――與其這樣,他寧可是蘇晏親手結果他的性命,算是給他們之間的恩恩怨怨做個了斷。

 然而蘇晏手起刀落,卻只割斷了他身上的麻繩。

 “你就算要死,也得死於王法,而不是畜生刀下。走,逃命去吧!”少年御史在自身難保的情況下,毅然決然地放走了他,望向他的眼神中有遺憾、有不甘,還有一絲恨鐵不成鋼的惋惜。

 而他當時也是鬼迷心竅,居然沒有趁機溜走,反而操刀殺敵,還聽從那個冷麵侍衛的指揮,護著蘇晏突出重圍。

 但終究還是沒護住。蘇晏被一個韃靼騎兵用套馬索拽走,當時他只來得及放出全力一箭,將那韃子射落馬背,卻趕不上那匹發狂的奔馬,最後眼睜睜看著蘇晏墜馬,跌落深谷陡坡。

 冷麵侍衛毫不猶豫,緊跟著也跳了下去。

 王辰從後方追上,停在陡坡旁。夜色中,那道峽澗像兇獸張開的漆黑大口,隱藏著未知而致命的兇險。

 他略一躊躇,想下去救人。

 至少也得確認一下狗官的死活吧,不然怎麼向死去的家人和兄弟交代?他對自己說。但轉念又想,這麼好的脫身機會擺在眼前,不趁機逃走,難道還等著洗乾淨脖子上菜市口斬首臺?

 正猶豫間,後方幾名韃子舉著火把追來。王辰一咬牙,揚鞭狠狠抽在馬臀,奪路而逃,最後藉助夜色,甩掉了為數不多的追兵。

 他在慶陽府遊蕩了十幾天,最後聯絡上了兵敗逃亡的哥哥王武。

 之前王武在清平苑附近圍攻蘇晏的馬車,想要救弟弟,結果被對方反將一軍。蘇晏利用寧夏衛張千戶的五百精騎兵,把他的千餘人馬揍了個稀里嘩啦,手下匪徒戰死和潰逃了一大半。王武自己胳膊上也中了一支流箭,倉皇而走。

 好在這此的損失雖大,卻尚未動搖到王武的根基,跟隨他去策反牧軍的,不過是一支分隊,而他麾下的響馬盜還有三四千人。

 在與領軍的三當家楊會會合後,王武砍了自己一截小指,指天發誓,日後必要捉住蘇晏,親手將他割喉放血、剁成肉齏,以祭死去的爹孃和弟弟。

 劫後重逢時,兩兄弟都是又驚又喜,抱頭痛哭了一場。

 王武對弟弟說起自己所立之誓,問蘇晏的下落。

 王辰心底像被小銼刀拉了一下,滋味難言,最後說親眼見蘇晏墜谷,想必摔死了。

 王武還嫌蘇晏死得太痛快,不夠解氣。王辰在哥哥的罵罵咧咧中,一罈重逢酒喝出苦澀滋味,乾脆把自己灌了個酩酊大醉。

 兩人繼續率領響馬盜在陝西各府各縣流竄,不斷慫恿生活困苦的軍餘、馬戶與流民入夥,用劫掠官倉與富戶得來的錢糧收買人心,隊伍日益壯大。

 ――直到該死的蘇晏蘇御史又活著回來了。

 不但活著,還頒佈了一系列卓有成效的改革政令:整頓官牧、收攏流民,減輕馬戶徭役。甚至明確告知各州府,若是官牧改革成功,民牧或將廢除,苦民以久的“戶馬法”很可能會在他們這一輩終結。

 猶如久旱逢甘霖,流亡的軍餘、馬戶們逐漸響應官府號召,回歸原籍。因為牧軍待遇得到了很大提高,大部分流民開始熱衷去當牧軍,為監苑放牧官馬。

 牧軍人手一多,也就沒死刑犯甚麼事了。蘇晏還嫌那批被刑部流放過來的重刑犯,養馬不行、虐馬很行,儼然是定時炸彈一樣的社會不安定因素。他還清晰地記得,在清平苑營堡中見到死刑犯牧軍時,那些人臉上的獸慾與兇殘,於是統統給發去陝西提刑按察使司,按律該下獄的下獄,該砍頭的砍頭。

 陝西時局的這些變化,使得響馬盜內部也開始人心動盪。

 普通老百姓要不是真活不下去,誰願意落草為寇,每天惶惶然活在被官府追殺圍剿的陰影之中?

 既然有了出路,官府又保證自願歸籍的流民可以免罪,還撥給土地讓他們耕種或放牧,為甚麼不回去?

