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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第118 章

2022-12-14 作者:天謝

 夜裡雪下得緊,流霰飛白,朔吹卷枝。

 西廂房內間,十二歲的沈柒摟著九歲的沈晏,在其薄如紙的棉被裡發抖。

 沈柒困頓萬分地睡著,沒多久又被凍醒,伸手摸了摸沈晏冷冰冰的四肢,忍著哆嗦把弟弟的兩隻小手揣進自己懷裡。

 外間矮榻上睡著十一歲的沈明露,合衣裹著棉被,悄無聲息地像只蜷縮的奶貓。桌面仍亮著燈,但燭光已十分微弱,依稀把姚氏瘦而局曲的身影映在了簾子上。

 “……娘,來睡覺,別管那個了。”沈柒低聲喚,聲音凍得沙啞。

 姚氏把針在頭髮上擦了擦,回道:“就好了,你們繼續睡,娘一會兒就好。睡吧,啊。”

 沈柒知道她一會兒根本好不了。

 連熟練的繡娘都要做半個月的繡活,勒令她五天內完成,完不成就不給他們母子飯食與火炭,就這樣逼她日以繼夜地熬。她才二十六歲,鬢邊已出現零星白絲,眼睛也快熬壞了。

 沈柒跳下被窩,想去拽她勞碌的手。

 姚氏側著身子躲開,雙眼紅腫,“七哥兒,你別鬧,和小九睡覺去。”

 沈柒咬牙怒視她手裡尚未完工的華服。姚氏無奈放下繡活,起身說:“你回床上,娘給你唱小曲兒。”

 “不用。”沈柒扭頭走開,鑽回被窩裡。唱完小曲兒她不是還得接著繡,並且還要把浪費的時間補上,倒不如不唱。

 沈晏睡得迷迷糊糊,被灌進被窩的冷風激得打了個寒戰,沈柒緊摟住弟弟,在昏黃光影的搖曳中睜眼到天明。

 拂曉時分他才恍惚睡著,等到再次驚醒,姚氏已經不在屋內了。

 她要去擔水,燒飯。大房不吃僕婦燒的飯菜,就要吃她做的,並且派個婢子全程在一旁盯著。

 她燒完了大房指定的菜色,還得做沈老爺的病號餐。

 沈家老爺曾任通政司經歷,七品大的京官,如今因病致仕在家休養。

 其實再休養也好不了,中風中得鼻歪眼斜,說話含糊、手腳抖索,癱在床上不大像人,像寢衣裹著一團油盡燈枯的沉沉靄氣。

 他平生最大的本事,就是娶了京城富商鄭家的獨女為正妻。

 鄭氏心不寬體更胖,口舌尖刻,性子又妒悍,容不得妾。丈夫納一個,她便收拾一個,要麼打殺,要麼逼賣。如此七出之條犯了四個,但抵不住孃家資產雄厚又肯撐腰,故而在沈經歷面前底氣十足。

 府裡原有個灶間丫鬟,沈經歷喜歡她菜燒得好,人又靈秀乖巧,偷偷地收用了,懷孕八個多月時被鄭氏察覺,一頓棍棒打到小產,大人血崩死了,胎兒僥倖活下來,便是沈柒。

 沈經歷空有滿腹經綸,卻鬥不過河東母獅,兼之顧忌她孃家,只埋頭做個怕老婆的都元帥。還沒老實半年,又看中了發配到教坊司做樂妓的一個罪官的女兒姚氏,愛她花容月貌、嫻靜溫婉、能歌善舞,便硬頂著鄭氏的怒火將她贖回做妾。

 鄭氏看沈柒是眼中釘,看姚氏是肉中刺,只恨不得雙雙拔出、拗斷、碾碎。

 姚氏出身書香門第,性情柔順,忍氣吞聲地受了,將一出生就沒了孃的沈柒當親生兒子撫養,自己又生了個花枝似的一雙兒女,喚作沈明露與沈晏。她幾乎是憑藉著一人之力,將三個孩子拉拔長大。

 鄭氏求子心切,偏偏接連生了五個女兒,獨一的小兒子天生痴愚,如今十五歲了,還流著口水追逐婢女討奶吃。

 她自忖老蚌生珠無望,對姚氏更是嫉恨,時時要給臉色、扣用度。姚氏與人多說一句話,便汙她偷漢子,“浪娼婦”“私窠子”地打罵不休。

 沈經歷中風後,她更是獨攬了沈府的管事權,說一不二。不但故意給姚氏攤派繁重的繡活與家務,還變著法兒地折磨庶子庶女,有心將他們往死路上逼。

 數九寒冬,棉被裡沒有棉,炭盆裡沒有炭。三個孩子凍得手腳上都是瘡。

 沈柒捏著又癢又痛的凍瘡起身。沈晏也醒了,問:“姐姐呢?”