 於是不少匪眾生了異心,半夜偷偷把甲衣、兵器一丟,換回原本民夫的裝扮,回老家去――還把匪寨分給他們的馬也給騎走了。經常是入夜時分人還睡滿了幾個院子,清晨起床一看,院子空了一半。

 王武覺得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否則“響馬盜”這個響噹噹的招牌總有一天會被砸掉。手裡沒有人馬,難道要他當個光棍統帥?

 他憂心忡忡地找弟弟王辰商量對策。

 王辰沉默半晌,反問:“哥,你還記得我們成立響馬盜的初衷麼?”

 王武一愣,“是……因為活不下去,想替自己、替窮苦鄉親們掙一條活路。”

 “――現在活路已經出現了。”王辰低著頭,不敢看他哥,說得有些艱難,“你還記得當日在寨子裡,我們兄弟倆被蘇晏拿住,與他的一番對話,還有擊掌之誓麼?”

 王武眼神迷離了短短几息。

 他當然記得。

 當時他們被捆縛著,任人處置。而那個少年官員身披髒破衣袍,赤足站在他們面前,用並不鏗鏘,卻清澈堅定的聲音許諾:“我要讓你們這些被逼上梁山的好漢們,都解甲歸田,讓官員各司其職,讓百姓安居樂業。”

 蘇晏說:“待世道清明,你們就散夥吧,回鄉做個良民,如何?”

 而他們也心頭血熱,誠摯地答道:“要真有那麼一天,老子也不當甚麼響馬盜、山大王了!回去該做甚麼做甚麼,好好過日子。”

 ――現在呢?即使那一天到來,他們就真的可以回頭、甘心回頭?

 ――究竟從甚麼時候開始,初衷變了味?摻雜了越來越多的騎虎難下、箭出無回,逐漸變成對更大利益、更多權勢的渴求與追逐?

 ――慾望永無止境。滿足了一個低階的,就會冒出一個高階的,滿足了高階的,還會冒出更高階的,就這麼一步步,走向前途未卜的未來,最終成王敗寇。

 王辰慢慢抬眼,注視他的雙生兄弟:“哥,當初他答應我們的,一樣一樣正在實現,無論最後結果如何,至少他不遺餘力地去做了。他從來沒有騙過我們……而我們當初答應他的呢?”

 王武這一刻的臉色極其難看。

 他陡然暴怒,劈面一拳砸在弟弟的顴骨,將王辰打翻在地。

 他揪著弟弟的衣襟,來到父母的墳前,摁住後頸一同跪下,嘶喊道:“這話你對爹孃和侄嫂說!告訴他們,你要向砍了他們頭顱的官府搖尾乞憐,再去當一條任人宰割的豬狗!

 “你對一心跟隨我們的弟兄們去說!告訴他們,你當初答應他們的共患難同富貴都是一句屁話!說你接受招安就是為了讓他們再回到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苦日子中去!”

 王辰被他連搖帶吼,漲紅了臉說不出話。

 王武發洩完,喘著氣,把跪坐在地的王辰向後懟在墓碑上,抵著弟弟的前額,聲音低沉而充滿感情:“六兒,給哥聽著,咱們已經沒有別的親人了,現在哥能依靠的,只有你,你能依靠的,也只有我。咱們得相依為命知道不?咱們打孃胎裡就在一起,前半輩子一條心,後半輩子也不能分開。”

 他挑起彼此頸間的狼牙項鍊,塞進王辰手中,似乎想借此提醒對方――他們是打斷骨頭連著筋的親兄弟。

 “哥知道,你也不甘碌碌無為,也有一顆想要出人頭地的心!咱們好不容易把隊伍拉到現在這個規模,一旦回頭,可就甚麼都沒了!不但不能回頭,還得繼續走下去!”

 “……還能走多遠?”王辰汗溼額髮,眼白布滿了赤紅的血絲,手捏兩枚冰冷堅硬的狼牙,喃喃問。

 “命有多長,就走多遠!”王武斬釘截鐵地說,像在說服對方,同時也說服自己,“我們不當響馬盜了,要當義軍!若陝西暫時待不住,就去河南……你知道廖瘋子麼?”

 王辰一怔:“廖瘋子?那個鬧騰了好幾年起義,給朝廷剿了四五回,東躲西藏像條喪家犬的廖瘋子?”

 “他沒你說得這麼不堪!至少朝廷幾萬大軍剿了這麼些年,耗費錢糧無數,也沒能把他斬草除根不是?”

 王辰還想再反駁,王武捂住了他的嘴,附耳道:“聽我說!廖瘋子派人聯絡我了,說久聞王五王六的大名,心生嚮往,要來河南府與西安府的邊界與我們會面,結為異姓兄弟。還說有個叫石燧的秀才投奔他,這人是天縱奇才,是來助他成事的。這個石秀才也說了,我們兄弟將來是他的左膀右臂,沒我們成不了事!”

 王辰用力扯開哥哥的手,喘息道:“我才不去當甚麼左膀右臂,助別人成事!”

 “到時還不知誰助誰!”王武笑了,笑得粗野又痞氣,眼底盛著野心勃勃的幽光,“這是個絕好的機會,六兒啊,一旦錯過,這輩子都別想翻身了!”

 王辰皺著眉,五分不贊同,五分猶豫不決。

 王武忽然壓了壓嘴角,腔調古怪:“我知道你的心思……你放不下那個姓蘇的小子,對不對?”

 “胡扯!壓根沒這回事!他派兵追殺我們,我還朝他射過一箭,要沒那侍衛他早死我手下了!他綁過我,威脅恐嚇,還把我埋土裡――”

 “――可你還是斷不了這個念頭!”

 王辰急促的辯駁聲戛然而止。

 “從鷹嘴山瀑布見到他的那天起,你就起了這個心思……你想睡他。”王武邊說,邊觀察弟弟的神色,心中更是有數,“不光是把人壓在身下這麼簡單,你想要他心甘情願跟你睡,想要他也對你笑,對你說動聽的話……可你有沒有想過,你憑甚麼得到他?憑你的臉和身板?還是憑響馬盜二當家的身份?你信不信,哪怕自請去當他的馬伕,他也不會正眼看你一眼?”

 王辰臉色白裡透青,難堪地咬著牙:“你他孃的給老子閉嘴!不然捱揍!”

 “他不但是個當官兒的,還出身世家,你也看到他的腳了,一個繭子都沒有,全身面板比奶還白。像這樣身份的人,看你就像看路旁的淤泥、馬糞。”王武腹部吃了一記拳頭,彎腰咳嗽幾聲,仍繼續道,“你這輩子連他的衣角都碰不到。除非――”

 除非你能爬到和他平起平坐,甚至比他更高的位置,到時才能讓他正眼看你、對你上心,甚至不得不服從你。

 王武沒有再往下說,但王辰全聽懂了。

 王辰搖頭:“沒可能!那小子……那小子……”

 他只反覆說著“那小子”,但王武也聽得懂,弟弟對他的提議動心了。

 王武噙著笑,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富貴險中求,人也一樣。招呼所有弟兄們,拔營起寨,咱們這就出發,沿渭水往東,去河南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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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關於這次被記入銘史的起義軍會師,我們的蘇晏同學由於專精沒點在朝代史上,再加上好讀書不求甚解,野史八卦看得比正史還多,當下並未意識到,會在將來引發一場怎樣的風暴。

 其時,他正在接見北漠諸部使者,被一群異邦腔調圍著各種討好,不經意聽同席的魏巡撫說起,西安知府上報,有一支數千人的隊伍向東進入河南府,疑似王五王六率領的響馬盜。

 “我府治盜有成,聽聞知府大人親自領兵追剿,響馬盜望風而逃――”西安府遞呈的公文如此寫道。

 魏巡撫撫須頷首,頗為滿意。響馬盜一直是陝西各州縣官府眼中的毒瘤,如今不禍害他們,改禍害河南去了。

 河南本就有個屢殺不絕的廖瘋子,如今再加一對王五王六,還不知要折騰成甚麼樣!不過,死道友不死貧道,這是河南巡撫該頭疼的事,與他魏泉無關。

 蘇晏也只搖頭嘆息一聲:“好言難勸該死的鬼,罷了。”

 遂把精力集中在眼前這些北漠使者身上。

 這些使者來自北漠大大小小几十個部落或勢力,此番對他各獻殷勤,目的就是為了討一塊金牌。

 ――不是奧運會金牌,是互市的憑證。

 蘇晏決定搞一個金牌制度。

 大致意思是,由朝廷統一打造一定數量的金銅信符,將其中半枚分發給與大銘正常建交的境外各勢力。屆時拿著金牌過來,與茶馬司儲存的另外半枚一拼合,對上了,好,茶葉、絲綢、鹽等等必需品都可以賣給你,拿馬來換。