 “幫娘幹活去了。”沈柒把外衣給他穿上。

 “我也去幫忙。”

 “你這小胳膊小腿兒的,能幫上甚麼忙,好好念你的書。”

 沈晏不肯去學堂,噘嘴鬧脾氣。沈柒哄來哄去,勸不動,火氣上來甩了他一耳光。

 手剛揮出去就後悔了,半途撤回勁力,但仍來不及。沈晏臉頰上頓時浮起幾道指印,紅痕宛然,一巴掌生生將甜白釉打成了唐三彩。沈柒不禁暗自懊惱:下手沒個輕重,九弟瓷人樣的,磕壞了再去哪裡尋一個?

 沈晏沒哭,捂著臉頰說:“我去學堂唸書。”

 沈柒抱住他,又愧疚又心疼:“你專心念書,娘就指望你了。其他我和八妹會料理,不用你操心。”

 沈晏點頭,掛好書包,從桌面上拿個冷饅頭就走了。

 啃完冷饅頭,沈柒去柴房門口劈柴,再一摞摞運去廚房。沒過多久,便見小丫鬟青杏急匆匆跑來,低聲叫道:“大奶奶要對九哥兒動家法,七哥兒快去!”

 早年青杏病重被扔出門等死時,是姚氏在沈經歷面前說情,又開了劑湯藥救活她。她對此一直心懷感激,暗中沒少幫襯他們母子四人。

 沈柒聽了把柴塊一扔,拎著柴刀就走。

 院子裡早已擺好了架勢。兩排身強體壯的僕人站著,一個家丁把沈晏瘦小的身子強壓在雪地,書包也扯壞了,書冊散了一地。沈晏掙扎著試圖撿書。

 鄭氏滿頭珠翠,身著鏤金百子千孫大紅緞襖,錦繡八團花卉夾褂,頸上寶色十足的紫貂皮毛圍脖,看著富貴又暖和。她坐在階上放的紫檀木圈椅,身後站了七八個隨侍丫頭,臉色陰沉得像三九天要下刀子。

 旁邊叫梅花的丫頭手上捧著根藤條絞成的烏溜溜的軟鞭,足有雞蛋那麼粗。

 這軟鞭可不比普通棍棒,抽下去是要傷筋動骨的,手法老道的下腕後壓一壓尾,保管皮好好的,裡面肉全爛掉,包著淤血能疼上一個月。

 沈柒當即變了臉色,衝過去想撞開家丁,被兩排僕人攔住,放聲大喝:“做甚麼又要打我弟弟!”

 梅花橫眉怒目:“他害六少爺落水,險些淹死,難道不該打?”

 沈晏爭辯:“不關我的事!六哥搶了我的書包爬到假山上,自己失足滑下來落水的。我還喊人來救他。”

 梅花嗤道:“六少爺誰的書包都不搶,為何只搶你的?定然是你拿話語挑他,把他激怒,再從假山上將他推進水裡。寒冬臘月的,你分明是想殺人!”

 沈晏臉頰剛消下去的紅痕又浮起來:“你血口噴人!六哥自己跑的、自己摔的,憑甚麼算在我頭上?從小到大都是這樣,明明是他甚麼都不懂……”

 鄭氏被戳了痛處,臉色變作鐵青,厲喝:“六哥兒身為嫡子不懂,你一個上不了檯盤的妾、行院出身的娼婦生出的小雜種,就懂了?”

 沈柒眼中驟然爆出一團凜光,手中柴刀亂揮,割傷了死摁著他的家丁。家丁吃痛,手一鬆,他便衝向場中。

 鄭氏氣得七竅生煙,又見沈晏梗著脖子跪在面前,連相貌都跟那狐媚子的樂妓像了個七八分,新仇舊恨一併湧上心頭,對兩排家丁喝道:“一個個杵在那裡當木樁的?還不給我打!”