 沒有金牌,不好意思,要麼你是大銘的拒絕往來戶,要麼你想搞走私,一根茶梗都別想帶走。

 這個制度對走私販子的打擊力度最大,其次就是較為明確地標誌出各勢力友好度,加大種馬獲取量。

 這下那些需要鹽茶,又沒有實力叩關搶掠,在韃靼和大銘之間充當兩面派的北漠各個部落和勢力,就必須擺出一個明確的姿態。

 想參加茶馬交易?可以,我大銘海納百川,但要用友好度來換金牌,一旦發現你跟韃靼攪在一起,滾吧自己種茶曬鹽去。

 搶別人的金牌也不行,我們不僅有暗號,還每次造冊登記,核對身份。

 你想來買茶,隨時可以來,每個月清水營都開放馬市。但我大銘需要買馬的時候,一紙招調你就得來,如果朝廷再三撫諭仍無動於衷,不好意思,你這半枚金牌作廢,我還會抽空派兵,以及招呼其他部落一起去討伐你。

 響應號召,參與討伐的部落,來年給你減一部分進口關稅哦麼麼噠。

 對,我就是要搞孤立、搞分化,拉攏其他北漠小團體一起diss你,死韃子。

 當然,奏摺上不能寫得這麼赤 裸裸。

 但景隆帝依然看笑了。他戳著其中有些出格的字眼,對藍喜吩咐:“回頭交代誦讀太監,這些地方別照實念,具體該怎麼措辭,你叫司禮監擬個條陳給朕瞧瞧。”

 藍喜看了,抿嘴笑著應承了,又聽皇帝搖頭點評一句:“還以為外放歷練,能慢慢穩重起來,不想還是皮得很,沒規沒矩。”

 這哪是責詈喲!藍喜心領神會地介面:“蘇御史年少有為,這股皮勁兒是生氣,是真性情,難能可貴啊皇爺!”

 皇帝問:“那邊下雪了罷。”

 藍喜道:“算算節令,也差不多了。”

 “去挑些冬日合用的衣被器具,讓驛站加急送去。”

 “是,奴婢這便去內庫挑選上好的。”

 “還有,奏摺中提到的金銅信符,可以開始畫樣、定樣、鑄制了,等到朝堂上議來議去,還不知要拖多久。”

 “是,奴婢這就密發工部。”

 於是,奉天殿上的這場殿議,還沒開始,結果就已然註定。

 誦讀太監的聲音清亮高亢,餘音在金鑾殿內迴盪:

 “……其六,茶馬交易立金牌之制,起巡禁之官,嚴私販之禁。”

 “……其七,整頓各邊衛所軍紀,稽考操騎官員。”

 “……其八,整飭靈州鹽課,降低鹽價,專款入庫,嚴打走私。”

 整整八條方案,涉及吏、兵、戶、工四部,涵蓋了馬政改革的方方面面,將沉積已久的弊病逐一對症下藥。哪怕是在閱盡千帆的兩朝老臣、吏部尚書李乘風的眼中,也算是難得的兼具了大局觀與可實施性的良政。

 他幾乎可以預見到,這個架子一旦搭起來,走上正軌,即使沒有蘇晏的親力親為,只要接任的馬政官員按照這個模式堅持執行下去,我朝戰馬儲備量將達到新的高峰。山西、遼東等各地照例改革,那麼不出十年,官牧戰馬足夠裝備五十萬騎兵大軍。

 國之大利啊!

 “這小子……”李乘風拈鬚感慨,“這小子……”

 諢號“稀泥閣老”的謝時燕也忍不住捧場:“怎麼‘千里駒’盡是你李閣老的門生?”

 李乘風目有得色,板臉道:“胡扯,老夫可沒有教過這麼狡獪的學生。”

 謝時燕笑道:“他是卓祭酒的學生,可不就是李閣老的徒孫麼?你這分明是炫耀,炫耀,哈哈哈。”

 另外兩名次輔焦陽與王千禾心裡很是不爽,但對此也無話可說,只能在背後酸溜溜說:“此子愛突發奇想,不循正道,總有一天要翻船,走著瞧。”

 他們與首輔李乘風本就是兩個文官派系,且在天工院創辦一事上,已經看這新進太快的小子很不順眼,加上又得知太后因為衛氏之故對蘇晏恨意難平,自然傾向性很是明顯。

 只礙著皇帝的明確表態支援,不好多潑冷水。二人心想把蘇晏這小子外放個十年八載,人走茶涼,哪怕再回朝,也沒他的立足之地了。

 遠在千里的蘇晏,不知內閣四位大學士對他的態度涇渭分明,眼瞅著任務進展順利,這入冬後一天天的天寒地凍風冷,不行,老子不遭這個野罪,要向皇爺申請回京過年。

 申請報告還沒打,瓦剌那邊就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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