 軟鞭落下時,沈柒剛握住沈晏的手腕,還來不及將他拉起來,見鞭風已至,便毫不猶豫地撲在他身上。

 這一鞭結結實實地抽在沈柒後背。瞬間頭皮炸裂般,劇痛幾乎將他從鞭痕處切成上下兩半,他繃緊全身肌肉,強忍住痛呼聲。

 拿藤鞭的家丁抽不著沈晏,請示家主母:“大奶奶,這下打哪個?”

 鄭氏嗔目切齒:“兩個沒人倫的忤逆子,都給我往死裡打。打死了算!”

 藤鞭就跟雨點似的抽下來,直疼得錐心刺骨,冷汗潺潺。沈柒憑著胸中一股子倔氣,咬緊牙關不肯呻吟哀號,只牢牢翼護著身下的小九弟。他心裡清楚得很,這般架勢擺出來,分明是老妖婆決意取他兩兄弟性命,即便求饒也無濟於事,徒增羞辱罷了。

 沈晏聽著背後呼呼風聲,耳畔充斥著七哥急促的呼吸與忍痛的悶哼,急得用力掙扎,“七哥,你別替我受罪,我吃得住,你快讓開……”

 沈柒死死按住他的胳膊腿,聲音嘶啞而痛楚:“你沒罪。有罪的是她,該死的也是她!”

 青杏“撲通”一聲跪下,哭著道:“七哥兒,九哥兒,你們就服個軟,告個罪,讓大奶奶消消氣罷!”又哀求鄭氏:“他們年少無知,不小心和六少爺鬧過了頭,大奶奶您大人有大量,看在老爺面上,饒他們一次罷!”

 鄭氏尖聲道:“小賤婢,拿老爺壓我?老爺中風癱了半邊身子,還不是一個兩個不孝子給氣的!今兒個這頓打,整好給老爺通通氣!不好好教訓他們,如何整治家風?”

 沈晏不忿七哥捱了打,頂嘴道:“爹就算真是被氣出病的,也不是氣我們!大娘不由分說就打人,算甚麼家風?”

 鄭氏氣得面如土色,拍著扶手叫:“反了天!兒子犯錯,當孃的居然教訓不得?”

 沈柒冷冷道:“當著鍾馗面說甚麼鬼話!誰當我們是兒子,我們又當誰是娘,你心裡不是一清二楚?”

 鄭氏指尖戳著他,渾身發顫:“你……你們……灶下丫頭的兒子,私窠子的兒子,果然是一路貨色!做媽的沒根基,生出的統都是負恩忘本的畜物!”

 沈柒年紀才十二,身量未長成的半大小子,卻已有了幾分虎狼心性,哪裡聽得了這些辱罵,當即殺氣上湧,猛地抬手抻住鞭梢,用盡全力一拽。

 拿軟鞭的家丁猝不及防,叫他拽了個前趔趄,隨即被一柴刀砍在後頸,像劈柴似的,把頭顱利落地砍了下來。頓時鮮血飛濺,橫死當場。在場眾人無不駭然色變。

 沈柒手按染血的雪地,緩緩起身,一雙惡獸般暴戾恣睢的眼睛瞪向鄭氏,眼中閃動著嗜血的光芒。

 鄭氏沒料到沈柒竟然當眾殺人,濃重的血腥味燻得她心頭懼意叢生,大叫一聲“哎呀”,閉眼直筒筒往後躺。立刻就有丫頭叫道:“大奶奶不自在,快去請大夫!”幾個丫頭喳喳著簇擁她回房。

 家丁們見勢不妙,兵潰也似各自散去了。

 沈柒呸了聲“老殺才”,扶起沈晏,艱難地走回西廂房。

 青杏幾乎嚇暈過去,爬起來跌跌撞撞跟在他們身後,喃喃著:“死人了……七哥兒殺了人,怎麼辦?”

 沈柒冷笑:“那廝簽了賣身契,就是沈家的人,官府管不了。頂多就是被老虔婆家法伺候,左右都要打死我們,殺不殺人又有何兩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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